偌大的城池清一色以水玉為牆,珊瑚為柱,地上鋪著五彩扇貝。
護城河裡碧水涓涓,沿岸栽滿了寶藍色的珊瑚樹,樹上掛著各色寶石、七彩扇貝和大小不一的珍珠。
海風吹來,樹上的寶石碰撞在一起,發出叮噹叮噹的聲音,整座城池都沉浸在一種神奇的美妙中。
人身魚尾的鮫人,橫著走的巨蟹,人頭蝦身的美女,一頭紅色長髮的紅珊瑚精,背後揹著殼的蚌精,當然還有看起來是人類的各類生靈,來來往往,比肩繼踵。幾乎是你踩著我,我踩著你,大家互相踩著擦肩而過。
沿街除了店鋪,還有無數緊挨著的小攤子。
有蚌精賣海碗大的珍珠,也有少女賣不起眼的小籠包,還有未成年的小女孩,挎著籃子沿街賣輕紗錦緞,甚是有漂亮的鮫人帶著一群更漂亮的年輕鮫人當街賣身。
琉鸞算得上見多識廣,奇珍異寶見過不少。可從踏進海市開始,她便瞪大了眼睛,活像個頭回進城的鄉下姑娘,看什麼都新鮮。
西陵無垣來過幾次,與她相比顯得比較淡定,“震驚了吧?我第一次來海市的時候也像你一樣。”
琉鸞伸手摸摸隨便長在地上的小珊瑚,一臉羨慕,“水族真有錢啊,隨便一株小珊瑚放到陸地上都是珍寶。”她看著是珍寶,在水族眼裡就是一隨便雜草。這差距,比高富帥和diao絲的差距還大。
西陵無垣不以為意笑笑,“其實,物稀為貴。這一株珊瑚在我們人間值錢,我們人間隨便一株雜草,放到水族也值錢。”
琉鸞覺得他說的有道理,戀戀不捨放開那株珊瑚,“也對,要是我們人間也有這麼多珊瑚,就不會那樣值錢了。”
西陵無垣在身上摸了好半天,摸出一小塊碎銀子遞給她,“慢慢看吧,看到你喜歡的東西可以買下來。不過要快一點,海市天亮之前就散了,時間可不多。”
“能買什麼?”琉鸞轉過頭看看旁邊小攤子上海碗大的珍珠,很心虛地接過銀子。
“想買什麼都可以。”
琉鸞看了好半天,越發心虛地指指旁邊小攤子上的一支步搖。
那步搖以白玉製成,尾端鑲了一朵以寶石雕琢而成的蓮花,下面密密麻麻墜了三串寶石,大大小小加起來有三十幾顆。若放在人間的鋪子裡,少說值一千兩銀子。就她手裡這塊碎銀子,最多能借她看看。
“好啊,過來吧。”西陵無垣倒是坦然,走到小攤子前拿起步搖。
琉鸞很心虛地湊過去看了幾眼,“我們還是走吧。”這麼貴重的東西看壞了陪不起。
“姑娘不喜歡嗎?”賣步搖的蚌精甜甜笑起來,“再看看別的吧,我做了很多呢。”
琉鸞的視線掃過琳琅滿目的首飾,艱難地吞了一口口水,“無垣,我們還是走吧。”就算把她賣了,估計也買不起一件。
無垣不為所動拿起步搖插進她的青絲,“很好看啊。”
“別給弄壞了。”琉鸞一下子提高嗓音,小心翼翼把步搖取下來。
蚌精笑得更甜美了,“姑娘你很喜歡嗎?喜歡的話我送給你吧。”
琉鸞胳膊一抖,“算了吧,太貴重了,我不敢要,不敢要。”
看她如此小心翼翼,蚌精越發開心了,“都是我閒來無事在家做著玩的,也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你要是喜歡就拿去吧。”她吐吐舌頭,“難得有人欣賞我做的步搖。”
“額……”琉鸞不好意思地攤開手心,“我只有這一塊銀子,夠嗎?”身上倒有一張銀票,可西陵無垣既然給她銀子,就說明銀票不流通。她全身的財產,真的只有一塊三兩的碎銀子。
“夠是夠了,可是……”蚌精臉色緋紅,比琉鸞還不好意思,“我聞到你身上有一股香粉的味,你是不是帶了香粉?”
琉鸞一愣,“是啊。”是個女人都愛漂亮,她也不例外。在神廟裡養病期間,她實在受不了自己那張亂七八糟的臉,軟磨硬泡讓夕風給她買了幾盒胭脂水粉。化妝不是美女的專利,而是醜女的福利,雖然咱毀容,可咱照樣要化妝打扮。
古代的胭脂水粉不比現代好用,但水粉多多少少能遮蓋一點疤痕,胭脂多多少少能增加嘴脣的光澤。即使不能讓自己變漂亮,看氣色也會好點。
“我用步搖換你的香粉,怎麼樣?”蚌精一雙眼睛亮晶晶的,似乎十分期待。
“啊?”琉鸞傻眼了。
蚌精以為她不願意,有些著急,“其實這步搖是一套,你要是願意的話,我可以用整套換你的香粉。”
“不不,我不是不願意,而是我的胭脂水粉都是用過的,你用步搖換太吃虧了。”她的胭脂水粉確實不是地攤貨,可也不是什麼國際名牌。整套寶石步搖,買一百盒都綽綽有餘。
“沒有關係啦,我喜歡你們人類的胭脂水粉。”
“可是……”琉鸞還是覺得蚌精太吃虧了,實在不好意思占人家那麼大的便宜。
西陵無垣笑了笑,溫和地道,“自從三千年前那件事之後,人間的生靈一直很排斥水族。這麼多年以來,水族從不輕易出現在人間。所以人間的東西對他們來說,十分珍貴。她看你的胭脂水粉,就好像你看她的步搖一樣貴重。其實她很少有機會去人間,你給她銀子也沒多大用。不如就把胭脂水粉送給她,也算是兩全其美。”
“真是這樣嗎?”琉鸞不捨地摸摸步搖,良心正在接受著巨大的煎熬。
蚌精嘆口氣,“這位公子說的對,我已經一百多歲了,還沒有見過人間的胭脂水粉究竟是什麼樣。”
琉鸞有些不信,“不是有凡人會到海市裡來做買賣嗎?難道就沒有人賣這些?”海市裡那麼多人間的生靈,難道就沒有人賣胭脂水粉?
蚌精失望地搖搖頭,“開往海市的大客商大多賣貴重稀奇之物和一些食物,尋常的胭脂水粉,他們怎麼會看得上眼?只有海邊的漁民們偶爾會帶一點,可那麼多水族呢,往往剛開市就賣光了,我從來沒有碰到過。”
“既然那麼多姐妹需要,他們為什麼不多帶一點來呢?”這些客商真不會賺錢,女人的錢是最好賺的。
“凡人大多狡詐陰險,為了防止有人對我們水族不利。凡是來往海市的人間生靈,一次只能帶十斤貨物。除非是來的次數多了成為熟客,又沒有什麼不良居心,才可以自由貿易。”
想起方才那兩枚船票,琉鸞似乎有些明白了,“原來如此。”
蚌精從身上取出一枚貝殼遞給她,“我看姑娘你並非貪財奸猾之輩,這張船票送給你吧。如果以後你再來海市,給我帶點人間的東西可好?”
輕而易舉就覺得她是好人?水族的生靈怎麼都那麼單純呢?雖然她確實沒有什麼壞心眼,可別人不一定坦坦蕩蕩。
琉鸞嘆息著收起船票,從懷裡取出一盒胭脂,一盒水粉,一盒青黛送給她,“用掉一大半了,如果你不嫌棄的話,拿去將就著用吧。”
蚌精喜笑顏開,小心翼翼接過胭脂水粉,“謝謝你,謝謝你啊。”她深深吸一口胭脂的味道,“是茉莉花嗎?我居然也能用上人間的茉莉花粉,實在是太幸福了。”
幾盒尋常的胭脂水粉換來如此燦爛的笑容,琉鸞也忍不住笑了,“你以後還在這裡擺攤嗎?我再給你帶些。梔子花,茉莉花,玫瑰花,什麼花粉都有。”
“好啊好啊。”蚌精樂得都快飛起來了,“只要有空出來,我都會在這裡擺攤的。”
忽然想起什麼,她臉上的笑容漸漸暗淡下去,“下個月十五我不一定能出來。”
“巧了,下個月十五我也不能來,而且我什麼時候能再來也很難說。”
“這樣啊……”蚌精略失望,“如果你以後再來,一定記得來找我。”
“一定。”
“來,這套步搖送給你,算是我的一點心意,你千萬別嫌棄。”蚌精說著把步搖放進一隻貝殼首飾盒,又從身後取出一支步搖,一頂小巧的寶石花冠,一併放了進去。
琉鸞看著三件金光閃閃的頭飾,心都快跳出來了,“姑娘,我的胭脂水粉不值這麼多,要一支步搖已經很慚愧了。”神啊,一整套,那是一整套寶石頭飾啊,少了一萬兩銀子休想買下來。三盒破胭脂水粉換那一套首飾,她怎麼想怎麼覺得慚愧。
蚌精笑著把首飾盒塞給她,“我們海市裡銀子反而沒多大用,以物易物最為常見。既然我喜歡你的胭脂水粉,你喜歡我的步搖,交換不是很好嗎?”
“你就收下吧,海市裡就是這樣。”西陵無垣多次進出海市,自然熟悉規矩。
“好吧,那我就收下了。”琉鸞如獲至寶,小心翼翼捧過首飾盒,“下次還要什麼?我一併給你帶了來。”幾乎是白拿人家一套首飾,她的良心實在沒有辦法安寧。
蚌精歪著腦袋想了想,“我想要的東西可多了,胭脂水粉,各色小吃,還有新鮮的牡丹,可以簪在頭上那一種。”
都不是什麼稀罕物,琉鸞笑了,“好啊,我一定給你帶。”
“說定了哦。”
“好,說定了。”
“海妖來了,海妖來了……”混亂的人群中不知道誰開驚天動地吼了一嗓子,然後整個海市忽然沸騰了起來,男女老少拼了往外擠命。
一時間叫喊聲,怒罵聲,哭泣聲交織在一起,亂成一鍋粥。
琉鸞不明所以,下意識轉頭看著蚌精,“海妖?”
蚌精神情有些曖昧不明,像是憤怒又像是興奮,“海妖是一隻章魚精,常常虜獲剛成年的少女吸食精氣,一直是南海的禍患。大概是最近被追得太緊,狗急跳牆才會到海市裡抓人。”
琉鸞以為她是怕了,很淡定地站到小攤子裡邊躲開人群的推搡,“你彆著急,也別動,跟我們在一塊不會有事的。”
“謝謝。”蚌精抓住她的胳膊,眼睛裡閃過一絲異樣。
“怎麼?你想插手南海的事?”西陵無垣不自覺皺眉,很不認同她的做法。
自從三千年前那場紛爭之後,海陸之間界限明確。水族不插手內陸的事,內陸的生靈也不插手水族的事。不知道這是曾經的約定還是一種默契,反正互不相干。
琉鸞搖搖頭,“南海的事我沒有資格插手,但我眼裡容不得髒東西。海妖若是在我眼前為非作歹,我當然不會袖手旁。”
西陵無垣,又有些好笑,“所以說,做你的朋友很幸運,也很倒黴。”
“怎麼說?”
“蚌精對你好,你便要護著她。你對朋友,可以說重情重義。但是,像我這樣的朋友,就必須在這個時候為你挺身而出。”琉鸞有多少能耐他心裡還是有底的,對付海妖,少不得要他出手。
琉鸞笑,“我們兩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你不幫我誰幫我。”
“真的是海妖……”蚌精緩緩鬆開手,眯起眼睛看著正前方的龐然大物。
琉鸞抬起頭,看到一個巨大的生物漂浮在半空中,八隻腳張牙舞爪。
“無垣,上吧,我支援你。”
西陵無垣慢慢從背後取出瑩白的子,“你最好躲遠點,免得誤傷。”
“走吧。”琉鸞牽起蚌精的手,打算拉著她躲遠點。誰知道剛走幾步,就感覺腰上被什麼東西裹住。
低頭一看,才發現腰上纏了一圈黏糊糊的東西。緊接著,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牽引著飛到了半空中。靠,被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