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入秋,天有些涼了。
緋月城,燭龍聖君府。
美豔婦人穿過七拐八彎的迴廊,輕輕走進書房。將手裡的湯放下,她叉腰倚在書桌前,似笑非笑看著奮筆疾書的燭龍聖君,“魔族疊紅公主?可毀天滅地的山河令?嘖嘖,燭龍,你那女兒可真夠能鬧騰的,就沒消停的時候。”
燭龍淡淡看她一眼,“可惜你連鬧騰的女兒都生不出來,想給她收拾爛攤子都沒機會。”
君後也不惱,大方得體地微笑著,“我倒是想生。”
燭龍挑眉,“沒給你機會嗎?”
君後笑著聳聳肩,“機會確實給了,但我不希望我的孩子變成第二個琉鸞,變成第二個蒼瀾,變成第二個我。所以,寧願不要。”
燭龍意味不明地看她一眼,“你是正室。”
美豔的婦人抬起手撩開額前的長髮,淡淡道,“你這樣涼薄的人,除了姮女,何時將女人放在心上?我這人最大的好處,就是有自知之明,從來不會自討沒趣。當然,這也是我能坐穩這個位置的緣故。”
淡淡的陽光照在她臉上,稱得她的肌膚晶瑩剔透,如同二八少女。
“我最喜歡你這一點。”
“嘖嘖,我也正是因為知道你看中我這一點,才會義無反顧的嫁給你。各取所需,不談感情。”
“嗯……”
“不過你可真讓我失望啊,一個姮女就迷得你神魂顛倒,非要廢了我不可。君後這個名分我向來都不在意,但你我買賣不成仁義在。”
燭龍皺眉,“你到底想說什麼?”這等陳年舊事,提起來有意思嗎?
君後雙手撐在桌上,慢慢將身子湊到他面前,“這世間的人神,誰不想得到山河令唯我獨尊?疊紅公主人人得而誅之,就算殺了她,搶了山河令也名正言順,師出有名,你想不想湊湊這個熱鬧?嗯?”
“你說呢?”燭龍抬起頭,眸子一瞬也不瞬看著她。
君後燦然一笑,“你是燭龍啊,野心勃勃,不擇手段的燭龍,我就不信你不心動。嘖嘖,得了山河令,重華帝君都拿你沒有辦法。別說天下九州四海是你囊中之物,就連重華帝君也得讓你三分。這個世上,再也沒有人能壓得住你。”
“我越來越不懂你了。”莫名其妙說這樣一番話,究竟目的何在。
君後笑眯眯端起参湯遞給他,“嚐嚐,還熱著呢。”
燭龍捧起参湯喝了一口,突然眉頭微皺,“這是……”
“從前姮女教我做的,怎麼樣?是否還合胃口?”君後彷彿想起了什麼,漸漸陷入沉思,“姮女說,你這人挑嘴,最恨藥材的味道,給你熬参湯十有**你是不喜歡的,所以教我用烏骨雞來熬,做成藥膳。還說你成天忙的腳不沾地,放些紅棗和枸杞可以益氣養血……”
“別說了。”燭龍突然打斷她的話,‘啪’一聲將熱騰騰的参湯砸在地上。
君後退後幾步,淺笑盈盈看著他,“你知道她什麼時候教我的嗎?在你們倆反目成仇之後。知道我為什麼從來不給你熬嗎?因為姮女對你的心,是世間獨一無二的。雖然你妻妾成群,有無數如花美眷相伴,但在這個世上,沒有人能比姮女更愛你……”
燭龍的神智漸漸有些渙散,心煩氣躁地打斷她的話,“別說了,我讓你別說了。”
君後不依不饒,咄咄逼人,“這個世上,沒有不是的父母,也沒有不是的兒女。無論她做了什麼,都是你和姮女的親骨肉。無論她前生是誰,骨子裡都流著你和姮女的血。”
燭龍的臉上無一絲血色,心慌意亂地爆發出一聲怒吼,“不要說了,不要再說了。”
君後長嘆一聲,抬起頭輕輕撥開他的頭髮,“燭龍,你都有白頭髮了。”
“……”
“都這個年紀了,為什麼爭強好勝、野心勃勃的性子還是改不了?人生就那麼短短的幾百年,到了我們這個年紀,求的是父慈子孝,天倫之樂。執著於看不見摸不著的權利,究竟有什麼意思?看看你那群孩子,不成器的怕你,有出息的都恨你。做人能活到你這份上,該反省了。”
“你不也一樣嗎?到這個年紀,孑然一身。”
“我孑然一身,可沒有誰恨我。你那幫孩子,不管有沒有出息,都敬我三分。”
“確實要如此,否則我娶你幹什麼?”
君後還是好脾氣的笑笑,“可不是,否則你娶我幹嘛。不過,左丘家那位的下場你可是看見的,怎麼?想步他是後塵。”
左丘半雪弒父奪位的事,在四海權貴之間並不是什麼祕密,燭龍自然是知道的。忽然聽到君後拿他相提並論,他忍不住一怔,“蒼瀾不會這樣的。”
“可琉鸞會啊。”
“琉鸞不稀罕。”她都已經是重華帝君的君後,難道還會稀罕他的位置?
君後眨眨眼,皮笑肉不笑,“若我有父如你,恐怕也會跟左丘半雪那小子做一樣的選擇。”
燭龍勃然大怒,像是要強調什麼一樣,歇斯底里大吼,“不會的,琉鸞不會的,她是我的女兒,不會那樣對我的。”
君後挑眉,“你有當她是女兒嗎?燭龍啊燭龍,姮女有沒有告訴過你,人在做,天在看?”
燭龍噼裡啪啦將桌上的東西全部散落在地上,“本君做事,不需要你來教。回到你的宮裡老老實實待著,你還是緋月城的君後,否則……”
“魔族的疊紅公主是什麼人你應該清楚,琉鸞是什麼人你更清楚,別自討沒趣。”
君後有些怒意,拂袖而去。
走到門口,正好與軒轅蒼瀾擦肩而過。她停下腳步,淡淡道,“蒼瀾,你來幹什麼?”
“與父君有事相商。”
“哦。”君後又走了回去,隨便找張椅子坐下,“你說,我聽著。”
蒼瀾故意對她視而不見,在燭龍面前低下頭,“參見父君。”
“有事?”燭龍正在氣頭上,態度也不是很好。
軒轅蒼瀾有意無意看君後一眼,恭恭敬敬低下頭,“軍機大事。”
君後笑笑,“你說,我聽著。”
蒼瀾皺眉,“父君,真的要再度圍困南海嗎?”
“你說呢?”
蒼瀾肩膀抖了一下,斬釘截鐵地道,“無論她是不是疊紅公主,都是軒轅氏的小姐,是我妹妹,是你女兒。”
“那又如何?疊紅作惡多端,人人得而誅之。”
“我們不是別人。”因為人人得而誅之,他們就要對她趕盡殺絕嗎?他是她父,他是她兄,是她在這個世上最親的人。在這個時候落井下石,未免太過不近人情了。
燭龍咬牙,一字一頓,“本君再說一次,出兵,誅殺魔女疊紅。”
君後聽得一肚子火,毫不客氣地道,“她是魔女,那你和姮女是什麼?魔頭?燭龍,你都這個年紀了,為什麼還是放不下那些身外之物?我經常勸你,欲不可及,你究竟有沒有認真聽過?連東陸都沒有能力好好治理,卻要圖謀天下,自不量力。”
燭龍嘴角抽了幾下,“誰說本君沒有能力治理東陸?”
君後不屑地道,“或許你也希望治下子民安居樂業,或許你也想做個明君,可你太過注重自己的地位,太過在意自己的至高無上,縱容手底下的人濫用職權,濫殺無辜,大興冤獄,壓迫得子民喘不過氣來,抬不起頭。如此殘暴無情的統治,終究會自食其果的。你難道沒有讀過史書嗎?那麼多前車之鑑擺在眼前,為什麼你就是看不到?”
燭龍惱羞成怒,一掌拍在桌上,“你閉嘴,本君的事輪不到你來管。”
君後冷哼一聲,拂袖而去,“燭龍,你會後悔的。”
就連一向好脾氣的君後都勃然大怒,父親的做法,確實是太過分了。
軒轅蒼瀾嘆口氣,“父君,即使你不願意幫琉鸞,又何必出兵逼她?”南海早已經大軍壓境,四面楚歌,軒轅氏又如何橫插一腳雪上加霜?
燭龍挑眉,“疊紅作惡多端,逼她的豈止是本君?”
“可北溟左丘家並無任何動作,似是要袖手旁觀。”
“那是因為左丘半雪是非不分護著她。”燭龍拖長尾音,每一個字都顯得沉重無比。
軒轅蒼瀾意味深長地說,“可左丘半雪是深得人心的明君。”
“西陵無垣也深得民心,但這一次,西陵氏同樣參與此事。”
“就因為西陵氏已經參與此事,你就不能幫幫她嗎?”
“我可以放過琉鸞,卻不能放過疊紅。”
軒轅蒼瀾嘲諷地冷笑,“父君,您是不放過疊紅,還是不放過山河令?”嘴上說的好聽,其實,不過是圖謀她手裡的山河令而已。
燭龍理所當然的說,“怎麼,山河令人人奪得,本君就奪不得麼?”
軒轅蒼瀾氣得說不出話來,“你……”山河令是有靈性的東西,就算奪到了又怎麼樣?這世上,只有他蒼瀾能駕馭得了。
燭龍大手一揮,“退下吧,這事你就不要管了,我自有主張。”
“父君,天下人都在討伐琉鸞。”
“我知道。”
“身為她的父親,你也要如此咄咄逼人嗎?山河令是不是真的那麼重要?”
“我身為聖君,討伐魔女豈能落於人後?就因為我是她的父親,才更應該親手除去她,免得將來禍害蒼生。”
軒轅蒼瀾諷刺地笑起來,用陌生的眼神看著他,“爹,如果有一天……我才是山河令真正的主人,你會不會因為山河令,以莫須有的罪名逼得我走投無路?”
燭龍不痛不癢的說,“凡是擋本君者,都該死。”
軒轅蒼瀾如醍醐灌頂,一下子明白了。
為了權利,連自己兒女都可以犧牲,燭龍聖君還有什麼是做不出來的?很諷刺,荼藜聖君的德行,跟他也半斤八兩,一樣無情無義,一樣的殘暴不仁。西陵氏如今是驚鴻公子和無垣公子平分秋色,無垣公子德才兼備人品俱佳,但驚鴻公子……手段和那兩位聖君也是一個德行。
有這樣的幾個人統御天下,普通百姓哪有好日子過?所有的生命,都不過是他們手裡的棋子,是他們爭權奪利的工具而已。
雖然,他是軒轅家的少君,是未來的聖君,但是,他不想變成那樣無情無義的人。哪怕是身不由己,也不想變得如此可怕。他是人,不想連人性都沒有。
軒轅蒼瀾慢慢彎下膝蓋,伏下身子深深一拜,“爹,請恕蒼瀾不孝。”
“你想幹什麼?”
軒轅蒼瀾微微一笑,“男子漢大丈夫,當頂天立地,無愧於心。琉鸞區區女子能做到的,我沒有理由做不到。從今以後,我與軒轅氏再無瓜葛。”
燭龍竟也不急,只是淡淡道,“你是未來的聖君。”
“髒。”聖君這兩個字髒得很,他不屑。
“你說什麼?”
軒轅蒼瀾直視著他的目光,“我說,你和荼藜山的姬澤,聶陽城的西陵驚鴻都是一個德行,髒。有你們為君,是蒼生的不幸。”
在得知七宿使命那一刻,他很不明白,為什麼左丘半雪身為聖君,西陵無垣身為公子,卻要想盡辦法去做那樣大逆不道的事。可是現在他明白了,大丈夫立於世間,當無愧於心。要他隨波逐流成為燭龍那樣的人,他實在做不到。要他看著他們殘暴不仁,他也做不到。
從前礙於自己的身份,畏首畏尾不敢承認自己七宿的身份。現在,他想明白了。既然聖君如此作為,天道又選了他作為七宿之一,他就該義無反顧去完成自己的使命。不為別的,只為世上不再有第二個可憐的琉鸞。
“那你想如何?”
軒轅蒼瀾站起身,毅然決然轉身離去,“除了我孃的骨灰,我不會帶走軒轅氏一絲一毫,髒。”
看著他背影漸漸消失在門外,燭龍嘴角浮現出一絲欣慰的笑意,“若當年我有你這樣的魄力,世上便不會有燭龍聖君了。有些事情,踏出第一步,永遠都不能回頭了。琉鸞,蒼瀾,爹永遠愛你們,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