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尋找記憶（二）
白子畫立在山頂，紋絲不動，似一副畫，似一尊雕塑，冰冷如萬年不化的寒冰，遙遠如無邊天際的星月，不染纖塵，孤高傲岸，清冷淡漠。
那天糖寶和花千骨的談話，今天花千骨和東方彧卿的談話，字字句句他都聽得那樣真切。
他知道小骨是愛他的，即便是失憶的小骨，還是愛他的。
可是，即使愛他，她的選擇還是不是他。
即使愛他，還是要從心裡抹去對他的愛。
只因，這一世，她選擇的那個人，是東方彧卿。
這一世，她真的是不要愛他了。
痛，無休止的痛，無以復加的痛，心被絞碎了般，成了渣渣，痛得麻木了。
他愛她，他要她，他要她在他身邊，他們永遠不再分開。可是，她的選擇不是他，他能怎麼辦？
恢復記憶？多麼可怕的字眼，字字錐心。
他對她的傷害，她對他的恨，是那記憶的終結。
他不知道她恢復記憶後的結果是什麼，他不敢想，他是那樣的害怕再一次失去她。
尋她，等她，看著她，陪伴她，守護她，是他活著的唯一信念，沒有了她，他竟不知道自己活著還要做什麼，還有什麼意義。
以前的他，總是一次次的逼她放棄對他的愛，什麼事都替她做主，卻完全沒有為她考慮過。
這一次，他終究是不能這麼自私了，他也失去了自私的資格。
是了，他只是她恩斷義絕的師父。
絕望，深深的絕望，恐怖的絕望，潮水般將他淹沒。
東方彧卿拿出了一顆小小的藥丸出來，猶豫著遞給花千骨。
“骨頭，這是異朽閣的還憶丹，應該能幫助你恢復記憶。你好好想想，聽從自己的心，要不要恢復記憶，要看你自己的決定。”
花千骨接了過來，小心翼翼的拿在手裡，好小的一丸，這麼小的一個東西，就要喚回她過去的記憶，喚回她忘記的那個自己。
東方彧卿不忍再看她，走了出去。他的心，也痛的不成樣子。
花千骨坐在窗前，屹立良久，思緒萬千。
腦子裡有東方彧卿的柔情，有白子畫的深情，有東方對她的承諾，有她對東方的誓言，有白子畫的痛苦，白子畫的愛戀，白子畫的吻，她的吻，凌亂的糾纏著，心亂如麻怎麼理也理不清。
吃下去，吃下去心裡就一片清明瞭。
吃下去，三個人都不會痛苦，所有的人都會幸福。
眼裡的霧氣凝成了水珠，順著臉頰滑落下來。
終於，逃不過的。
將藥丸放進了嘴裡，沒有喝水，生生嚥了下去。她想真切的感受著，那個藥丸是怎麼的一點點進入她的體內，喚醒她沉睡的記憶。
頭有點暈，她慢慢挪過去了，輕輕躺了上去，隨便拉了點被子搭身上，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
白子畫看著她那張熟悉的不能再熟悉，入心刻骨的絕世容顏，慢慢現出了身形，落在床邊，一動不動的凝視著。
他的臉上，絕望的淒涼，如失去了重心般飄零的落葉，如那空中斷了線的風箏，那樣的羸弱，那樣的無助，那樣的孤零零，那樣的可憐，脆弱的如那裂了縫的泥娃娃，不敢觸碰，不堪一擊。
“小骨，你真的要回來了嗎？師父該怎麼辦？師父該怎麼做你才能原諒師父對你犯的錯？”
一遍遍的，在心裡低喃，卻無法出口。
能出口的，只是那一聲聲絕望的悲涼的眷戀不捨的情深愛濃的小骨。
“小骨。。。小骨。。。小骨。。。小骨。。。”
彷彿下一刻再也不能這麼喚著她，這一刻便要喚盡心裡的她。
彷彿下一刻再也不能這麼看著她，這一刻便要看盡眼裡的她。
彷彿下一刻再也不能這麼賴著她，這一刻便要守著身邊的她。
花千骨迷迷糊糊中好像看到白子畫來了，模模糊糊的看到他的嘴在蠕動，好像在跟她說話，只是他的聲音很小，只是在那裡低喃，她聽的不是很真切，想努力聽清楚點，卻困的精力不支，什麼話也進不到耳朵裡去。
她想開口跟他說話，用盡全身的力氣強撐著上半身要坐起來，卻只是徒勞無功，渾身無力，抬起一點點的身子轟然倒了下去。
她看到白子畫慌亂的急急的伸手扶住了她，將她輕輕放下的瞬間，她看到他的眼裡竟然蒙著一層晶瑩，眼裡一半慌亂一半恐懼，巨大的痛楚刺痛了她已經反應遲鈍的眼睛。
她的心忽然狠狠地疼了一下，茫然無措的伸出小手去摸他的臉，嘴裡有氣無力的喚著他的名字，似在安慰，又似在憐惜。
“子畫。。。子畫。。。子畫。。。子畫。。。”
一聲聲呼喚不絕於耳，她那軟若無骨的小手撫在他的臉上，他深暗的眸子動了動，伸出手去輕輕覆上她的，眼裡的水珠終於滾落下來，穿過他們絞纏的手指，在白色的衣襟上綻放出一簇簇暈染開的花朵。
白子畫眉頭緊蹙，痛苦的眸子像一把利刃要把她的心割開，耳邊卻傳來了他痛苦無助的顫抖的低喃。
“小骨，你真的想要恢復記憶？你真的吃下了還憶丹？”
白子畫極力的壓抑著痛的要死掉的絕望，淚卻是止不住的往下流淌。
花千骨看著他那樣痛苦絕望的樣子，腦子有了幾分清醒，卻也只是幾分而已，只能無意識的順著答話，卻無力思考，因為藥力的原因，她的頭還是昏昏沉沉的。
“嗯，子畫，我剛吃了還憶丹，我決定要恢復記憶了。”
白子畫痛苦的閉了閉眼睛，他早就知道了不是嗎？在她吃下去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不是嗎？
看著她堅定的眼神，看著她拿著那小小的藥丸，那要他命的藥丸往嘴裡送，他卻無力去阻攔，或者說他不知道該不該去阻攔，哪怕他有十分的慌亂，萬分的恐懼，卻無法再自私的去為她做決定。
失魂落魄的他，眼神再次強自收回到她的身上，聲音低沉的有點嘶啞。
“小骨，你不會離開我的對吧？你說過不會再離開我的。”
“小骨，我錯了，你回來好不好，回來我身邊，讓我做什麼都可以。”
“小骨，不要丟下我，不要再丟下我一次。”
“。。。。。。”
“。。。。。。”
藥力慢慢上來藥勁越來越強，花千骨只看見白子畫的嘴在動，卻是什麼聲音也聽不到了，慢慢的，眼前的人影也越來越模糊起來，直到什麼都看不到聽不到了，她徹底昏睡了過去。
白子畫就那麼看著她，眼裡，心裡，都是她， 全是她。
任它千帆過盡，任它滄海桑田，任它物換星移，任它物是人非，她還是她，永遠是她，他的小骨。
望著她，看盡她，印在眼眸，刻在心裡，刺入骨髓。
不知道過了多久，聽到門外傳來腳步聲，白子畫方肯隱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