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單二孃掄劍直取三郎,三郎將鐵杵輕輕架住喝道:“你這賤人不要自討沒趣!”單二孃那裡肯聽,只為報仇心切,要殺三郎。當下兩人在那玉石觀前一場好殺:
吳鉤霜雪明,鐵杵若流星。三郎身強能比賽,柔流行捷似飛騰。吳鉤悠悠彩霞幌,鐵杵意氣貫九重。一個為親生仇怨,一個求藥保黎民。來往山巔鬥多次,反覆崖邊論輸贏。劍來杵架不相讓,三略六韜大比拼。柔流女子嬌軀力,威武三郎威武功。上下交鋒無上下,各藏神妙自不同。
單二孃將吳鉤劍奈了三郎幾十回合,漸覺手軟,暗道:“這廝到有法力,我打他不過。”賣個破綻,掣寶劍就走,三郎背後趕上叫道:“這廝安走?”將鐵杵匹腦一棍,只打得一聲響亮,單二孃化做一道寒光走去。急得三郎叫道:“賤人,你走那裡去?”收了杵,一斤斗背後來趕。看看長空趕上,被二孃取下項圈一個,望三郎劈面一丟,正中額角上,打得鮮血直流。三郎捂住麵皮大叫一聲,跌落下來,二孃縱雲遠去。
三郎被那項圈打倒在地,慌得倩倩幾個趕來叫道:“三郎三郎,中了那賤人招也!”三郎掙扎起來叫道:“好個賤人,只道追她討得藥來,反被她暗算這一下。苦哉!”倩倩笑道:“有其母必有其女,他們不愧為一家人。”三郎道:“如今打得她走去他方,卻叫我何處尋找,遲誤一天可不是當耍的。”張魁道:“她必然又也有個什麼親戚,卻是投奔那裡去了。”佛兒道:“就是這般,也不曉得在那裡?怎地尋找。”
倩倩道:“不要慌張,玉石觀裡有那賤人的伏事丫頭,我們把威嚴嚇一嚇她們,少不得供出賤人去向來。”三郎道:“說的有理。”來至玉石觀,只見幾個丫頭正倚著門首晒太陽,等單二孃訊息。被張魁大踏步趕上來,將刀恐嚇道:“丫頭,你主母可在?”那丫頭被嚇得只打哆嗦道:“好漢子,奶奶與你們比試尚未歸來,怎麼來問我們?”倩倩道:“你那奶奶本事不濟,被我們打得逃走了,可知她去了何方?”
內中就有一個丫鬟大膽嚷道:“好笑!腳在她身上,我們怎知道她去了哪裡?卻來囉唣。”倩倩趕上一巴掌將其打了個踉蹌,喝道:“潑物,眼下緊急時節,難不成她去遊山玩水?好好說出她的下落,饒你不死。”嚇得那丫頭捂住半邊臉,淚如泉湧,哭道:“委的不知去向。饒了我們罷。”倩倩道:“說出下落,饒你,說不出,打死!”即叫魁哥。張魁真個村魯,趕上一刀就劈。
唬得那丫頭呀地一聲往地上便倒,嚇昏過去。其餘幾個丫頭見此,嚇得紛紛跪倒在地叫道:“饒命,我們告訴就是,不要殺我們。”倩倩笑道:“快說,不打你,更不殺你,乖一點。”丫頭道:“離此向北一百五十里有個摩天崖,那裡有個雷雲洞,當中有個落石大仙。奶奶往常時節常去那裡與他相會,想如今情景,也是投奔他去了。”倩倩笑道:“你那奶奶還沒嫁人,就時常去與他相會。莫不是與那廝有苟且勾當?”
三郎喝道:“死丫頭,問得下落就好,人家密密之事也要你打探?”倩倩不敢再問,叫張魁放了幾個丫頭,丫頭們分明奉了一道聖旨,不管東西南北,扯帶地上昏迷的丫頭,一徑兒逃命去了。三郎道:“那裡還有個什麼落石大仙,這單二孃在不在彼,我們且去看一看,定要討出救人方子來。
來至摩天崖,時值初春時節。此處原來北風腹地,積雪冬春不化。放眼望去,百里之地已盡是被冰霜凍住,滑骨稜稜的好不壯觀!但見:
風寒千秋嶺,摩雲盡冰霜,抬頭紅日暗,俯首沁雪香。幾樹蒼松垂銀蕊,凝寒青竹玉箸長,寒江似鏡沒獨釣,泛舟漫步哪有方?何處琵琶與羌笛,飛雪瓊花萬里團。
幾個迎著北風直打哆嗦,佛兒叫苦道:“燈籠山早已春guang明媚,此處怎麼還是這等冰霜不化?”三郎道:“雷雲洞定然就在山上,且上去找那單二孃來。”幾個踏冰登上摩天崖,好座高崖:
立地三千尺,摩雲礙日光。山石多凍骨,稜稜封莽蒼。
飛雪人不見,狐兔盡行藏。珠蕊鬥裁剪,倍寒是風狂。
端的攀爬甚久,才至摩天崖上,定睛一看,果然雪白的一座洞府,上刻‘雷雲洞’三個大字。三郎喜道:“就在這裡。”倩倩待要聲張,三郎叫道:“且慢,須是一個伶俐的人前去打探一番,看那單二孃在不在此。你若聲張起來,他們卻從後門逃走,再也尋找不到。”倩倩道:“等我去。”三郎道:“不用你去,這事還是叫佛兒去的好。”叫佛兒:“你去看一看,果然在此,也莫驚了她,等師父拿住。”
佛兒仗著寶劍,走近洞門,輕輕一撞,就進去了。佛兒在裡面四處觀看,忽然聽得有哭泣之聲,佛兒看時;卻是那單二孃哭泣道:“那陶三郎這等無禮,逼死我母親哥哥,還望討得治病方子前去救人。可憐妹子我法力不夠,鬥他不得,所以求哥哥替我做主,殺了三郎為我報仇雪恨!”那落石仙恨道:“這陶三郎真他媽不是東西!竟然這等欺負你。你且不要哀傷,近來哥哥已煉就雪山水法,正好拿他替你出氣。”
就把酒斟下兩杯,把盞道:“妹妹先喝杯酒,莫哭啦。”兩個斟酌把盞,不覺吃得大醉。佛兒看得分明,歡喜道:“這兩個笨旦,又不與人鬥興,就把自己來吃醉酒。卻不是拿他大好時機麼?”就要上去捉拿,又想到:“不妥,假如他們是佯醉了,我又如何鬥得他兩個人?還是去叫師父來。”轉身出來,叫道:“師父,那單二孃與落石仙在裡面吃醉了,正好去捉拿。”三郎道:“有這樣好事?”
佛兒道:“徒弟看得分明,的確是的。”三郎道:“還等什麼,抄傢伙拿人。”張魁將大刀劈破洞門,一夥不管好歹鑽將入來。卻見到裡面空空如也。三郎急叫道:“中計!”只聽見半空擦的一聲響亮,傾下半桶雪水,片刻將幾個凍做一塊,不得脫出。單二孃與落石仙哈哈走出來道:“陶三郎,早料到你會找來,預先做下圈套等你來鑽,不想你這般好騙,就被我雪山法困住!”說不了,那冰塊扢喳一聲盡皆破裂。
三郎幾個舒身跳出來笑道:“你這雪山水未練到家,焉能將我困住?單二孃,你我既然鬧到這了這步地位,我也懶得與你嚼舌根,早早送救人方子出來!”單二孃見事體不諧,慌忙抽身就走。落石仙見二孃逃去,也不敢久留,隨後奔出來。不想那單二孃十分歹毒,方才出來,將項圈取下,往洞門一丟,須臾將雷雲洞打做廢墟。可憐那落石仙痴心二孃,到頭來死在她的手裡,被冰塊將頭腦砸得粉碎,倒在地上,現出雪白的一隻狐狸來。
三郎幾個見洞府要垮,急急忙忙就往外走,怎料冰塊石頭紛紛落下,被張魁將雙手撐住一塊大石,倒也將那些碎落冰塊盡皆擋住。等得平安,見到落石仙死在地上。三郎嘆道:“可憐啊,這妖精只為貪戀美色,卻不提防最毒婦人心!落得如此下場。”倩倩道:“那賤人是要將我等壓死,只恐我們手腳比這狐妖還快。索性將他也打死陪葬。”張魁呵呵笑道:“人算不如天算,她卻不知師父還有我這個大力徒弟,能撐巨石做屏障。”
三郎對張魁言謝不盡,張魁道:“到了今日,師父還把我當作外人麼,道什麼謝?”三郎道:“就不知那賤人又逃到何方去了?”倩倩道:“那賤人這等水性,想必就不止一個姦夫,不知又投奔什麼高手去了。”三郎道:“她即便躲到如來背後,也要將她揪出來。”走下摩天崖,見到一所茅屋,簷下垂掛著條條冰錐,十分魅力。下面一個老人拿著掃把正在門前掃雪。三郎走上來做個揖道:“老丈,問個事情。”
老人停下掃把道:“甚事?”三郎道:“煩問老丈;方才可曾見到一個婦人從此徑過?”老人道:“你莫非是問單二孃那婊子?”三郎喜道:“正是,可知她往何方去了?”老人道:“那婊子人情多得很,那裡曉得她的去向?”三郎道:“但從老丈所知的講與我聽。”老人道:“離此向東五十里外有個蜻蜓觀,當中有個柳判官,也是這婊子時常來往的。”三郎聽說道:“原來恁地,謝謝老伯伯!”
幾個就往蜻蜓觀而來。到得蜻蜓觀,果然不比摩天崖,卻是春guang燦爛,分外妖嬈。幾個過了一條小河,看見前面一株大柳樹,下面正是蜻蜓觀。三郎道:“不知那二孃在不在?”幾個直入蜻蜓觀中,見到一個道士正在將筆添注施捨簿子。見到三郎幾個;忙來迎道:“不知幾位光臨有何見喻?”三郎道:“今日可有客官前來?”道士道:“幾位尚是頭一遭客官,並無他人。”
三郎問:“敢問道長寶號?”道長道:“貧道姓柳,人稱柳判官。不知客官名姓?”三郎道:“在下陶三郎,這幾位是我徒兒。有一事特來請教。”柳判官道:“甚事?”三郎道:“燈籠山單二孃與你可是相識。”柳判官道:“來我廟裡做過幾回功德,陶先生問他怎地?”倩倩道:“為討瘟疫良方。”柳判官笑道:“不湊巧,她已經許久不見來此了。”三郎道:“沒來便罷,我們告辭。”就要離去
柳判官叫道:“且慢,先生難得來我道觀,不若貧道斗膽請求描畫先生師徒影身圖一幅,日後好叫客人觀賞先生風采。”三郎待要拒絕,卻得倩倩道:“你畫得好也不好?”柳判官道:“畫得極好,管教不得辱沒先生神影!”那判官即時在那簿子上賣弄筆法,待要畫完,被三郎大喝一聲:“焉有在施捨簿上畫圖畫的?”那判官嚇得一驚,將簿子一合,倩倩連同張魁佛兒寂然不見。
原來盡被裝去簿子當中,只因三郎並未畫完,所以裝不去。三郎見判官收去徒弟,心頭大怒,將鐵杵望天靈就打,判官將筆輕輕一刷,忽然眼前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三郎大叫道:“柳判,你使什麼妖術將我困住?”只聽見單二孃哈哈笑道:“陶三郎,你的末日到了,母親,哥哥,二孃替你們報仇了!”三郎叫道:“賤人,原來是你作怪,快放了我師徒。”單二孃笑道:“你這廝白日做夢哩,叫我放了你,怎生告慰我母親哥哥在天之靈?”
三郎道:“你把我困在那裡?”單二孃道:“你也不該苦苦尋我,如今被困在判官筆中哩!不到明日日出,你就要化做墨水而亡。”三郎聽說叫苦不迭,喊道:“柳判官,你我同是道門中人,講的是慈悲為懷,你怎麼信這賤人之話把我害了?我死只有一條命,可憐多子國萬萬百姓生靈何人去救?請道兄明辨是非,高抬貴手。三郎感激不盡!”
那判官笑道:“陶三郎,我那裡有什麼慈悲之心?那裡有什麼普度之意?那些世人不仁不義,不忠不孝,死了活該。你也休來求我,單妹子的事就是我的事,她的仇也是我的仇!所以你只有死路一條。”判官將三郎師徒困在簿子與筆當中,欣喜無限,將二般擱在桌上,一酌一飲的吃酒作樂。三郎被困在筆中焦急不已,不覺落淚感嘆雲:“
想我煉魔欲建功,黃泉救母出牢籠。足踏三山並五嶽,身遊四海不計春。
首出太湖遭鈴磬,後遇青牛號角凶。夜郎白蛇兩般惡,又度花妖脫世塵。
大理寒魔苦三鬥,麗水不敵多目神。太國降妖洪荒遠,蒙古尋徒掘黃金。
古國施為降妖寇,動地麒麟被我平。西域勸魔歸天去,峽谷誅妖火焰中。
青海降妖現星宿,敦煌燒死紙魔君。夢中黑洞心膽喪,奪寶迷宮又驚魂。
三鬥偽佛劈墨斗,獅子仗劍破蒼穹。如今除瘟被筆困,可憐化做墨水濃!
漫觀這等真堪嘆,少年歲月至此終。若能輪轉來生去,只願平淡過一生!”
三郎感嘆畢,忍不住思想母親,淚如雨下。忽然覺得腹中隱隱作疼。傷心道:“想來也是我太傷心了,故此哭得胃疼!”就覺得腹中鼎沸不已,漸漸升至喉嚨處。著實往外一嘔,噹的一聲,噦出一顆晶瑩剔透的彈子出來,在地上不住地打轉轉。三郎覺得奇怪,將其拾在手心裡。這才醒悟道:“原來是此!想當日青華長生界東極妙巖宮,太乙救苦天尊,曾贈給我一顆玲瓏子內丹,叫我吞在肚裡他朝有益。我只道是個強身健體的東西,今日無故滾出來,莫非救得我的性命?”
只見筆裡被玲瓏子照耀得不再黑暗,乃是空曠的不見盡頭。三郎笑道:“不想這支筆裡會這等寬闊!”將玲瓏子望深處一丟,把那筆頭撞得一聲響亮,三郎就勢跳出來,卻又不見單二孃與柳判官。看那筆,筆頭已然落在地上,筆管卻在桌上,旁邊那本簿子卻在。三郎大喜,一把將簿子拿在手裡,翻一翻,見到裡面畫著許多人物。三郎恨道:“這妖道,不知裝了多少人在此?”及至翻到後面,才見到倩倩三個也粘在上面。
悶悶不快道:“他們被黏在裡面怎得出來麼?且將這影象塗亂了看。”將那筆頭撿起來,依舊插在筆管上,在那簿子上畫個杈杈。就聽的颼地一聲,倩倩三個依然站在地上。三郎道:“都不要嚷,等我放了這些被困之人再說。”將筆從頭到尾都畫上杈,一干被困之人盡皆出首,拜倒在地道:“我們都是柳樹鎮的百姓,只因都頂撞過這妖道,他心懷嫉恨,所以將我等困住在此,不是先生出手相救,何時得見天日?”
三郎道:“你們且去,待我來收拾這妖道替你們報仇。”眾百姓拜謝而去。三郎將筆與簿子收在懷裡,道:“且找那二個人去來。”走到後面,卻聽到嬉笑之聲,原來是單二孃與那判官在捉迷藏,把單二孃雙眼矇住,瞎子般來尋找柳判官。那判官卻也愚蠢,一下跳到枯井裡面躲避。單二孃找了多時尋不見,到一把揪住三郎道:“好啊,可找到你了!”把那蒙巾一揭,啊地大叫一聲往門口就走。
早有佛兒張魁將門口堵住,倩倩叫道:“賤人,你還往那裡走?”判官聽得二孃驚叫,不知所云,在井底叫道:“單妹,你叫甚麼?哥哥在這裡。”三郎聽見,挪過一塊大石將井口壓住。喝道:“單二孃,那方子你交也不交?”二孃見四顧無路,只得道:“方子還在燈籠山上,不在身邊。”三郎道:“在那裡也罷,引我們去取。”取條繩子綁住雙手,一頭交張魁牽在手裡徑轉回路取方子。
畢竟這番取藥方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