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並汾喬木
殘陽似血,寒葉凋零,隱隱透出一股寂寥的氣息。動畫中,車牌尾號為4538的公交大巴緩緩駛向日暮之處。
【紙杯小丑】完。
待到任務名稱出現在螢幕中央,吳桐笙方覺整個故事除了背景同小丑有點微末關係,別的一概無關聯——這算掛羊頭賣狗肉嗎?她想。
好在,沒等她細想,唐節就一手提著兩杯飲料,一手拿著杯紅柚氣泡水出現。
吳桐笙把錢塞給唐節,然後接過他手上的紅柚氣泡水。
喝過飲料,三人稍作休息,各自歸家。
同小羽和唐節告別後,吳桐笙坐車前往碰見白雀的車站。她打算趁現在還有點空閒,進副本體驗一下。
細犬副本是喵叔的經驗,誰也說不好白雀的任務副本會出現怎樣的轉折。
白雀如初遇那般,身著白色長裙,外披一件青色小衫,手執雨傘,站在車站站臺邊等待失約的友人(玩家觸發任務鏈後,NPC形象可出現在‘虛擬世界’介面)。外面不曾下雨,可當吳桐笙看到白雀這幅樣子,就像被細雨淋著似的,心湖泛起一圈圈漣漪——
孤獨而悲傷。
這是白雀帶給她的感覺。
吳桐笙抿緊嘴角,選擇進入任務副本。
進入副本前,裡世界有三四秒的延遲動畫——白雀對吳桐笙的選擇若有所覺,她仰面望向天空,輕輕吟誦他人聽不清,怪談頻道也沒有顯示的詩句。(動畫的)日光忽然變得格外耀眼,等吳桐笙反應過來,動畫已經結束。
副本的首個場景是車禍現場。麵包車將車站廣告牌撞出一個巨大凹陷,人群圍住車站不時衝裡面指指點點。透過人與人之間的間隙,吳桐笙看到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少女,以及她身下逐漸滲開的血液。
“……白雀?”
吳桐笙注意到少女身上眼熟的衣服,下意識喊道。
可這又不是現實,誰會理睬她呢?
動畫迴圈播放著麵包車衝向綠衫少女、鮮血淋漓的車禍和八卦的群眾。直到重複第三遍,吳桐笙才將注意力放在車禍以外的地方,比如站在便利店臺階上,讓車站牌擋住小半個身軀的少年。
少年有一頭淡棕色短髮,一身莊重的黑色制服,樣式同西服有點相似,他注視著被熱心路人急救的白雀,清秀的臉上露出不符合外表的惡意笑容。
吳桐笙直覺少年和白雀的車禍有關,點選少年的人物形象,手機螢幕立刻跳出少年的角色欄,上面寫著:
哈哈哈,笨蛋白雀居然相信騙子的話!
吳桐笙連聲追問:“騙子?誰是騙子?你又是誰?”
“騙子還能有誰,當然是我咯。至於白雀,這個笨蛋願意相信我的謊話,是她活該!”黑色的霧氣從少年耳鼻口處溢位,可他恍若不知,繼續重複最後三個字,“她活該她活該她活該!”
“你是誰?”吳桐笙將嘴脣湊到手機邊,沉聲質問。
“我?”少年收斂笑聲,螢幕內他的人物形象彷彿往旁邊斜了斜,他的眼睛注視著螢幕外吳桐笙的眼睛,輕描淡寫道,“我當然是她的朋友,喬有南啊。”
少年的眼神讓吳桐笙感到莫名的膽寒。
他墨綠色的眸子裡彷彿隱藏了無數擇人而噬的巨獸,只要少年願意,那些巨獸便會突破螢幕內外那層薄薄的壁障,將她吞噬殆盡。
吳桐笙手一鬆,手機背面朝下摔在地上,她注意到在車站候車的人都看向她,若無其事地將手機撿起來。
一個女生好奇地問吳桐笙:“你混配音圈?剛才在和同伴對戲?你的同伴說臺詞的功力好好,我也被他的話嚇了一跳!對了,他有別的作品嗎?”
吳桐笙滿心無語,她總不可能告訴對方她是被遊戲人物嚇得脫手了。只好點頭以對,頂多說一句“我們只是鬧著玩,他沒有作品”。
“是嗎,好可惜。”女生遺憾道。
“嗯。”
吳桐笙怕多說多錯,避開女生不依不饒的追問,實在避不開才回一句。直到女生被她的冷淡態度逼退,她才鬆了口氣。
真是太尷尬了……
吳桐笙強忍心底輕微不適,仔細檢查遍手機,得出並無大礙這個結論後,開啟鎖屏——遊戲畫面仍停留在少年偏頭看玩家的一幕。她盯著少年的眼睛看了三四分鐘,覺得自己剛才被他嚇了一跳,一定是他語氣太詭異的錯。
她一字一頓地說:“你怎麼證明你是白雀的友人,不是別的什麼東西?”
“你要證明?”
喬有南聲音上揚,透出一點愉快的味道:“好吧,有什麼東西會比我和白雀交往的記憶更能證明我和她的關係……”
他話音剛落,一段動畫自動跳出。
動畫開頭是一片黑暗,漸漸的,黑暗中出現一顆顆針尖大小的白色光點,隨著白色光點越來越多,黑暗中亦出現了紅色、黃色、藍色……等其他顏色的光點。
當畫面密密麻麻都是光點時,它們如有意識般四處遊動,最後組成一張目光黯淡的少女肖像——肖像中的少女正是白雀。
“白雀。”
隨著這一聲呼喚,少女的形象眨眼間活了過來,她側頭和身邊的人說話,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一切好似一場默劇。
白雀同長得和喬有南極其相像的少年,見了一次又一次面。少年在記憶中是個靦腆但努力讓白雀面對其他人的人,他經常帶白雀出入各個場合,公園、書店、點心屋、遊樂園……有一次,他帶白雀去爬附近一座據說許願很靈驗的小山,在山頂白雀摘掉了她的美瞳,她淚眼朦朧,臉上卻洋溢著笑容。
“我們下次見面去電影院吧!我聽說,最近有部很棒的電影要上映了!我們一起去看好嗎?”
動畫突然響起少年的聲音。他的聲音和“喬有南”的聲音很像,不過“喬有南”的聲音比他更冷淡陰沉,似乎壓抑著什麼。
“……嗯。”
白雀羞澀含蓄地答應了。
畫面下一秒跳到少年站在便利店前,看著麵包車按著喇叭衝白雀撞去的場景。白雀被車撞到地上,不停流著血,她不曾想到抱之好感的少年站在不遠處目送她去死。她以為他還在趕來的路上。
將死的少女,旁觀的少年。
柔弱如斯,冷漠如斯。
車禍場景出現一個個不起眼的小洞,那些洞吞噬著畫面景物成長。小洞成大洞,大洞變黑洞,當它們吃盡便利店及附近的小店、車站、圍觀群眾時,兩位核心人物猶如數百瓦的燈泡,被凸顯出來。
喬有南的角色欄主動浮現,冷嘲暗諷:“喬有南是白雀的友人這點你不否認吧?要我再給你看一遍嗎,森吹梧桐?”
“請再給我看一遍!”
吳桐笙沒在意喬有南語氣中的諷刺意味,她覺得(動畫)細節部分不太對勁,想找出其中有差異的地方。
喬有南沒料到吳桐笙真會請求再看一遍動畫,冷哼一聲就消失了。
接著,動畫重新播放一遍。
半分鐘後,喬有南再度出現,他不耐煩道:“你看夠了沒有?想問什麼問題趕緊問!”
吳桐笙用一種篤定的語氣說:“你不是喬有南。”
喬有南的表情瞬間變得猙獰,他按捺著怒氣說:“你憑什麼說我不是喬有南?”
面對他的質疑,吳桐笙冷靜地說:“動畫場景裡沒有車站。喬有南和白雀在車站相識,那麼重要的地方不可能不出現在他們的記憶中,唯一的解釋就是你刻意抹去了這部分。”
“況且,喬有南拯救了白雀,引領她回到普通人的世界,他有什麼理由奪取她的生命?”吳桐笙偏了偏頭,注視著整副身軀都籠罩在黑色煙霧內的“喬有南”,繼續說,“至於你,我猜你是喬有南身上某件貼身的東西。你見證著他和白雀的相識,卻不甘心作為物品度過一生,你……”
吳桐笙的推測尚未講完,喬有南身上的黑煙就如同放在太陽底下暴晒的冰塊迅速融化、蒸發,露出黑霧之下身體的真正主人。
一切黑暗彷彿隨黑煙消失而消失,喬有南清澈透亮的綠色眸子倒映著一抹淺淺的白影,他語氣溫和地說:
“森吹梧桐,謝謝你救了我。我叫做喬有南,南有喬木的有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