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分兩頭,悠悠那日回到客店中哪裡睡得著?直等到三更時分,卻也不見韓惜落回來。坐在床沿心緒不寧,徹夜未眠。不覺東方發白,雞啼報曉,心中隱隱有一絲不祥之感。
次日辰牌時分,悠悠終於按捺不住,坐起身子,走出客店,打探訊息。所謂:好事不出門,惡事行千里。江湖上早已鬧得滿城風雨,人人口口相傳,說仙霞派逆徒韓惜落企圖弒師奪位,滅絕人性。好在人算不如天算,昨日在蕭沐懷靈堂被本門首徒齊敬寧生擒活捉。齊敬寧念在手足之情,饒其性命,派人連夜押送到斷魂塔去了。眾人聽得齊敬寧智勇仁義,人人欽服,個個稱頌。
悠悠聞之,心中叫苦,急的險些掉下淚來。左思右想,欲要回家懇求父親相救,怎奈父親遠在南京,這一來一回時日甚久,豈不誤了韓惜落性命?正不知所措間,忽想起一人,心道:“熊大哥!他武功高強,為人最重義氣,又與惜落交情甚厚。他剛離去不久,應該所行不遠,我何不去求他相救?”言念及此,便欲去尋熊百川。未走出裡許,只見一人風塵僕僕趕來。此人生的粗體黝黑,不是熊百川是誰?
悠悠瞧見熊百川趕來,實是大喜過望。未待開言,熊百川急問道:“我剛出城不遠,便聽聞韓小弟被抓了,還殺了自己師父,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悠悠連忙搖頭否認,把和熊百川離開後的事,一一備細說了。又說道:“他讓我在客店中等他,怎知我等了一夜也未見他回來。早上出門想探些風聲,便聽有人說他弒師奪位未果,被他大師兄生擒活捉,惜落……惜落他不是這樣的人!定是有人編造罪名加害於他。”說著眼淚便撲簌簌的落下。
熊百川哼了一聲,氣忿忿地道:“果然是‘莫信直中直,須防仁不仁’。我和韓小弟雖相識不久,可我也看得出他是個胸中光風霽月,行事磊落坦蕩的漢子。怎麼會為了個什麼破鳥位殺了自己師父,定是被奸人陷害。”悠悠抓著熊百川胳膊,點頭道:“熊大哥說的正是,我們這就去救他,好不好?”熊百川道:“我正有此意,咱們這便起身去斷魂塔相救則個。”悠悠連忙謝過,與熊百川快步起行,買了兩騎好馬往斷魂塔趕來。
這斷魂塔位於酆都城,是關押拷問重犯之所。傳聞此處原為一擅權太監掌管,專門用來對犯人實施酷刑,排除異己。手段殘忍毒辣,專以虐人取樂,動輒斷人四肢,剝皮抽筋,猶如等閒。歷代掌管斷魂塔的人,無不內心扭曲,時時刻刻都在絞盡腦汁折磨活人,刑罰花樣自然層出不窮。
悠悠與熊百川去酆都相救韓惜落。二人星夜馳騁,這一日行到巴蜀之地邊境,距離酆都已經不遠。忽聽得西北方馬蹄聲響,遠遠望見大路上一匹白馬,四隻馬蹄翻飛,疾馳而過,馬上一人揹負飛魚袋,腰懸走獸壺,手持一杆長槍,正是落雁箭柴羽。
熊百川見得此人大喜,向悠悠道:“當日在雲夢城此人亦曾救你,他為人仗義,箭術精湛,若能請他拔刀相助,定能救出韓小弟。”悠悠尚未答話,又傳來一陣馬蹄聲,但聽得蹄聲雜沓,又見三騎快馬沿著大道賓士而來。
悠悠見那些人殺氣騰騰,說道:“這些人似乎是在追趕他。”熊百川道:“這後面三個人勁裝結束,身負兵刃,怕是不懷好意。我們過去看看,或許能幫到他也不一定。”悠悠點了點頭,二人勒轉馬頭,沿著大道疾馳。
行不到一頓飯時分,眼前現出一片平野,風沙在空中盤旋飛舞,久久不肯離去。此時烈日已被雲層遮掩,只剩下灰濛濛的一片。熊百川和悠悠在風沙中影影綽綽見到幾個人的身影。風沙稍平,露出四個人來,凝目瞧去,看得分明,只見柴羽身著一副寒霜銀甲,手提尖槍,立於馬上。右肩上爬了一隻猴子,抓耳撓腮。這隻猴子全身毛如熾焰,似火般燒起來,雙目運出一道紅光,射衝斗府,一看便知是奇珍異獸。
那三個追趕他的人成丁字腳將他圍困在垓心。柴羽不慌不忙,向三人一拱手,朗聲道:“三位追了在下三日三夜,不感疲累嗎?”只聽其中一個人粗聲喝道:“姓柴的小子,你搶奪我派至寶赤焰靈猴,如若快些交出來,我們尚可既往不咎。否則今日定要教你骨肉為泥。”柴羽呵呵大笑,道:“這赤焰靈猴本就是天生天養,自由自在的靈獸,卻被你們費盡心思,設下機關捕獲捉住。這樣你便稱它是你們門下的至寶,羞也不羞?”馬上另一個瘦小的漢子大怒道:“混賬東西!既然明知道這猴子是我們捕來的,那當然便是我們的東西。”
柴羽道:“天下間人們捕獲來的野獸便道是自己的,這原本不錯,可是這赤焰靈猴實為異獸,善通人性,你們強行佔為己有,可問過它是否願意留在你們身邊?”說著向那赤焰靈猴問道:“你願意留在他們那邊嗎?”那赤焰靈猴果然好像能聽懂柴羽說話一般,一顆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似的。柴羽又道:“你們看,非是在下搶奪,只是它自己不願意留在你們身邊罷了。”瘦小的漢子大罵道:“他媽的,難道你還能和猴子講話不成?”柴羽哈哈大笑,道:“自古道:‘禽有禽言,獸有獸語。’**也有它們的語言。再說你又不是猴子,你怎知它們聽不懂我的話。”
三人中一個健壯漢子橫刀立馬,大聲道:“他媽的,我看是這小子故意在消遣我們!老子才不管這猴子聽不聽得懂人話。既然是我們抓到了它,那它自然是我們的東西。我們正要用它煉製仙丹,你如何敢暗放冷箭射傷我派弟子,強奪了去?”
柴羽道:“你們長樂門要用這赤焰靈猴的血煉丹服藥,妄想長生不老,飛昇成仙。為圖一己之私,殺傷生靈,有違天和。何況我只是替它鬆了綁,他自願跟隨在我身邊,怎說得上一個‘奪’字?”那赤焰靈猴善通人性,聽柴羽說的精彩,怕起手來,“吱吱嘎嘎”叫了一通。悠悠和熊百川也是喝一聲彩,這一下驚動了四人。他們忽見此處另有旁人,都是微感詫異。
那個粗聲大漢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手提雙斧,拍馬直取柴羽。柴羽一聲呼叱,縱馬迎敵,只見一點寒芒先到,槍出如龍,槍尖幻出點點寒星。餘下兩人見他如此威猛
,怕粗聲大漢抵敵不住,挺起手中兵刃,拍馬飛搶入來。四人混戰,三人輪番來鬥柴羽。柴羽不慌不亂,毫無懼色,一條槍神出鬼沒,左遮右擋,後架前迎。就在這征塵影裡,殺氣陰中,四個人,四匹馬,鞍上人鬥人,坐下馬鬥馬,一十六隻馬蹄撩亂,走馬燈般廝殺起來。
四個人來來往往,翻翻滾滾鬥了到三十餘合,柴羽架開三人兵刃,勒轉馬頭便走,三人急忙追趕。柴羽早取弓搭箭,扭過狼腰,當真是弓開如滿月,箭去似流星。口中叫聲:“中!”那瘦小的漢子應聲落馬,肩頭著了一箭。柴羽搭上第二支狼牙箭,拽滿弓,覷得準了,鬆手一箭,又將那個粗聲漢子射下馬來。剩下那人哪裡敢追?撥過馬頭,奪路便走。柴羽無意傷他們性命,也不追趕,喝道:“還不快滾?”那兩個負傷的漢子掙扎著爬回馬鞍,撥過馬頭,一溜煙地跑了。
熊百川見柴羽以一敵三,神箭退敵,鼓掌喝彩道:“柴兄弟,端的神箭!”柴羽見識熊百川和悠悠二人同至,微感詫異,翻身下馬,躬身行禮,問道:“你們怎麼在此處?”熊百川與悠悠也下馬還禮,悠悠喟然道:“一言難盡。”當下把韓惜落如何遇見齊敬寧,得知恩師死訊,同去景星觀後,突然被人誣陷弒師,押送到斷魂塔的事一一說了。
柴羽聽罷大驚,對二人說道:“此事定有蹊蹺。在下雖和韓兄弟只有一面之緣,但我見上次他救悠悠姑娘時,竭盡死力,絕不像是一個會做出欺師滅祖之事,大逆不道的人。只怕他是被人陷害了。”悠悠聽了他這話,滿心歡喜,忙道:“對,對,惜落不是那樣的人。”柴羽稍加思索,說道:“如若二位不棄,在下願意同往這酆都走一遭,救出韓兄弟。”熊百川道:“柴兄仁義,吾甚欽佩。只是必須提醒你,此去危險重重,恐怕有去無回。”柴羽昂然道:“熊大哥此言,未免將柴某看得小了。為救正義之士,自是水裡水裡去,火裡火裡去。”熊百川和悠悠聽他言之誠懇,當真是不勝之喜。二人原就有意求他相助,想不到他如此仗義,尚未等他們開口,便自己先說要去救韓惜落,正是求之不得,焉有不允之理?
柴羽放了赤焰靈猴自去,與熊百川、悠悠取路徑往酆都而來。不則一日,進入城內,拴縛了馬匹,柴羽的逐月馬能通人性,卻不用拴縛,放任自由即可。三人看那周圍氣象時,端的好一座鬼城。但見:
鴉雀悲鳴,鬼氣逼人。鬼門關前鬼王把門,奈何橋下孟婆送湯。行凶作惡之人,身入油鍋,皮焦肉綻,沸油灌口,煎烹肺腑;貪贓枉法之徒,投入刀山,刃亂如筍,刺於腹上,肝腸寸斷。戰戰兢兢,牛頭馬面亂喧呼;悲悲切切,陰魂厲魄時對泣。九幽十八獄中更有六曹四司判官、五道將軍、十殿閻羅,形容怪異,個個猙獰。
三人見了這般場景頓覺身上一陣陰森森,冷颼颼的寒意。悠悠看了倒吸一口涼氣,心中發毛。心神稍定後,四下裡尋找著那斷魂塔的所在,忽手指西北方遠處一座高塔,說道:“那座塔應該便是斷魂塔了。”熊百川道:“不會錯,咱們快走。”柴羽和悠悠“嗯”了一聲,三人快步而行。其時已是二更時分,只見天邊烏雲密佈,瞬時間電閃雷鳴,半空中呼喇喇的打了個霹靂,跟著黃豆大的雨點灑將下來。三人衝風冒雨,漸行漸近,見到那座高塔氣魄雄渾,八角猙獰,塔尖直插重重雲霧之中,忽隱忽現。
悠悠遙望塔頂,怔怔出神,想到韓惜落被困其中,不知忍受著怎般的痛苦煎熬,忍不住垂下兩行淚來,只是淚水混在雨水中,旁人看不見罷了。三人離斷魂塔還有一二里遠,見到門口三個守衛身穿戰甲,披著斗篷,手挺長刀,臉上都罩著個青面獠牙的惡鬼面具。其中兩人立於門前,另一個在門前來回踱步,正自巡邏。
熊百川道:“妹妹莫急,咱們這便殺進去,我打前鋒,柴兄弟合後,救出韓小弟。”說著從身後拔出兩把鬼王斧,便要去取他們。柴羽見了心生一計,急忙攔阻道:“且慢!”熊百川道:“怎麼?”柴羽道:“熊大哥莫急,這塔裡機關重重,守衛眾多,咱們這樣貿然衝殺進去,只怕還未見到韓兄弟,就已經力竭身死。”熊百川想他此話有理,問道:“那怎麼辦?有何良策?”柴羽淡淡一笑,道:“兄長請看柴羽本事。”
說罷,柴羽左手去飛魚袋內取出一張描金鵲畫弓,右手向走獸壺中拔出三支鑿山狼牙箭,搭上箭,拽滿弓,嗖的一聲,三箭齊發,猶如劃過三道流星。只聽“啊”的一聲,三名守衛齊聲倒地。
熊百川見了他如此神技,心中喝一聲彩,連聲讚道:“兄弟箭法神乎其技,佩服,佩服!”柴羽拱手道:“兄長過譽,稍後再誇不遲。咱們快去把他們衣甲面具換了,混入塔中。”熊百川道:“妙計,妙計!”三人一齊把衣甲穿上身,披上斗篷,戴上面具,誰還認得出來?再將三個守衛的屍體拖入亂草之中。當真是神不知,鬼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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