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i頭初照,凌雲軒醒來,察看四周,乃是個無人的破巷,也無處可住,遂打點了行李,便要回家看看。正要走出,卻聽金鑼大鳴,見得神策軍巡城,趕忙藏在牆後,從包中取出了頂頭蓬蓋上,快走而出。但在街上見了告示,言誅剿亂匪,抄斬凌家,無一漏網。
洛陽城中多有人抱打不平,嘆息凌家之事。凌雲軒看在眼,聽在耳,真個上天無路,下地無門,哭不得,怒不能。徘徊一陣,憶起凌月剛安排,作計赴延川尋周德威,徐圖爭進,以資復仇。到了城門,為羅章認得,使了個障眼之策,將凌雲軒放了過去。
延川與洛陽相去千里,本來還算個有些名氣的城鎮,後因唐廷衰弱,西北地方的突厥、韃靼等部落屢犯邊庭,蠶食其域,延川便漸成了臨界之所,百姓多有逃亡,變成了個無人打理的破敝地方。
這路途艱難,自不必說,凌雲軒一路上悲怒相攻,淚盡繼血,ri夜念著田令孜、慕容昆之名,切齒之恨,鑽心透骨。不意到了延川,卻遇了座土山攔路。凌雲軒于山腳打聽全了,知其名曰:“北山”。此山不高,但林木茂盛,晚有豺狼。凌雲軒只道剛過晌午,ri落之前應該可以過山,便不住店,直上了去。
怎奈那裡人跡罕至,並無成路,又兼走來辛苦,氣力不佳,眼看ri落,他卻只到了半山腰。凌雲軒四下看看,找了個四五塊大石圍就的石窩,拾了些乾柴點著,指望以火驅獸,平安渡過此夜。畢竟連ri奔走,凌雲軒已是疲憊不堪,又晒了火,暖暖烘烘,一覺睡去。
半夜醒來,火早燼了,更聽見數聲狼嚎,林中竄出幾十頭這種傢伙。凌雲軒一時手足無措,暗暗叫苦:“老天必要滅我凌家不成!”
狼仔們一步步逼上來。凌雲軒把心一橫,正要抽出化雪刀拼命。忽見幾匹狼屍飛來,恰砸死了領頭幾個。一個黑影由後方踏入狼群,左撕右擰,力扯了十數狼頭。如此光景,尤驚了凌雲軒一把,不知人耶鬼耶?頭狼見到口的肉吃不得,抬頭長嗥一聲,林中又聚來十餘匹惡狼。
那人騰身一躍,一掌斃頭狼於身下。正所謂“擒賊先擒王”,頭狼一死,餘狼登時散去。這一場“人狼大戰”驚得凌雲軒身冒冷汗。那人徑上前來,開口問:“兄弟莫怕,你緣何到此?”
凌雲軒定睛一看,見他是個獵戶打扮,身長一丈,膀闊三停,粗眉炬目,四方臉上著了不少塵土。那人不見凌雲軒回答,又說:“我乃守山獵戶安敬思。見兄弟有難,才出手打發那些餓死鬼投胎的畜牲,嚇了兄弟,還望包涵、包涵!”凌雲軒聽他說話爽利,料定了不懷歹意,立身答道:“小弟多虧兄臺相救,留得一命。恩公在上,且受小弟一拜。”說著,便要躬身行禮。安敬思忙架手扶起,不料他天生力大,險些頂得凌雲軒站腳不住。
安敬思笑道:“我不過下山飲酒方回,見了此景,便宜一救。區區小事,不足道,不足道!這夜深狼多,兄臺若不嫌棄,不如便在窮宅將就一宿,天亮再走不遲!”凌雲軒見他待人坦誠,頗有一見如故之感,道:“如此甚好,可勞煩兄臺引路了!”
片刻之後,凌雲軒隨安敬思到了個平坦的地勢,見有兩間木房。安敬思說:“破漏房屋,兄弟莫見笑。”凌雲軒打趣道:“此處比那狼腹好上千倍。”二人笑了,一同進屋。安敬思掌了燈,凌雲軒正好打量打量,見室中並無甚裝飾,只有幾把破椅,一張木桌,更無床臥,被墊一應躺在地上。
安敬思與凌雲軒坐了,問:“兄弟為何夜宿山上?”凌雲軒嘆了口氣,說:“我見兄臺並無壞心,說也無妨。”便將本人身世,凌家遭難,逃至延川一應經過述了一通。他自洛陽而來,一路上執念大仇,這下找了個可傾吐的伴兒,一口氣把滿腔怨怒倒了出來,最後,竟是聲淚俱下。
安敬思聽後大罵:“那等無恥jiān賊,恁地卑鄙。我安敬思生平所恨,正是這些歹人。兄弟之仇,若有機會,我定當報復。”凌雲軒見他為人仗義,很是感動,拜曰:“但憑安兄此言,小弟甘自一拜。”“使不得,”安敬思忙伸手攔了:“話雖說了。我一山野村夫,又無甚本事,安能殺了那賊。”凌雲軒笑道:“不然,不然。唐宗漢祖,皆經睏乏,終成大業。人生百年,未可遠測,安兄一身武藝,俠肝義膽,豈無出頭之ri?”安敬思一聽,覺著確有幾分道理,不禁熱血沸騰,朗聲道:“承兄弟吉言,倘他ri安某得成事業,必與兄弟同享富貴。”繼而餒道:“只是我那功夫,全是粗淺玩意兒,不上臺面。唯因天生力大,殺得些畜牲罷了。唉!可惜未得名師指點,可惜……”凌雲軒靈機一動,說:“我倒幫得安兄。我這帶了一本拳譜,不如借與安兄,以謝救命之恩。”安敬思面露尷尬之sè,說:“我識字不多,只怕糟蹋了這祕笈。況且此等重禮,安某實在收不得。”凌雲軒樂道:“安兄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區區功法,有何收不得?況我武xing愚鈍,不予賢人,此書早晚爛於我身。恩公必從——”說著,就將凌家拳譜塞了過去。安敬思只有恭敬不如從命,又說遇了疑難之處還要討教於凌雲軒。凌雲軒見他肯收,心中大喜。
安敬思又問:“兄弟說來此投親,不知是何人家?”
“乃先父義弟,姓周名德威。”
“原是周公。想當年,我孤身由代州老家逃難到此,全仗周公接濟方可安下身來。如今,他於西面谷中落草,聚了一寨好漢。”
“啊——”凌雲軒大驚。卻聽安敬思笑道:“兄弟莫驚。周公也是見不慣勢利小人橫行鄉里,告也無路,訴也無門,只得出此下策。幸而周公文武雙全,極能服眾。現做了殺富濟貧的大王,竟無一個狗官敢問。方圓百里有了訴狀,也多不拜官衙,倒送了周公,往往得其公允。”凌雲軒這才放心:“原來如此,還當是投了個燒殺劫掠的混世魔王!”安敬思哈哈大笑:“兄弟寬心!反正我整ri無事,明ri與你同去如何?”凌雲軒拱手道:“小弟求之不得。”
次ri正午時分,二人到了周家寨前。只見粗木巨門,高入雲天;箭樓火塔,連連牽牽;柵欄鹿角,一應俱全;訴鼓金鑼,樹在一邊;又有彩旗數面,飄然揚衫;十餘小校,往來其間。如此井然有序的山賊野盜確是世所罕見。
安敬思喚了把門小將:“容稟周公一聲,遠客凌家公子並北山獵戶安敬思求見。”小將回了一聲,扭身進營。
俄而,營門內擁出一鐵甲紅袍將,中年氣盛,威風凜凜,正是周德威。其身邊兩隊親兵盡著紅裝,列在道旁。
周德威將二人引進內堂,寒暄幾句,各自坐定。原來,當ri凌月剛看凌雲軒不走,私下裡急讓親信送手書給周德威,說是家生變故,要周德威代為看護凌雲軒,倘其夫婦遭有不測,便讓凌雲軒赴武林大會尋些親故,以為援手,緩圖報仇,周德威便一直等著凌雲軒。
凌雲軒聽了周德威所說,念及爹孃恩情,一時情不自抑,哭拜於地,又是心痛一番表過前情。周德威得知凌月剛夫婦已遭毒手,氣得咬牙切齒:“賊鼠之輩,怎敢如此!”又對凌雲軒說:“伯父偏居於此,無甚權勢。不然,誅了豎子九族,替義兄雪恨!”待見凌雲軒痛哭流涕,也不好再言,讓安敬思陪他安頓去了。
凌雲軒住了幾ri,情緒漸趨穩定。周德威也每ri陪他散心,後又講起統兵佈陣之事來分他心神。凌雲軒雖用不著這許多學問,卻不願拂了周德威一片好意,riri研習兵書,倒去了不少抑鬱之情。周德威久居深山,難得找人縱橫闊談,看著凌雲軒聰敏好學,真如得了知己般歡喜,遂把自己的兵學要義盡傳於他。
不知不覺,一月已過。周德威見時機成熟,就和凌雲軒商量武林大會一事。
這武林大會的淵源卻是十分有趣。相傳百年之前,有兩個少林寺的俗家弟子各懷不世之才,於武學之道常可無師自通。二人既相互敬重,又心有不服,遂相約每隔三年切磋一次,以比高下。
起初,二人尚懷以武會友,點到即止的念頭。豈料比了三次,次次平手,爭強好勝之意陡增,屢因些許瑣事拳腳相對。少林方丈勒令將其逐出寺門,永不許入。二人不肯就此罷休,定要爭出個“唯我獨尊”的名頭。武林各大派知他二人身懷絕技,多盛情邀請,約至自家地盤上比試,一來可長自己名聲,二來得窺武道絕學。ri子一長,成了個無文之約:二人每三年當眾比武,場所由各大派輪流坐莊,屆時江湖豪傑齊聚一堂觀戰,此會就叫“武林大會”。此後,二人始終勝不過對手一招半式,就改了比法——二人各收三徒,由徒弟對戰,三戰中取二勝者為贏。這一改不打緊,情形鬥變,一方三徒於九年間未勝一場,做師父的心灰意懶,將他三個逐出師門,自己退往崆峒山修煉。另一人沒了敵手,索然無味,亦歸隱去了。但這“武林大會”仍流傳至今,成了江湖中人三年一聚的盛會。
是年大會已定於黃山劍莊搭臺。
周德威與凌雲軒商量一番,定好了次ri動身望黃山去。周德威又恐其不懂武功,路遇凶險,便讓安敬思同去;更因二人頗為相得,乾脆叫他倆結了異姓兄弟,永為照應,算來倒是安敬思年長為兄。
兄弟二人備了馬匹、銀兩,惜別周德威,望黃山進發。
自早而午,二人馬不停蹄,趕得口乾舌燥,就尋個小鎮駐腳。這便找了間不大吵鬧的酒肆坐了,吩咐小二給馬匹打些草料,準備飽食一頓再行趕路。
飯間無事,凌雲軒打量起此店來。雖是小店面,倒也利落。粗木板圍的牆,右邊畫虎,左邊飛鶴,背面牆上一個大大的“福”字對著門堂。看了這字,凌雲軒又憶起一門慘事,黯然神傷,再看那門恰對正東,指著洛陽,不覺向外張望,似乎洛陽高城近在眼前。
忽一女子閃在門口,青衣素裙,彩肩紅腰,衣著雖不出眾,但也體態婀娜,自成風雅,只是背了臉,不見真容。又見幾個藍衣壯漢趕來。
那女子道:“這般無賴,我與你們素不相識,緣何虜我?”有一人叫:“小娘子,我家公子乃田大人外侄,娶你做妾,又不屈你,從了公子如何?”凌雲軒自幼少出家門,但因父親交友廣博,所以也識得數地口音。那女子聽來隱有江浙之風,大漢們卻是本地腔。那女子又道:“混帳東西,看打。”說著,便與那幾人打在一起。
凌雲軒雖不習武,但耳濡目染了十九年,總也識得些招式,見那女子所用乃江南一派,鴛鴦腿、蝴蝶掌皆有幾分像,又不盡然。幾個漢子也像從過師,招招穩健,步步逼人。那女子到底不支,漸退到內堂,直呼:“阿姊,救我!”店主也怕砸了東西,出來打圓:“幾位爺,有話好說,君子動口莫動手。”壯漢們一把將他推開,嚷道:“少屁話,人到了手,損多少物,田府十倍賠了。”這就又要強來。
凌雲軒大喝:“爾等休得妄為!”安敬思並不開口,隨手抽了張凳板,“刷”地一甩,不偏不倚,正將領頭漢子砸了個腦門開花,血流不止。
江湖上凡稍有功夫的,遇了這極隨意的招數,必可輕易躲開。然安敬思實是天賦稟異,臂力過人,一甩之下,那漢子竟閃避不及。後面幾人氣不過,舍了女子來擒安敬思。安敬思一手把了酒杯,一手扯下座椅把手,準準給了當頭的一棒,又加上一腳,把那潑皮正踢在同夥身上,幾個人滾瓜般爬作一團。安敬思這幾下實在說不上什麼門路,都是些鄉野村漢招呼對手的伎倆,再常見不過。卻是每次揮手,無不有五六百斤的勁道,才獲全勝。
那幾人仍不肯罷休,拔了腰間匕首又上前來。安敬思飛身離桌,躍至眾人當中,展開猿臂,打出兩拳,正中左右二人心口。凌雲軒看得真切,認出是“凌家長拳”的路數,知道安敬思苦心習武,已見成效,心中大喜:“我雖不從武,卻可由義兄將我凌家功夫發揚光大。”本來,安敬思新學不久,內力平平。但他單憑拳上力氣已讓二子吐血倒地,全然不見了動靜。面前一個大漢見同夥不敵,舉刀刺向安敬思眉心。安敬思也不慌,左手一格,放過那廝匕首,右拳砸在他人迎穴上,竟讓其昏死過去。另幾個正在驚訝,被安敬思一個“鐵腿掃堂”掀躺在地,也顧不上招架,拉了幾個傷的,由安敬思一陣喊打,哄出店去。
安敬思回來坐下,對凌雲軒講:“一幫鳥人,害了咱吃酒的興致。”凌雲軒笑了,又扭頭看那女子。先才他關心安敬思安危,也沒顧上瞧他人模樣,這一看,只道她是飛燕重生,王嬙再世,一雙似水含冰晶瑩目,兩彎細柳纏絲黛青眉,映了粉紅面,櫻桃口,兩鬢青絲胸前走。凌雲軒暗想:“難怪那幾個要搶。”
又聽女子開口:“多謝二位俠士相救。”凌雲軒道:“姑娘不必多禮。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乃為人之本,受不住謝!”安敬思也說:“姑娘家在外,多有不便。萬事小心緊要!”那女子躬身道:“俠士所言極是,小女子謹記。”正要回房,卻見樓上走出一女,也是天姿不淺,只較樓下女子面妝為重,少些天然。
樓上女子問道:“哪個狗膽,欺侮我家妹子。”凌雲軒聽她這麼一問,心想:“那姑娘入店時大呼‘阿姊’,想必是此人了。”但覺著她多了些蠻橫之氣,心中不喜,也就沒應答她。誰知她倒指了凌雲軒二人,喊:“莫不是你們?”安敬思極不樂意,暗忖:“哪裡來的潑賴婦人,不問青紅皁白,開口不撿輕重。”樓下女子笑答:“阿姊誤會,恰是二位俠士救我脫險。”樓上女子也不謝,反倒說:“雨芊,上來。不問底細,可不知他們好的壞的。”安敬思也不搭理,只管喝酒。樓下女子看了凌雲軒二人,眉眼一挑,示意回房。凌雲軒便打拱道:“姑娘請回。”心裡仍在想:“這姑娘的名字是……”
安敬思悶飲了幾杯,掏出些銀兩,遞與店家:“店家,壞了你些個東西,幾錠碎銀,回了你做賠。”店主收下了,臉上卻殊無喜sè,說:“客官有所不知,先才二人得罪的乃田大人外侄手下。我這兒沾了禍,只怕ri後難以清靜。”凌雲軒一聽“田大人”,心頭一跳,問:“哪家田大人,這般厲害?”
“這田大人何來二家,當然田令孜田中尉。”
這一句話如九天炸雷,轟得兄弟二人七竅生煙。安敬思戟指怒目,大叫而起:“好哇,又是那賊。正愁無處發作,且剁了他狗頭,煮來下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