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上新裝後,李梓抿著嘴細細地撫摸著身上柔滑的衣裳,抬起頭見陸離頭上那頂用破舊褲腿擰成的帽子與嶄新華服格格不入,不禁覺得有些滑稽。
陸離也覺得頗為彆扭,乾燥分叉的頭髮扎得他瘙癢難耐,索性取下帽子撓了個痛快。
李梓捂嘴偷笑道:“哥哥,你戴的這頂帽子好醜,要不去買些布匹針線,我給你縫一頂好看的。”
兩人上到街上,李梓大約是悶了太久終於得到釋放,如一隻出籠鳥兒,左蹦右跳。
“哥哥,我想買這個。”
“哥哥,那個好好看。”
陸離望著歡躍的李梓笑著點頭。
忽然傳來一片噪雜之聲,他向前看去,是一人騎著一匹馬奔在狹小的街道橫衝直撞,街上行人紛紛哀嚎著往兩邊避開去。他忙喊道:“李梓小心!”
李梓抬起頭望見疾馳而來的馬正要躲開,忽見眼前不遠處有個幼小男童摔在地上哇哇大哭,不假思索撲去想用自己弱小的身軀護住男童,但她怎麼可能擋下飛馳馬匹的迅猛鐵蹄?
陸離暗叫一聲不好,三兩步奔去,一拳砸在馬脖,害得馬揚起前蹄向後倒去。他雙手纏上氣神,握住馬蹄,一個用力將馬蹄拉回地面,鐵蹄落地踏碎腳下磚石,而馬上所坐之人摔倒地上折了右手,撒了一地大米。
他一手拎起李梓,朝著她吼道:“你做什麼,不要命了啊!馬蹄踏上你必死無疑!”
李梓卻是嘻嘻笑笑:“我知道哥哥會保護我的。”
他竟無言以對,擰著的五官逐漸鬆開,一把將李梓摁進懷中。
一隊衙役很快趕來,將那人捆了個嚴嚴實實,一腳踹在他屁股上罵道:“他孃的,偷到上官員外的頭上了,找死!”
他只是喘著粗氣求饒:“官差大哥,我實在沒有辦法,妻女太餓了,行行好放了我吧。”
衙役扇了他一巴掌狠狠罵道:“沒本事就不要討老婆,這樣反而還害了人姑娘,帶走!”
陸離發現拐角處的牆邊縮著一對母女,母親粘滿塵土的臉上有兩條清痕,心痛地望著被捆住帶走的丈夫。女兒則被母親抱在懷中,瑟瑟發抖。
李梓亦發現了她們,望著被摟在懷中的女兒,能夠切身體會到那種痛苦和無助,情不自禁地從陸離懷中掙脫向她們走去。
未等她多行幾步,陸離將她拉回,小聲道:“不要去管。”
“可是...”
“可憐的人那麼多,你管不過來的。”
她還想說些什麼,陸離拉著她走開去,女孩恰好抬頭,四道眼神交織在一起,她看到了女孩眼中的渴望和羨慕。
她一路上腦中盡是女孩的眼神,那雙眼睛似乎在訴說渴求著什麼,相隔太遠她無法聽清,陸離的話將她拉回現實。
“買完了,我們走吧。”
她機械地點了點頭,任由陸離牽著往回走,路過那個拐角,見圍了一群人,她本想去探探究竟發生了什麼,女孩是否還是那樣恐懼?
陸離擔心自己的身份暴露,便不打算讓她去,只是牽著她回到客棧。
帽子是縫好了,但李梓一直心不在焉,吃飯時只是胡亂塞了幾口飯便放下筷子躺到**。
陸離望著她深深無奈,嘆了口氣,一人嚼著乾飯亦沒什麼胃口,也放了筷子躺在**。
月光很涼,澆在李梓臉上,她一直未閤眼,在心中擔憂著那女孩的安危,忍不住從**坐起,欲出門去為她送些溫飽,
下床的動作吵醒了陸離。
陸離睜開朦朧雙眼,見她下地,起身問道:“你去哪?”
她沒好氣道:“不要你管。”
“你又打算去幫她們母女?”
她轉過頭,狠狠瞪了陸離一眼,“我去給她們送些吃的總可以吧。”
陸離嘆了口氣:“世界上可憐的人那麼多,你難道打算一個一個幫過去嗎?”
“多不多我不管,但是我既然遇到了就要去幫助,你累的話你先睡好了。”
陸離笑道:“你有錢買吃的?”
“我...”她語塞,白了陸離一眼,撇過頭去賭氣,“沒錢我就把我的肉給她們吃。”
陸離亦下了地,走到她跟前俯身捏了捏她臉蛋道:“好了我的小公主,我去買點吃的,我們一起去吧。”
她雖心中分外開心,仍是佯裝毫不在乎,嘴巴撅得老高,雙手抱胸賭氣:“哼,我才不在乎。”
卻是安靜了許久,她疑惑,轉了轉眼珠,餘光瞥不到陸離,忽然有些緊張,放下雙手轉過身去。
陸離一把將她抱起夾在腋下,嘴裡一聲吆喝:“賣姑娘咯,熱氣騰騰的姑娘~”一邊開門跑下樓梯。
李梓哭笑不得,不斷拍打著陸離的腰背,怪道:“你都這麼大人了還這麼不正經!”
街上有些寒冷,李梓握著雙手放在嘴邊不斷哈氣,亦趕不走滲人的寒氣。
陸離將裝著小吃的油紙袋換到右手,左手摟住她的肩膀,關切道:“冷嗎?把手伸我口袋裡吧。”
她應了一聲,雙手正要伸進陸離口袋,忽然方向急轉,直伸進衣服緊貼陸離腰身,害得陸離一陣哆嗦,左手拍了拍她的腦袋,笑道:“小不正經。”
她嘻嘻笑笑,手自是暖和不少。見拐角就在眼前,她抽出雙手從陸離手中接過油紙袋,蹦了幾步欲說些關懷的話,卻見母女兩人已成了兩具冰冷屍首,身上衣服破敗,地上血跡斑斑。
她目瞪口呆,呼吸漸急,油紙袋落到地上,摔出了袋內饃饃。
“怎麼會這樣?”她喃喃自語,身體好似被凍住,動彈不得,雙眼漸漸模糊,一股熱氣蒸騰而出。
陸離見此情景亦有些難受,只是別過頭,將李梓摟在懷中。
“哥哥,白天的時候你已經知道會是這個結果了是不是?”
他不得不點頭承認。
李梓已淌下兩行清淚,一步步離他後退,“那你為什麼還不讓我過去?”
“我怕你受傷。”
“可你那麼厲害,你是陸折柳啊,難道還怕幾十個手無寸鐵的百姓嗎?”
他微微皺眉,從鼻腔重重吐出一口氣:“李梓...”
“不要叫我,我不認識你。”說罷她便要跑開去。
陸離三兩步趕上拉住她的胳膊微微有些發怒:“可我上去能做什麼?將他們全部殺光?難道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嗎?你知不知道我若上前身份必定暴露,到時候死的可就不只是兩個人了!”
哭聲止而眼淚流,李梓揚著下巴強忍悲傷鄙夷道:“這就是你的藉口是嗎?”
他已在爆發邊緣,死死控制著憤怒,低聲道:“那你讓我怎麼做,衝上前去大吼我就是陸折柳?你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嗎?百姓會因恐懼而胡來,官兵也會來,到時候除了我都會死!你也會死!”
李梓吼得歇斯底里:“那又怎麼樣!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才是對的!為了正確的事而犧牲生命那又
怎麼樣!”
陸離瞠目結舌,望著滿是淚水的李梓,忽然內心有什麼炸裂了,碎得一塌糊塗,世界短暫靜止,瞬間恢復正常,他將李梓用力抱在懷中,低聲卻堅決道:“對不起,哥哥錯了。哥哥向你保證,以後不會再做這樣的事了。”
李梓哭了許久,終於累了,躺在客棧的**熟睡過去。
陸離卻更加清醒,回憶著白天那個從馬背上摔下來的男人深深的無奈,決定去尋一趟“上官員外”。
能令衙役出動,上官員外有一定本事,如此有本事的人府宅不會小,他在屋頂踏過,見一座巨集偉府宅,尋到正門,見門匾上果寫著“上官府宅”,便悄然入內。
子時已過,宅內依是燈火通明,依稀可聞吟詩做對之聲。
芒鞋踏過屋瓦,躍過幾座低樓,他仍無法辨別究竟上官員外身在何處,正懊惱,卻見有人開門而出,作揖道:“多謝上官員外指點,敝人茅塞頓開。”
“哪裡哪裡,聽馮兄一席話亦使我開明不少。天色已晚,不如早些休息吧。”
隨即見那人離去,而後門關。
就是這裡了。陸離踏上屋頂,揭開幾片瓦悄然落下,見屋內卻是簡單樸素,幾隻高大的書架陪著一張簡易書桌,又擺了幾條凳子而已。
被稱為“上官員外”的人身著一身白袍,捧著一本書讀得津津有味,並未察覺有人已在他身後。
陸離行了一步,小聲道:“你就是上官員外?”
那人轉過頭,卻是一張人畜無害的臉,雖有了淺淺皺紋,掩不住清秀五官。他放下書,上下打量陸離一番,疑惑道:“正是在下,敢問閣下尊姓大名?”
“成荒。”
他微微皺眉:“成荒?這可不是一個好名字。不知成兄找我何事?”
“你白天是否抓了一個男人。”
他點頭,“正是,白天我開了糧倉濟貧,他竊了我一袋米。”
“僅僅是一袋米?”
“他竊的是用來救助窮人的一袋米。”
“就因為一袋米,你就派人將他捆回?”
上官員外頗為驚訝,稍稍挑眉,“哦?捆回?我只是命手中僕人將他帶回而已。”
陸離一聲恥笑,冷冷道:“只是命人將他帶回?你可知你這一句‘只是’害了兩條性命!”
上官員外手臂無力下垂,手中書籍差點落到地上,聳拉了眼角,十分心痛,“害了兩條性命?”
“就因為那個男人被抓,使得他妻女遭受牽連,被百姓活活打死。”
“這。”上官員外煞是心痛,右手捶著胸口急喘粗氣,“真是一件棘手的事,法不責眾,我也無可奈何。”
“那你又何必抓那男人?”
“我若不抓,便是應允偷竊的存在。你可知道,那袋米本來可以挽救一百人的性命,卻被他竊去而害一百人性命。你覺得該不該抓?”
陸離鎖眉,不知如何回答。
“最難處理是人情,最難讀懂是人心。對於他妻女的死我很遺憾,但若以後再發生偷竊的事,我還是會做這樣決定。”
陸離緊握半塵,始終未能下手,望了上官員外一眼,道了一聲“多謝上官員外解惑”便推門出去。
上官員外望著關上的門,深深嘆了口氣,“太複雜,太複雜”,忽然覺得有些寒冷,檢視之後才發現屋頂破了個大洞,不禁笑道:“我說怎麼沒有聽到開門聲,原來成兄是從屋頂下來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