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騎在馬背,女孩依在他懷中,路過樹林,白馬鐵騎踏起紛紛落葉,煞是好看。
懸賞陸折柳的告示在各大城池都有張貼,他不敢入城走,便只是踏著荒地而行,終於日近黃昏,不得不找個地方落腳,而附近盡是淺林,未有房屋,便下了馬將韁繩拴在樹幹。
女孩倒是顯得很興奮,一雙水靈雙眸新奇地打量著四周,感嘆道:“哇,這裡好美啊。”
他掃了一眼,不過是普通的林子而已。
“你在這等我一會,我去獵些野味。”
女孩卻是不情願,牽上他的手楚楚可憐:“我也要去。”
拗不過她,便帶上她一起。
他撿了些石子,尋了個地上有糞蛋的地,躲在樹後蹲著野兔,日落前獵到三隻肥碩兔子。
他一手牽著兩對兔耳,女孩捧著一隻最小的野兔,望著野兔黑珍珠般的眼睛依依不捨道:“它好可愛,可是卻要被我們吃了...我們該怎麼吃它,紅燒還是糖醋?對哦,我們沒有調料也沒有廚具,那我們該怎麼吃它?”
他不耐煩道:“你能不能安靜一些。”
女孩的眼神瞬間黯淡下去,不再言語,只是低頭撫摸兔毛。
他頗感內疚,覺得自己不應該對這樣一個可憐的女孩發脾氣,剛想說聲對不起,卻見她抬起頭來,兩眼放著光道:“哥哥,不如我們做碳烤兔子吧!”
夜幕來臨,寧國府東北面的淺林中,生著一篝紅黃,紅黃上架著一根木棒,穿著三隻野兔,外皮已是焦黃。
陸離與女孩吃著野果。
打到野兔後,陸離本想回到原地生火烤兔,女孩非說只有野兔太單調,要去採些野果,兩人便又行了一段路弄了些紅色的果子,汁多味甜,著實不錯。
吃完野果,陸離用半塵把木棒砍做三截,將插著最大野兔的木棒遞給女孩,女孩搖頭,指著最小那隻說道:“吃不完,我要那隻小的。”
話雖如此,女孩卻很快將野兔吃完,舔舐 著嘴脣意猶未盡地望著仍在啃兔腿的陸離,陸離咬下一塊肉,覺得有些尷尬,餘光望了女孩一眼,口內含著兔肉不敢咀嚼,無奈將兔肉生生嚥下,將剩下的半隻烤兔遞過去。
女孩搖頭:“我吃飽了,哥哥你吃。”眼神從未離開過烤兔。
陸離乾笑幾聲,將木棒插入土中,取過另一隻完好的烤兔,分成兩半一半遞給女孩,女孩欣喜地說了聲“謝謝”,接過野兔就啃。
兩人皆喂大了肚子,倚著樹幹打飽嗝。
女孩十分喜悅,臉上的笑從未消失,望著陸離滔滔不絕:“哥哥謝謝你,這是我吃過的最好的一頓,烤野兔好好吃哦,我們明天也吃嗎?我的手指現在還香著呢,要不你聞聞?”她將手指往陸離鼻尖送了送,陸離嫌棄地摁下她的手,她卻還是嘻嘻笑笑。
“你叫什麼?”
“我叫李梓,今年八歲了。”
“你家住哪裡,我送你回去。”
李梓頓時消沉下來,望著跳躍的篝火默不作聲,眼眶內閃
著光芒,卻是不勝悲傷。
陸離大約知道她在想什麼,自知說了不該說的話,便摟住她肩膀,輕輕搖了搖,“沒事的,還有我呢。”
李梓抹了一把眼淚,咽哽道:“我父親是元朝的大官,後來朱元璋當了皇帝便將我父親處死了,我與母親流落在外,後來母親被官兵抓住砍了腦袋,我被孔爺爺帶回綠屋。因為我沒有父母,所以他們都不和我玩。明明都是漢人,官兵為什麼要殺我父母?”
陸離嘆了口氣,將她抱在懷中,親吻她的頭髮安慰道:“因為朱元璋好不容易獲得了皇位,怕被別人奪走吧。”
李梓很享受溫暖的懷抱,哭聲漸止,在他懷中蹭了蹭,聲音有些沙啞:“本來有兩個人想和我做朋友的,可是大人們說我是天煞孤星,不讓他們的孩子接近我。”
陸離身體一顫,眼皮微擴,逐漸柔和,卻失神落寞:“天煞孤星怎麼可能會有朋友呢?”
“天煞孤星為什麼不能有朋友?”
“因為他會害得別人遭受苦難。你願意和天煞孤星做朋友嗎?”
李梓有些生氣,從他懷中掙脫仰著頭望向他,眉眼很是嚴肅:“我當然願意。什麼害別人都是假的,這是大人們欺騙自己獲得安慰的藉口罷了,要是我朋友遭受了苦難,我要一起陪她才能安心,不然怎麼叫朋友呢?”
陸離苦笑道:“可是這樣一來你朋友會很自責。”
李梓道:“那我也要陪她,因為我們是朋友。”
“如果我是天煞孤星,我願意孤獨到老。”
“可是,”女孩撅了撅嘴,“可是孤獨是很痛苦的,我一天都受不了,要是孤獨到老,那也太慘了。”
“你不是也孤獨到現在嗎?”
李梓忽然開了顏,聲音清脆如百靈:“因為我知道一定會有人帶著我脫離孤獨的。”
陸離強顏歡笑點點頭,撫摸著她的頭,柔聲道:“你心中有陽光,很好。不早了,休息吧。”說罷鬆開抱著她的雙臂,側過身去閉眼休息。
李梓爬上他的身體,抱住他想要往他懷裡鑽,他佯裝已經睡著始終鎖著雙臂不願意鬆開,耳邊傳來她帶著哭腔的聲音。“我要在你懷裡睡。”迴圈反覆,讓他有些上火,不得不轉過身瞪著雙眼低聲罵道:“自己滾一邊去睡!”
李梓咬著嘴脣,眼淚汪汪,只是停了一會又往他懷裡鑽,一邊咽哽道:“我要在你懷裡睡。”
陸離凶狠地將她推開,聲音狠厲:“滾!”
清淚已潺潺,卻仍是不甘願,她向他爬來,雙手攀上他雙腿,鑽進他懷中抖著雙肩嚶嚶抽泣,她的眼淚化了他堅硬的心,鋒利稜角變得圓滑。
陸離用力將她抱緊,在她耳邊低聲道:“對不起。”而自己亦紅了眼眶。
火焰忽強忽弱不斷跳動,陸離已經記不起自己乾涸了多久,也許並沒有多久,只是孤獨已經成了習慣,自從家人死去的那天起,自責便已成了他的習慣,眼見紅妝死去,眼見煥煥受傷,眼見大刀砍進範子旭身體,他已認為自己註定孤獨到老,而如今卻有一
個不更事的女孩無論如何都要在自己懷中安眠,這叫他如何不感動。
兩顆孤獨的心緊貼一塊,相互溫暖。
他看著她熟睡的臉龐,覺得自己好似浸在清澈的潭水之中,心靜無垠,直到天亮。
李梓在他溫暖的懷抱中醒來,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笑得很是燦爛:“早安。”
他溫柔地撫摸著李梓的腦袋,亦道了一聲早安。“我送你去玄武門吧,那裡沒有人會嫌棄你,你會有很多的朋友。”
“那你呢,會做我的朋友嗎?”
他笑笑:“我們現在不已經是朋友了嗎?”
“好哎!”李梓歡呼雀躍,不小心腦袋磕在他下巴。
篝火已滅,陸離用早晨的第一泡尿滅了碳中火星,抱起李梓一起上馬,經過一夜的發酵,他忽然覺得李梓身上的味道有些難聞,忍不住問道:“你多久沒洗澡了?”
她不好意思笑笑:“沒多久啦,其實也就一個禮拜。”
兩人便決定進城,陸離雖說有些擔心,但想著只要速戰速決應該不會引起多大的**,李梓則拱著鼻子貶他笨蛋:“你可以改變一下裝扮嘛,比如戴個帽子,假髮啊,粘一些鬍子之類的。”
“可是哪來的假髮和鬍子?”
“我的頭髮可以剪下來當作你的鬍子,黏在下巴就好,沒有假髮那就做一頂帽子嘛,把你的兩隻褲腿裁下一截用來做帽子,再黏上我的頭髮,假裝帽子遮住了頭髮就好。”
如此一變裝,著實有些變化,沒有見過他真面孔的人的確認不住這是懸賞令上的兩萬兩。
進了城,陸離仍是戰戰兢兢,不斷轉頭打量,幸好人們忙於生計沒有工夫注意到他。
兩人進了一家錦繡坊,挑了一套男裝一套女裝,掌櫃見他們這邋遢模樣本有些嫌棄,見陸離掏出一張百兩銀票時立即變了臉色,迎上來為他們介紹衣服作料,兌找零錢時,陸離伸出手欲接過掌櫃手中銀票,卻見掌櫃盯著自己的臉若有所思,以為露了餡,不禁有些緊張。
掌櫃只是猶豫片刻,不小一會便轉為笑臉,將銀票交與陸離手中,“我以為是戮一刀呢,仔細一想,畫中人物無發無須面目可憎,況且這樣危險的人物怎麼可能老老實實地用銀票來買呢,肯定是用刀來搶的嘛。”
陸離只能乾笑。
李梓手中拎了衣物,裝作不屑地望了他一眼,幽怨道:“我倒希望我哥哥是陸折柳,這樣我就安心多了,可他啊除了吃飯睡覺就不會幹些別的。”
出了錦繡坊,兩人在客棧開了一間房,吩咐小二燒些洗澡水。
小二隻認錢財,見銀眼開,哪管其他,燒了水便往房間送。
李梓本想與他一同沐浴,陸離卻是臉一紅,責怪道:“你個姑娘家的,自己洗去。”
她只好嘟嘟嘴表示不滿,洗過澡換上一套乾淨衣服模樣倒也很是清秀,陸離忍不住誇讚道:“這樣才有些樣子。”
她嘻嘻笑笑:“哥哥你可不許看上我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