煥煥等人跟著方人長向將軍府行去,邁進大門便見壓壓一群人頭。羽林衛列隊整齊荷槍立於大門與正堂之間,中間留出一條一丈寬的道路。二品以下官員重新跪於正堂之外,愈加敬畏。
五人跟在方人長身後走在羽林衛中間,眼之所見盡是金光閃閃,只覺胸口一陣壓抑。走進正堂,見二品以上官員跪於兩側,身比堂外更低,瑟瑟發抖,生怕惹惱了朱元璋。胡惟庸被捆,跪於陸鷹揚雕像面前。僅有範子旭與陸離二人是站立的。朱元璋坐於陸鷹揚雕像邊上,左手端著一隻雕著雙龍冒著熱氣的茶盞,右手扇著蓋子,吹了小會,抬手品茶。
範嘉志見到範子旭,欲奔上去撲入他懷中,嘴角才張,察覺氣氛十分嚴肅,只好收了手腳站在劉蘭芝邊上。
方人長走入正堂,向前邁了一大步,單膝跪地行禮說道:“啟稟皇上,陸折柳家眷帶到!”
朱元璋抬頭淡淡瞟了一眼,說道:“朕知道了。”
方人長頷首,起身跨出門檻,畢恭畢敬地守在門外。
堂內氣氛有些僵硬。
跪著的官員想起方才混亂之時自己只顧躲藏沒能及時護駕,又懼又惱,心中想到:早知不過一場虛驚,我便衝進主臥攔於皇上身前了!如此一來定能加官進爵,興許丞相的位子便是我的了。
李公公欠身站於朱元璋身旁,時不時偷偷打量胡惟庸,心中想到:糟糕!胡惟庸篡位失敗被擒,倘若他將我供出...不怕,我只需將一切推脫得乾乾淨淨,皇上定不會生疑,畢竟我服侍他已有二十個年頭了。
陸離擔憂身份遭識破,範子旭亦是坐立不安。
唯獨胡惟庸,雙眼迷離飄飄欲仙,竟有一種解脫的快感。
朱元璋呡了三兩口清茶,胸膛騰起一股暖氣向四周蔓延開去,不勝舒暢,便將茶盞交與李公公,盯著胡惟庸說道:“陸折柳,你們幾人到一旁等候,我先與這人說說。”
陸離等人便退到一旁,恭恭敬敬。
朱元璋望著胡惟庸,忽得一聲冷笑,“胡惟庸啊胡惟庸,你說你都坐到這個位子了,怎麼就不知道滿足。”
胡惟庸抬起頭,望著他微微一笑,並不說話。
朱元璋道:“到底是為臣者,一心助朕打理就好了,何必覬覦朕的龍椅,到頭來還不是落得人財兩空?”
胡惟庸只是微笑。如今終於有了結局,喜也好悲也罷,不願再費心勞神了。
朱元璋嘆了口氣,“到底是我的丞相啊,方人長!”
方人長邁門而入,跪地行禮道:“臣在!”
朱元璋道:“將他拉到門口,一劍砍了。”
方人長道:“遵旨!”便拉起胡惟庸向門外走去,一劍斬下,人頭落地。
巫澤看得心驚肉跳,慌忙收起眼神,心中祈禱快些結束。最驚恐的要數跪於堂外的官員,被濺了一身鮮血還不敢有所動作。
朱元璋見慣了死亡,對此不屑一顧,只是懶散地伸了個懶腰,“諸位愛卿,你們不要以為朕住在深宮,對於外界一無所知。朕知道,你們多多少少都收過胡惟庸的賄賂,收的多的,便被胡惟庸收買了,收的少的
,也不願意在朕面前說胡惟庸的壞話。過去的就過去了朕不予計較,從今往後,倘若再有人受賄收賄,小心你們的腦袋!”
百官心中有鬼不敢抬頭,只是高聲呼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元璋“哼”了一聲,繼續說道:“丞相這個位子啊,權力的確大了些,難免擾人心神,李公公,你說,該不該廢了丞相這個職務?”
李公公慌忙應道:“該廢,該廢!”
朱元璋問道:“為何?”
李公公答道:“人性貪婪,當如奴隸驅使。倘若給以稀粥,便會要求佳餚;倘若給以粗布,便會要求錦絲;倘若給以銅板,便會要求金銀。同理,倘若給以知縣,便會要求層層上拔直至丞相,如此一來,定有如同胡惟庸者欲下竄上。”
朱元璋笑道:“與朕想到一塊去了。只是朕有些疑惑,為何胡惟庸會有如此之多的情報,下到民間江湖,上至內閣深宮。李公公,你說,我身邊是不是出了奸細?”
李公公已是嚇得冷汗涔涔,連說話都顫抖起來,“奴才,奴才不知。”
朱元璋道:“你可還記得常志歡?”
李公公搖搖欲墜的內心頓時倒塌,慌忙走至堂前跪下接連磕頭,“奴才認罪,奴才認罪。”
朱元璋盯著地上李公公磕出的血漬嘆了口氣,悵然若失:“朕待你這般寬容,你還是幫著外人。李公公啊李公公,虧你還知曉‘人性貪婪,當如奴隸驅使’。念在你服侍朕二十餘載,留你個全屍吧。方人長。”
方人長入堂跪地:“臣在!”
朱元璋道:“拉出去,留個全屍。”
“遵旨!”
李公公不如胡惟庸那般瀟灑,雖知性命將休,垂死掙扎哭喊道:“皇上饒命!皇上饒命!”奈何身子薄弱,如禽獸那般被方人長拖至堂外,一劍捅穿了胸膛。
到底是陪伴了二十餘載,耳邊沒了李公公聲音,朱元璋心中空空,嘆了口氣,轉頭與陸離說道:“陸折柳。”
陸離迅速邁步,單膝跪地險些要答“臣在”,頓了一頓,答道:“草民在。”
朱元璋望著陸離,彷彿見到了年輕時的陸鷹揚,不免有些喜悅,起身走去將陸離扶起說道:“鷹揚快快請起,不必多禮。”
陸離急張拘諸,粗氣應道:“草民...姓陸名折柳。”
朱元璋雙眼晃了一晃,明白自己出了神,笑道:“是朕看錯了。”說罷,轉頭向雕像望了一眼,說道:“朕十分掛念鷹揚,況且今日乃是鷹揚生日,朕與這雕像敘了不少時間,還沒回過神來,將你認錯了。”說話間,牽著陸離的手卻不曾鬆開。
陸離只覺如芒在背,手心已憋出細汗,時不時側眼打量範子旭,唯恐他看出箇中端倪。幸虧範子旭低頭牽著範嘉志的手,並未察覺他的失態。
朱元璋摸到他手心細汗便放開了,坐回椅上,慈祥地望著他,說道:“陸折柳,朕方才雖然殺了兩人,畢竟那兩人罪不可恕。而你護駕有功。朕向來是賞罰分明的,說吧,你希望朕賞你些什麼。是封官進爵,還是黃金萬兩。”
陸離垂下眼簾,將回憶一一掃過,愈加堅定
心中所想,答道:“回皇上,草民不想當官,亦不需要錢財。”
朱元璋道:“哦?怎麼,這些太俗?”
陸離答道:“草民有家人有朋友,這些日子以來,是他們陪在草民身旁,失落時也好,歡笑時也罷,都是與他們一起分享的,草民不願與他們分開,況且,草民過慣了簞食瓢飲的生活,要金錢無用。”
朱元璋笑道:“果然重情重義,朕十分喜歡!不如讓你的家人朋友一起為國效力!你師兄本事不小,能單人敵過我羽林衛總統領,不如就封個將軍,如何!”
化子墨默不作聲站在一旁,內心卻是洶湧澎湃。他極力剋制著憤怒與悲傷,不讓自己爆發出來。他知道,若是在這裡失控,會害了陸離等人。他希望陸離能夠拒絕,卻也明白希望渺茫。多少人為了當官踏破芒鞋擠破腦袋,多少人為了榮華富貴想盡辦法,如今,只需輕輕點頭便可實現。
陸離沒有忘記遇見化子墨時的場景,那樣悲傷,那樣無助,孤苦伶仃的一個人抱著一條死去的黃狗在大街上求助。雖然如此,化子墨卻並沒有被生活奪了心神,依然乖巧聽話。
他答道:“皇上,草民自小奔跑在田壟之間,如那閒雲野鶴無法安定,若是戴上官帽,只會遭人看了笑話。”
朱元璋有些不耐煩,問道:“那你說,到底想要什麼。”
陸離道:“一定要獎賞的話,還請皇上賜草民一句話。”
朱元璋道:“什麼話?”
陸離道:“玄武門敬天重地,與世長存。”
朱元璋從椅上站起,髮指眥裂怒喝道:“荒唐!你救朕一條性命,卻只要求這樣一句話,難道朕的性命就這麼廉價嗎?”
跪於堂內堂外的百官見龍顏大怒,愈加低了身子,臉幾乎要貼到地上。
範子旭卻是一臉平和,望著陸離好生欣慰。
煥煥、巫澤、範嘉志、劉蘭芝雖然受了驚嚇,卻愈加尊重陸離。
化子墨緊握的雙拳已然鬆開,望著陸離,雙眼漸漸模糊。
雖然憤怒的朱元璋近在眼前,隨時可能喚來方人長喊一句“拖出去斬了”,陸離依是不卑不亢,抱拳答道:“皇上性命與天地一般重要,而這句話與我來說也如天地那般重要,故草民未有貶低之意,還請皇上恕罪。”
聽他這番話,朱元璋迅速化了憤怒,笑出聲來,“陸折柳,嘴巴倒是了得。行,朕就如你所願,來人,筆墨伺候!”
內閣學士端了文房四寶置於桌上,畢恭畢敬退去。
朱元璋提筆,在紙上寫下“玄武門敬天重地,與世長存”,收筆說道:“僅此一個要求?”
陸離行禮答道:“僅此一個要求。”
朱元璋心中自是不滿,大手一揮,邁出堂外,“將這字裱起來贈與陸折柳。回宮!”
陸離長舒了一口氣,露出笑容向範子旭方向望去,範子旭等人亦是眉開眼笑。範嘉志對他翹起了大拇指。
化子墨再也按捺不住,跑上去撲入他懷中大哭起來。他摟著化子墨,溫柔地撫著化子墨的腦袋,輕聲說道:“我都記著呢。子墨,以後就在我身邊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