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找的是那位姑娘?”
那女子嘆了口氣,說道:“我也不知道是希望找得著那位姑娘的好?還是找不著那位姑娘的好。”
風鳴玉吃了一驚:“她要找的那位姑娘是誰呢?”那少女拜過菩薩,把神幔放了下來,又回去烤火了。
風鳴玉鬆了口氣,啞然失笑:“我管她找的是誰,我與她素不相識,她要找的那位姑娘總不會是我吧?”
當然不相識的人也還是可以找她的,風鳴玉並非想不到這一層。比如說她的師兄霍天雲就有可能找她,西門羽的黨羽也會幫忙西門羽找她的。
但她心想:“霍師兄即使已經知道他的師孃晚年收了一個徒弟,也不會知道我來了這裡。而且,要是霍師兄想要找我,他不會自己找嗎?為什麼要請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子幫忙,三更半夜的在荒山野嶺裡胡亂尋找?何況霍師兄是不是已經到了金刀寨主那裡,也還不一定呢!”
她本來有點懷疑,這個少女會不會是山寨裡的女頭目呢?但想來想去,總覺得與情理不符。她的師兄即使已經是在金刀寨主那兒,他也不會有未卜先知的本領,知道他從來沒有見過面的師妹會在今晚來到。要求尋找,最少也該是他和這個女子一起出來。這還是假設這個女子是霍師兄的好朋友的。否則他也不會隨便把自己的私事告訴別個女子。
那麼除了第一個可能之外,第二個可能就是這女子是西門羽的一夥了。這個可能倒似乎大些。
風鳴玉胡思亂想,想了一會,心裡暗自好笑:“其實這恐怕都是我的瞎猜,她要找的那位姑娘根本不是我。她和霍師兄、西門羽也是根本毫無關係。”
此時那個少女已經把淋溼的衣裳烘乾了,抬頭看了看天色,自言自語道:“該回去啦!”
就在此時,忽地又有腳步聲傳來,那女子哼了一聲,心裡想道:“不知又是那個懶鬼,不去偵查敵蹤,卻又跑回這裡烤火。”
不料那個人走了進來,卻是大出她的意料之外,並非她爹爹的手下,是一個她從來沒有見過的漢子。
她不認識這人,但風鳴玉可是認識!
西門羽闖進古廟
這人不是別個,正是那個要找尋風鳴玉的蹤跡的西門羽。
西門羽看見這個少女獨自在荒山古廟中烤火,也是不禁大感意外。
少女看見西門羽提的那條虯龍鞭,心中一動,神色卻是如常。大剌剌的問道:“什麼人,哪裡來的?”
西門羽心裡想道:“這女娃兒可是有點古怪,不知什麼路道?”要知倘若是個附近人家的普通女子,即使是由於迷失著道路,躲到這座古廟避雨,但三更半夜,獨自一人,突然有個拿著兵器的陌生男子闖了進來,焉有不嚇得花容失色之理?
不過西門羽恃著本領高強,心想一個孤身少女,縱然她是金刀寨主手下的女頭領,那也奈何不了自己。於是笑道:“你又是什麼人?為什麼單獨在這廟中烤火?”
那少女道:“是我問你還是你問我?”
西門羽道:“你不說我也不說。”
那少女道:“你不說我也知道。”
西門羽怔了一怔,說道:“你知道什麼?”
那少女道:“我知道你是為什麼來的?”
西門羽越發奇怪,說道:“真的嗎,你說說看,看是對也不對?”
那少女道:“我當然知道。不過,你要告訴我你要找的是什麼人,我才能說給你聽。”
西門羽思疑不定,說道:“你,是否剛才曾經見過那個女子?”
那少女道:“你還沒有回答我呢,就要我告訴你了?”
西門羽道:“是和你一般年紀,長得也差不多和你一樣標緻的小姑娘。”
那少女道:“究竟是誰?”
西門羽心裡想道:“管她是真是假,諒他逃不出我的掌心。她既然說是知道,我就著落在她的身上,要她幫我把那丫頭搜出來!”於是坦然地說道:“是一個姓風的姑娘!”
那少女道:“這個風姑娘是什麼人?”
只要你的性命!
西門羽道:“她和我作對,我就要抓她,管她是什麼人?你若然知道她是藏在那裡,就告訴我,又何必定要知道她是何人?”
那少女淡淡說道:“她是霍天雲的師妹,對不對?”
西門羽怔了一怔,說道:“原來你已經知道!你是她的什麼人?”
那少女道:“什麼都不是!”
西門羽道:“那你怎麼知道?”
那少女道:“你這個人真笨,怎的也不會動動腦筋?她要我幫她的忙,還能不告訴我嗎?”
西門羽道:“這麼說,你是給她指點道路,叫她上山去找她的師兄了?”
那少女道:“這倒不是,她跑不動了,叫我找個地方給她躲藏。”
西門羽眼睛一亮,說道:“你真的知道她藏在什麼地方?”
那少女噗嗤一笑,說道:“你拿什麼酬謝我?”
西門羽道:“只要你說出來,我抓著了她,隨便你喜歡什麼,金銀珠寶,綾羅綢緞,我都可以給你。”
那少女道:“好,那你跟我來吧,我馬上就可以把她找出來給你!”
風鳴玉躲在神像後面,聽到這裡不覺大吃一驚,心裡想道:“原來她早已發覺多了。哼,年紀輕輕,心腸這樣的壞,我還以為她有可能是山寨的人呢?”
風鳴玉正要跳出來和他們一拼,就在此時,忽聽得那少女笑道:“綾羅綢緞,金銀珠寶我都不要,我只要一樣東西。”
西門羽道:“什麼東西?”
那少女道:“要你的性命!”
這句話她是臉上帶著笑容說的,西門羽藝高膽大,本來就不把她放在眼內,事先根本就沒提防,陡然間只見金光疾閃,那少女話猶未了,暗器已是飛了出來!
她撒的是一把細如牛毛的梅花針。
距離如此之近,饒是西門羽本領高強,也不能掃盡躲開。
只聽得嗤嗤聲響,西門羽一個倒縱,雙袖揮風,金針紛落如雨,但還是有兩根梅花針插在他的身上!
那少女冷冷笑道:“我這梅花針喂有劇毒,見血封喉,你是死定的了!”
金刀寨主的女兒
西門羽大吼一聲,一抓向那少女抓下,喝道:“臭丫頭,你要我死,只怕沒那麼容易!解藥不交出來,先把你送去見閻王!”
他只道這少女縱然會點武功,決計不是他的對手。他要逼她交出解藥,非活捉不行,下手之際,還當真有點顧忌,恐怕一下重手就斃了他。
那知這個少女的本領卻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在他那樣凌厲迅捷的擒拿手法之下,居然一閃閃開,說時遲,那時快,但見白光一閃,那少女手中已是多了一把銀刀,向他斫過來了。
原來這個少女不是別人,正是金刀寨主周山民的女兒周劍琴。她父親用的是金刀,她用的是銀刀,但她這把銀刀卻是比她父親那把金刀還更厲害。這把銀刀是用緬甸特產的精鐵所煉,不用之際,可以化為繞指柔,束在腰間,當作腰帶。
這天晚上,金刀寨主得到探子來報,說是離山八十里外,發現一隊瓦剌騎兵,是以周劍琴自告奮勇,和幾個頭目下山偵查,由於當時霍天雲已經入睡,他又是個客人身份,故此金刀寨主就不想驚動他了。
在山寨鬧奸細的那天晚上,周劍琴也曾和她爹爹追出來。那天晚上,也是下著雨,和今天晚上一樣,五步之外,只能見到模糊的人影。不過周劍琴那天雖然沒有見到西門羽的廬山真貌,卻已知他使用的兵器乃是軟鞭。是以當西門羽一踏進廟門,她看見他手上拿著的虯龍鞭,已經猜著他是誰了。
周劍琴撒出的那把梅花針其實並沒喂毒,她的父親是俠義道中的領袖人物,縱然和敵人交手,也要講究勝得光明磊落,非但不許她用喂毒的暗器,甚至曾經告誡過她,即使是用尋常的暗器,非到逼不得已,也不許她隨便暗器傷人的。
但西門羽卻不知道,聽得是有毒的暗器,豈敢不信?心頭有了陰影,竟然覺得傷口似乎隱隱有點發麻,連忙運功“御毒”。
轉眼之間,周劍琴已是化解了他十幾招凌厲之極的擒拿手法,西門羽非但抓不著她,還幾乎給她斫著。
西門羽氣得雙眼火紅,倒躍數步,抖起了虯龍鞭就掃。喝道:“我拼著不要你的解藥,先殺了你!”
風鳴玉現出身形
西門羽抖起虯龍鞭,登時反客為主,佔盡上風。
要知周劍琴雖然是金刀寨主的女兒,但畢竟年紀還輕,功力尚淺,臨敵的經驗更加不如西門羽之豐,如何能是他的對手?
劇鬥中西門羽一招“蛟龍出海”,軟鞭卷地掃來,周劍琴情知難以招架,連忙閃避,飛身躍起,跳過神龕前面的供桌,西門羽喝道:“小丫頭,往那裡跑?”虯龍鞭倏的由下而上,儼如毒蛇吐信,昂起頭來,從供桌上面疾掃過去。周劍琴腳尖尚未點地,反手一刀招架,“當”的一聲,震得她的緬刀幾乎飛出手去。
刀光鞭影之中,只聽得聲如裂帛,那張本來就已殘破的神前帳幔給西門羽的虯龍鞭掃著,化為片片蝴蝶,積塵飛揚,灰濛濛一片!
西門羽狂笑道:“小丫頭,知道厲害了麼?你不投降,菩薩也保佑不了你!”
話猶未了,那尊菩薩突然向他撲下,西門羽吃了一驚,只道這泥菩薩當真是會顯靈。風鳴玉趁他驚愕之際,跳將出來,唰的一劍,朝胸便剌。
西門羽怒道:“原來是你這臭丫頭裝神弄鬼,好呀,看你還能逃出我的手心?”風鳴玉業已養足精神,快劍疾攻,刀鞭磕擊,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
風鳴玉這一下突如其來,不但西門羽感到意外,周劍琴更加料想不到。她剛才只是信口開河,誰知古廟裡當真藏有一個少女。
周劍琴又驚又喜,說道:“是風姑娘麼?”
風鳴玉道:“不錯,我正是風鳴玉,多謝姐姐拔刀相助。咱們殺了這個奸賊再說!”
西門羽大怒道:“憑你們這兩個臭丫頭就殺得了我?”
虯龍鞭狂揮猛掃,打得周劍琴和風鳴玉的一刀一劍,都近不了他的身子。不過她們二人聯手,總比單打獨鬥好些,西門羽想要在急切之間取勝,卻也是不能的了。
周劍琴笑道:“你中了我見血封喉的毒針,躺著不動恐怕也未必儲存得了性命,你還要逞強作惡,哼,哼,那是要提早趕赴閻王爺爺的約會了,還用得著我們用刀劍來殺你嗎?”
嚇走強敵
西門羽心頭一凜,想道:“這兩個丫頭聯手,我縱然能夠勝得她們,恐怕也得在百招開外。我身上已經中了毒針,這、這——”
他本來是一面運功“御毒”的,一直沒有發現什麼異狀,正自歡喜,但現在一聽周劍琴的恫嚇,卻又不禁患得患失,忐忑不安了。
“毒”雖然沒有發作,他卻以為是由於自己功力深湛的原故,不敢不信身上中的不是毒針。
杯弓蛇影,他心頭有了陰影,不知不覺,又好像隱隱覺得傷口有麻癢之感了。
西門羽一咬牙根,暗自想道:“抓著這兩個丫頭,固然是大功一件,但可犯不著把自己的性命賠在裡頭。”要知他自忖也要百招之外方能取勝的,但百招之後,他自忖也必將元氣大傷,那時是否還能運功御毒,他可就殊無把握了。
功勞固所欲也,性命尤其緊要,兩者不能兼得,他只好舍功勞而保性命了。
周劍琴虛張聲勢,叫道:“風家妹子,不要讓這奸細跑掉,他的毒就要發作了,纏住他,累死他!”
西門羽又驚又怒,喝道:“臭丫頭,你莫得意,總有一天,我會回來和你算帳!”虛幌一鞭,便即回過身去。
周劍琴叫道:“不好,不好,他當真是要跑了!堵住門口呀,快,快!”
西門羽冷笑道:“我要來就來,要去就去!憑你們這兩個小丫頭也能攔得住我?”
冷笑聲中,西門羽募地反手一鞭,風鳴玉身形斜躍,鞭梢在她足底掠過,餘勢未衰,和周劍琴的緬刀碰個正著。周劍琴虎口疼痛,拿捏不牢,“當”的一聲,緬刀墜地。西門羽已經一溜煙的跑出去了。
周劍琴身形搖搖晃晃,幾乎跌倒,風鳴玉連忙將她扶穩,說道:“姐姐,窮寇莫追,由他去吧。你沒事麼?”
周劍琴笑道:“沒事,這奸賊上了我的當了。我用的梅花針並非毒針。”想起剛才的驚險,心中猶有餘悸,不由得又是哈哈大笑,笑得掉出眼淚。
可是在笑過之後,周劍琴卻又是不由得心亂如麻,大大擔憂起來了。
原來她有著一樁心事。
暗戀霍天雲
她想起了那天晚上與霍天雲相識的情景。也是像今天晚上一樣,風雨交加,她和霍天雲在風雨之中交手。她本來是個心高氣傲的姑娘,要是輸給別人,她一定最少幾天悶悶不樂;但輸給了霍天雲,這幾天來,她卻是幾乎從夢裡都笑出來的。
俗語說不打不成相識,要不是有那天晚上的誤會,和霍天雲打了一架,也許她的生活還會平靜如常,而現在,霍天雲的出現,卻好像一顆石子,投入了她平靜的心湖了。
和霍天雲相識的第二天,她的母親就偷偷的“盤問”她了。
她的母親名叫石綵鳳,是二十年前名震江湖的黑石莊莊主石老英雄石雷的女兒,用的是一對柳葉銀刀,和她父親的金刀同樣馳譽武林。她的刀法兼得父母兩家之長,但大半還是她的母親教的。
她的母親一開口就問她道:“聽你爹爹說,你昨晚輸給霍天都的關門弟子霍天雲,是麼?”
她撅起小嘴兒道:“是呀,媽,你還有什麼絕招,一古腦兒教給我吧。要是我的刀法像你一樣,昨晚我就不會輸給他了。”
石綵鳳“噗嗤”一笑,說道:“你還輸得不服氣的嗎?人家是天下第一劍客的得意弟子,莫說我已經沒有留下什麼‘絕招’,即使我的刀法再精,都傳給你,你也還是打不過人家的。”
周劍琴道:“其實我也知道他比我高明許多,我不是不服氣,不過——”
石綵鳳似笑非笑的說道:“這麼說,其實你心裡也是很佩服他的了,那還‘不過’什麼呢?”
周劍琴說道:“爹爹要我跟他練武,要他‘指點’我呢。我雖然技不如他,總是金刀寨主的女兒,爹爹要我做他的‘弟子’,豈不是長了別人志氣,滅了自己威風。我就是這一點不服氣了,不服氣我要比他矮了半截。”
石綵鳳不由得又是笑了起來,說道:“傻丫頭,你當真不懂你爹的用意嗎,他不是要你做他的弟子,他是要你做他的——”
周劍琴面上一紅,說道:“爹爹,要,要我做他的什麼?”
石綵鳳笑而不答,卻道:“你瞧霍天雲這人怎樣?”
心亂如麻
周劍琴忸怩道:“我怎麼知道,我和他相識不過一天呢。”
石綵鳳道:“古人有云:白頭如新,傾蓋如故。有些人相識一輩子,大家頭髮都白了,還是好像陌生人一樣。有些人不過路上相逢,停下車來,片刻交談,便成知己。相知的深淺,原不在乎時日的短長。”
周劍琴笑道:“昨天晚上,爹爹和他倒是談得很多。我和他只是打了一架,沒說上幾句話。”
石採鳳道:“是呀,所以你的爹爹才要找個藉口,好讓你們能夠有機會更多一些接近呀。”
周劍琴道:“哦,原來爹爹不是存心要我跟他練武的!”
石綵鳳微笑道:“琴兒,你今年十八歲啦,年紀也不算很小了。你爹和我都希望你能夠找到一個如意郞君,想來想去,這個寨子裡可沒有什麼人配得上你,難得有這個霍天雲自己送上門來,武功又高,人品又好,又是你爹爹好朋友的徒弟……”
周劍琴羞得滿面通紅,頓足嚷道:“媽,你越說越不像話啦,倒好像巴不得把我送出去似的,我不跟他練武啦。”
石綵鳳笑道:“常言道得好,本來就是女大不中留嘛。……”周劍琴沒有聽完母親的說話,就掩著面跑出房間了。
可是她雖然口說“不跟他練武”,第二天一早,還是跟了霍天雲到後山練劍。她自己心裡在想:“不管爹孃想法怎樣,他的劍法確實很好,我跟他多學一點本事總不會錯。”
相處了幾天,她漸漸覺得自己好像是離不開霍天雲了。有一天霍天雲因事沒來,她竟是心中如有所失,整天悶悶不樂。
她的母親知道,她自己也知道,她是喜歡上霍天雲了。
但現在卻來了一個風鳴玉,這個風鳴玉是他的師妹。
霍天雲以前雖然沒有見過這個師妹,但他這次來到她爹爹這兒,卻正是為了找尋這個師妹的。
周劍琴不由得心亂如麻了。
心思不定
周劍琴暗自思量:“這位風姑娘長得又美,武功又高,樣樣都比我強,又是他的師妹,要是讓她到了山寨,不用說霍大哥當然是和她更加要好的了。他們師兄妹要好不打緊,我也不是稀罕他,但山寨裡上上下下都知道,都知道爹爹有意把我許配給他了,倘若事情有了變卦,我這面子往那裡擱?待會兒她一定問我的,我該不該對她說實話呢?”
風鳴玉果然就問她了:“姐姐,多謝你今晚相助之德,我還沒有請教你的芳名呢。”
周劍琴好像在回答一個難題似的,低下頭來思索,訥訥說道:“啊,你問我的姓名?”
風鳴玉好生奇怪,說道:“姐姐,你是太累了嗎?歇一歇再說吧。”只道她剛才與西門羽鬥智鬥力,已是精竭力疲,故此心神不屬。
周劍琴心裡想道:“不如我說假話騙她,把她哄走?”但轉念一想:“不對,不對,我不能這樣。要是給霍大哥知道了,我一世在他跟前都抬不起頭來。即使他不知道,我也是問心有愧。”
大雨過後,剛剛雲開月現,此際又是彤雲四布,下起大雪來了。風鳴玉衣裳未乾,不覺打了一個寒噤。
周劍琴說道:“風姑娘,你全身都給雨淋溼了,不趕快烘乾衣服,會著寒的。好在這裡還有乾柴,咱們先把火生起來再說。”剛才燒的火已經滅了,不過木炭猶紅,把乾柴加上去,一會兒便即火勢熊熊。
周劍琴和風鳴玉坐了下來,說道:“我姓周,名叫劍琴。”
風鳴玉道:“啊,姐姐姓周。請問金刀寨主周山民周老英雄是你何人?”
周劍琴道:“你知道金刀寨主?”
風鳴玉道:“實不相瞞,我的爹孃十年前本來要帶我投奔金刀寨主的,不幸在途中碰上瓦剌韃子兵,我媽死了,爹爹則是不知下落,只怕也是凶多吉少了。”
周劍琴道:“你爹爹是誰?”
風鳴玉道:“我爹爹是風從龍。”
周劍琴怔了一怔,說道:“原來你是風大俠的女兒!不錯,我的爹爹也曾和我說過這件事的。”
心中懷著妒意
風鳴玉又驚又喜,說道:“這麼說,金刀寨主莫非正是——”
周劍琴微微一笑,說道:“正是家父。”
風鳴玉喜出望外,說道:“我真糊塗,姐姐的刀法如此高明,我早就應該猜想得到的了。”
周劍琴心亂如麻,想道:“她的父親是爹爹的朋友,我更不能瞞騙她了。”說道:“風姐姐,你是特地來找家父的呢?還是另有事情的呢?”
風鳴玉道:“一來是拜訪周伯伯,二來也是想向周伯打聽一個人。”
周劍琴道:“這個人是不是你的師兄霍天雲。”
風鳴玉道:“是呀。姐姐,你怎麼知道?”
周劍琴道:“你的師兄正是在我那兒,他來了已經有十多天了。”
風鳴玉道:“這就好啦,姐姐,請你帶我去見他吧。”
周劍琴笑道:“你的衣服都還未烘乾呢,就這樣著急要見師兄嗎?”
風鳴玉天真爛漫,毫沒機心,那聽提出周劍琴的弦外之音,心中懷著妒意?當下說道:“我媽和師傅都已死了,爹爹存亡未卜,只怕也是凶多吉少。在這世間上就只有師公是我的親人了。師公遠在天山,難以見他,能夠見得霍師兄也是等於見到親人一樣了。”
周劍琴聽了這話,不禁甚為感動,覺得風鳴玉孤零零的一個人真是可憐。但另一方面卻又是患得患失,心裡想道:“她把霍天雲視同親人,將來她的終身只怕也是要付託給霍天雲的了。”
風鳴玉道:“霍師兄已經知道有我這個師妹了嗎?”
周劍琴道:“知道的。不過他只是知道有個師妹,還未知道你是姓甚名誰。嘿嘿,要是他知道你是風大俠的女兒,他一定會更加高興的了。”
風鳴玉道:“他是怎麼知道的?”
周劍琴道:“他曾到過那座荒林找過你的師孃。看見你給師孃立的墓碑。早些時候,他已經知道有美貌的小姑娘和他師孃一起,當然猜想得到你是他師孃的弟子了。”
聽不懂弦外之音
風鳴玉心道:“原來那天我在山上見到的那個少年果然是霍師兄。他想必是奉了師公之命來找師孃的。只可憐師公卻是永遠見不到師孃了。”她知道了這件事情,心裡又是歡喜,又是悲傷。眼圈兒不禁紅了,臉上則是掛著笑容。
周劍琴只道她是為了能夠見得到霍天雲而歡喜得流淚,不由得心情也是極為複雜,說不出是什麼味兒。半晌方始似笑非笑的說道:“你的師公當年和你的師孃分手,他心裡一直都是十分後悔。好在凌女俠收了你這個得意弟子,你的師公見到你,定然會把你當作女兒一樣。霍天雲是你師公最疼愛的弟子,也是等於他的兒子一樣。這次你們是可以算得親人相會的了。”
風鳴玉道:“啊,原來霍師兄把這許多事情都告訴姐姐了麼?”
周劍琴道:“他還告訴我,他也渴望見到你的。他說是要把你當作小妹妹一般看待呢。”說到“小妹妹”三字,特別提高聲調,跟著臉上現出一個羞澀的笑容,笑道:“我和你的霍師兄相處的日子雖然不多,他對我倒是無話不談的。我也不知他為什麼對我這樣好?”其實有關霍天雲師父、師孃的事情,並非霍天雲親口告訴她,而是她的父親和她說的。
風鳴玉仍然聽不出周劍琴的弦外之音,說道:“姐姐,你為人這樣好,你對他好,他又怎能不對你好呢?”
周劍琴面上一紅,說道:“你又是怎麼知道有霍天雲這個師兄的。”
風鳴玉道:“是上官英傑告訴我的。”
周劍琴道:“上官英傑,他不是武林天驕這一派的唯一傳人嗎?你怎麼認識他的?你的師兄夜闖婁烈寨子那個晚上,西門羽偷入我們的山寨,我們還以為是上官英傑呢。”
風鳴玉忙道:“上官英傑不是奸細,他其實是個好人。”當下將那天晚上上官英傑怎樣幫忙她逃出婁烈寨子的事情告訴周劍琴,不過卻把上官英傑要殺霍天雲之事瞞著不說。
周劍琴燃起一線希望,心想:“但願她喜歡上官英傑那就好了。”笑道:“你能夠結識這樣一位好朋友,我也替你高興,但他為什麼不和你一起來我們這裡呢?”
結拜姐妹
風鳴玉道:“他有他的事情,我也不便問他,當然只好獨個兒先到這裡來了。”她有生以來,從未說過謊話,這次為了上官英傑的緣故,不能不對周劍琴隱瞞真相,心中頗感歉意。
周劍琴道:“如此說來,你們還只是萍水相逢的朋友了?”
風鳴玉覺得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半晌說道:“也許我以後不會再見到他,但他曾經救過我,我是會永遠記著他的。不過拿他來和霍師兄相比,他當然還是隔了一層。”
她說的“隔了一層”,指的是“親疏關係”,倘若論及感情,她對這個從未見過面的“霍師兄”,恐怕還不及上官英傑,能夠令她牽掛呢。不過,這樣複雜的感情,一個不善言辭的純真少女又如何能夠清楚表達?
周劍琴酸溜溜的道:“是啊,我都忘記你剛才說過的話了,在這世界上你只有霍師兄這個親人,別人怎麼比得上他?”
風鳴玉道:“不,還有霍師公也算得是我的親人。令尊是我的爹最欽佩的朋友,周伯伯和姐姐你,要是不嫌我高攀的話,你們也算得是我的親人了。”
周劍琴勉強笑道:“我倒是巴不得有你這樣一個聰明伶俐的姐妹叫,就只怕你嫌棄我。”
風鳴玉道:“姐姐,你今年多大?”
周劍琴道:“還有三個月就滿十八歲了。”
風鳴玉道:“我是十七歲剛過一個多月。你應該是我的姐姐,姐姐不嫌棄我,咱們就撮土為香,結為異姓姐妹如何?”
周劍琴笑道:“我是求之不得。”於是兩人撮土為香,就在神龕之前結拜。
風鳴玉抬頭看看天色,說道:“啊,這雪下得好大!”
周劍琴瞿然一省,說道:“不好!”
風鳴玉吃了一驚,問道:“什麼不好?”
周劍琴道:“這是少見的大雪,加以又是在昨晚一場大雨之後——”
風鳴玉連忙問道:“那又怎樣?”
周劍琴道:“恐怕會引起大雪封山。”
好不容易等到大雪停止,風鳴玉的衣裳也烘乾了,周劍琴和她走到山坳的進口之處一看,不由得叫了一聲“苦也!”
大雪封山
只見那條唯一可以登山的通道已是全被黃土掩蓋,堆積起來的山泥像個會移動的小丘一樣,緩緩的從山上流下來,幾丈高的樹木都給它吞沒了。
兩面山坡則是一片銀白,積雪在懸崖峭壁上凝結起來,來滑如鏡。莫說一個人上不去,只怕猿猴也難攀登。
原來是昨晚的一場大雨引起了山泥崩瀉,山泥崩瀉又引起山頂的積雪傾瀉下來。許多磨盤大的雪塊浮動在“汙泥河”中,堵死了上山的路。
這種滲透了大量雨水的山泥鬆軟異常,輕功多好,稍一不慎,也會深陷泥沼。更何況這條從山上緩緩流下來的“汙泥河”一眼望不到盡頭,她們的輕功再好,也是難以飛越!
風鳴玉道:“這怎麼辦?”
周劍琴苦笑道:“這條路要能通行恐怕要等到冰雪溶化之後。”
風鳴玉吃了一驚,說道:“那不是要等到來春?”
周劍琴道:“那也無需,爹爹會派人來幫忙我們的。希望有接連幾個晴天,滲透了雨水的山泥乾涸了,人就可以在上面走路,再有多人掃除路上的積雪,那就可以上去啦。”
風鳴玉道:“那也還要好多天吧?”
周劍琴道:“不錯,快的話恐怕也要五、七天,慢的話就要十天半月了。風妹子,你們師兄妹的相會只能擱後了,心急也不行啦!”
風鳴玉道:“如今我已經知道他的下落,反正是可以見得著了,過幾天相見,早幾天相見,都是一樣。當務之急,咱們恐怕要先找食糧。”
周劍琴瞿然一省,說道:“不錯,我知道有種雪雞,經常在大雪之後出現的。咱們分頭去找,總可以獵得幾隻回來。”
風鳴玉道:“我知道有種野生的山芋,可以找來當飯吃。”
兩人分頭去找吃的東西,黃昏時候,回到那座古廟,周劍琴只獵得一隻小野兔,風鳴玉的收穫則大得多,捉到三隻雪雞之外,還挖了十多斤野山芋回來。足夠五六天的食用了。
周劍琴笑道:“風妹子,畢竟還是你的本事大得多。”
“姐姐,你的福氣比我好!”
風鳴玉笑道:“不過是我的運氣好點罷了。”
周劍琴道:“我可不相信這是全憑運氣,你找得到野山芋,我雖然得到你的指點,卻還是找不到。又如獵雪**,我知道它們在大雪之後常會出現的,剛才我向積雪多的地方走去,也曾發現幾隻,可是剛想捉他,他就鑽進洞裡去了。”
風鳴玉道:“我住的地方沒有這種雪雞,但我知道在雪後出現的小禽獸,常會在雪地上挖個洞或找好可以藏身的窟窿才出來覓食的。這種洞穴,一定還有另一個出口,你點燃柴草在洞口的一端用煙燻它,它就會從另一端鑽出來。你也用不著去找另一個出口,只須燃起柴火之後,向相反的方向約摸走三十來步遠,待它被薰得昏頭昏腦跑出來時,準能捉得著它。”
周劍琴道:“我就不懂這些竅門,這還不是本領嗎?”
風鳴玉嘆口氣道:“倘若這也算得是本領的話,我這本領是被逼練出來的。姐姐你的福氣好,你用不著練這些本領就可以食飽穿暖,我倘若沒有這些本領,恐怕早已餓死了。”
周劍琴道:“你小時候竟然是過得這麼苦的嗎?”
風鳴玉道:“七歲之前,我是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那時根本就不知道有什麼憂慮,七歲之後就不同了。”
周劍琴道:“你不是和師傅一起住的嗎?”
風鳴玉道:“不錯,我和師傅相依為命,她老人家對我也是照顧得無微不至。但她老人家受了毒針之傷,收我做徒弟的時候,她已經是半身不遂了。後來才好一些,最初幾年,都是我出去找尋食物的。我們曾經三個多月只吃野山芋,幾乎忘記了鮮肉是什麼味道。那時我還未曾學會打獵。”
周劍琴聽得心裡發酸,想道:“我的福氣真是比她好得多,嗯,要是我失去了霍大哥,我還有父親母親。她就只有師公和師哥兩個親人了,要是將來她和霍大哥當真彼此喜歡的話,我是不該搶她的霍師哥的。”
兩人吃了午餐,風鳴玉道:“我從來沒有見過霍師兄,你說一點有關他的事情給我聽吧。聽說我的師公號稱天下第一劍客,他的劍術想必是很精妙了?”
周劍琴心情混亂
在風鳴玉是出於一種好奇之心,但聽進周劍琴的耳朵裡,卻是又禁不住有點酸溜溜的感覺了,說道:“那還用說,名師出高徒,你這位霍師兄的劍法是精妙之極了。不過,你是可以配得上他的。”說話之中,故意漏掉劍法二字。
風鳴玉道:“我的劍法怎能和霍師兄相提並論?”
周劍琴道:“我說的還不單指劍法呢。你的霍師兄長得又英俊,武功又高強;你也是貌美如花,女中豪傑。”
風鳴玉“噗嗤”一笑,說道:“你把我的霍師兄贊得這樣好,怪不得你和他要好。”她一片純真,全無機心,聽不出周劍琴的弦外之音,反過來開周劍琴的玩笑。
周劍琴臉上一紅,不想太過著跡,只好笑道:“小鬼頭,我是誠心稱讚你們的,你倒取笑起我來啦。你的師公和師孃當年是同享盛名的夫妻雙俠,我想他們的劍法大概也相差不了多少,那麼我說你的劍法足以和霍天雲匹敵,大概也不會錯到那裡去。”
風鳴玉道:“差得遠呢。我的劍法只得到師傅的一點皮毛,不過師傅她老人家曾經和我說過,當年她的躡雲劍法倒也不輸於我的師公的,後來我的師公專心武學,創立了天山劍法,那就當然勝過她了。姐姐,你們周家的刀法也是天下聞名,我想你的刀法才是真正足以和霍師兄匹敵呢。”
周劍琴臉上佯嗔,心裡可是甜絲絲的,說道:“好在沒有外人在這裡,要是給外人聽見了,可要笑咱們互相標榜了。風妹子,咱們反正閒著沒事,彼此切磋切磋也好。”
風鳴玉把躡雲劍法教給周劍琴,周劍琴也把父母的金刀、銀刀兩套刀法演給她看。如是者一連幾天,她們從早到晚,都在切磋武藝。她們的劍法刀法都是武林絕學,雖然不能一學就會,但彼此都是得益不少。
相處幾天,周劍琴越來越覺得風鳴玉可愛可憐,當真就似大姐姐一樣的疼惜她,但每當想起自己可能要把霍天雲“讓”給她的時候,心情又是十分混亂。
聽見了腳步聲
晃眼過了十天,未見有人來到。山泥崩瀉造成的那條“汙泥河”,也早已乾枯,面上結了一層冰了。
周劍原來的估計是少則十天多則半月,她的父親必定會派人掃除積雪,來到此間,接她出去。過了十天,不見人來,不由得漸漸著急了。
這一天她們像往常一樣,到山口探望,情形也是像往常一樣,依然是大雪封山,不見人跡。
周劍琴好生失望,正想回去。風鳴玉忽地“咦”了一聲,說道:“姐姐,你聽見麼?”
周劍琴怔了一怔,說道:“聽見什麼?”
風鳴玉道:“我好像聽見馬嘶之聲。咦,好像還有金鼓之聲呢!”
周劍琴凝神靜聽,過了一會說道:“是有些像,不過恐怕還是咱們聽錯了。”
風鳴玉道:“何以見得?”
周劍琴道:“在這樣陡峭的覆蓋著層冰的山路,馬匹是不能走的,除非是用雪橇。金鼓之聲,在這裡更是不可能聽到的。”
風鳴玉道:“會不會是山寨裡的鳴金擊鼓之聲傳到此間。”
周劍琴道:“山寨離這裡遠著呢。少說也有二三十里山路,走這樣險峻的山路,普通的壯漢要花一天功夫。”二三十里路之外的馬嘶之聲和金鼓之聲當然是不可能傳到此間的了。
周劍琴說道:“山壁有許多洞穴,風從洞穴穿過,會發出各種異聲。我想或許是風聲也說不定。”
風鳴玉從前在荒林居住的時候,也曾常常聽到周劍琴所說的這種怪異風聲。但總覺得剛才聽到的聲音無論如何不像風聲,心中思疑不定。
這天晚上,他們像往常一樣,烤雪雞、烘山芋當作晚餐。
烤熟的雪雞香氣四溢,周劍琴讚道:“風妹子,你的手藝真好,我烤的雪雞,不是焦了就是未熟。”
風鳴玉忽地跳了起來,說道:“姐姐你聽!”
周劍琴笑道:“你又聽見什麼了?”
風鳴玉道:“是人的腳步聲,這回決計不會聽錯!”
來了兩個瓦剌兵
用不著風鳴玉說這句話,周劍琴也知道她是沒有聽錯了。因為風鳴玉話猶未了,她自己也聽見這腳步聲了。
周劍琴又驚又喜,說道:“一定是我爹爹派人來接我了。奇怪,為什麼只有兩個人?”
那兩個人走進來了!
大出周劍琴意料之外,踏進古廟的這兩個人,並非她山寨裡的弟兄,是兩個瓦剌兵!
這兩個瓦剌兵衣裳襤褸,臉上都是有一條條的血痕,冷得發抖。
這兩個瓦剌兵發現她們正在烤著雪雞,眼睛裡好像要噴出了餓火來,一個叫道:“好香,好香!”一個狂笑道:“哈哈,有美味的雪雞,還有這麼標緻的漢人小姑娘!”兩個人,不約而同的衝上來,便搶食物。
周劍琴冷笑道:“這雪雞會燙口的!”噼啪兩巴掌,把那兩個瓦剌兵打得昏頭昏腦。他們做夢也想不到一個年輕的小姑娘會有如此本領,剛要拔出佩刀,已是給周劍琴踏翻,隨即點了他們的麻穴。
周劍琴懂得瓦剌話,當下拔出銀刀,指著瓦剌兵的咽喉,冷笑說道:“你們這些韃子,欺侮我們漢人也欺侮得夠了,幸虧我懂得一點武藝。”
那瓦剌兵倒是倔強得很,說道:“賊丫頭,我落在你的手裡,你要殺便殺,何必多言!過兩天我們的大軍開來,自會踏平你的山寨,替我報仇!”周劍琴的本領如此高強,他當然已是猜想得到周劍琴必定是山寨裡的女頭目。
周劍琴虛劈一刀,喝道:“你以為我不敢殺你嗎?宰了你只當宰一頭豬!”
風鳴玉心地慈悲,雖然聽不懂周劍琴的說話,也知道她是要殺這兩個瓦剌兵,說道:“這兩個韃子餓得也是怪可憐的,饒了他們吧。”
這兩個瓦剌兵對漢語能聽不能說,聽得風鳴玉替他們求情,不覺都是一怔,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周劍琴虛劈一刀,收了回來,說道:“看在我這姐妹的份上,我可以饒你們不死,但你們必須要說實話。你們怎的會這到裡來的?”
那兩個瓦剌兵仍然閉口不言。
瓦剌兵曾來攻山
風鳴玉把一隻雪雞撕開兩邊,作了個手勢,說道:“姐姐,他們說了實話,就有雪雞可吃。”
不待周劍琴用瓦剌話轉述,那兩個瓦剌兵已是同聲說道:“真的?”臉上露出又驚又喜的神情。原來他們心中俱是想道:“即使這個賊丫頭騙我,我也樂得做個飽鬼。”他們實在是餓得太厲害了。
周劍琴道:“當然是真的,我是金刀寨主的女兒,豈能騙你?”
瓦剌兵最佩服有本領和有勇氣的人,金刀寨主雖然是他們的大敵,他們對金刀寨主卻是仍然有著一份尊敬。聽說周劍琴是金刀寨主的女兒,不覺肅然起敬,說道:“我們真是該死,有眼不識泰山,原來姑娘是金刀寨主的千金。周姑娘,你可以先給我們吃點東西再說嗎?”
周劍琴把撕開的雪雞分給他們,解開他們的穴道,說道:“吃吧,我也不怕你們逃走。”
吃飽之後,那兩個瓦剌兵道:“我們是亞禿該元帥帳下計程車兵,元帥得到探子密報金刀寨主是藏在此山,派出一支兵馬來探虛實,率領這支兵馬的千夫長貪功燥進,他知道大雪封了前山,便從後山黑夜進兵,以為可以出其不意,攻其無備,把金刀寨主的嘍兵一網打盡,那知金刀寨主早有防備,劇戰一天一夜,反而是我們的人差不多都死乾淨了,我們僥倖逃脫,匿伏懸巖削壁之上,餓了兩天兩夜,不得已才從冰河上滾下來,找尋食物。”
周劍琴驚喜交集,說道:“原來那天咱們聽到的果然是戰馬嘶鳴和金鼓交擊的聲音。我真糊塗,當時可沒想到這層:千軍萬馬的交鋒,在三十里外,也是可以聽得見的。”
當下回過頭來,喝道:“好,你們吃飽了就給我滾開,是死是活,全憑你們的造化了。”
忽見那兩個瓦剌兵捧著肚子呻吟,周劍琴道:“怎麼啦?吃壞了嗎?”
瓦剌兵的呻吟越來越弱,在地上打了幾個滾,竟然死了。
原來這兩個瓦剌兵餓了兩天,又從懸巖削壁上滾下來,滾過一里多長的冰面,早已冷得血液都幾乎凝結。像他們這情形應該先喝一點稀粥的。
只怕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們卻狼吞虎嚥,幾口就吞下了半隻雪雞,再加上冷得幾乎凝結的血液在火堆旁邊一烤,血管爆裂,是以突然間就一命嗚呼了。
風鳴玉嘆息道:“咱們本來是想救他們的,不料反而害了他們了。”
周劍琴笑道:“總比他們死在冰天雪地裡好得多,如今他們雖然死了,也是一個飽鬼。風妹子,你的心地太仁慈了,要是不改,會吃虧的。就說這兩個韃子吧,誰知道他們的手上沾了多少咱們漢人的血腥?要不是咱們有點本領的話,剛才恐怕也會給他們害了。”
風鳴玉道:“我也是憎恨害人的韃子的,不過媽媽生前和我說過,害人的韃子其實只是少數,大多數老百姓和咱們漢人卻是可以做朋友的。他們被逼上戰場,不一定是出於他們的自願。”
周劍琴搖了搖頭,說道:“我沒興致和你辯論,我只知道誰對我不好我就對他不好。如今我最關心的是怎麼能夠回到山寨?”
風鳴玉道:“仗打完了,你的爹爹不是就會派人來接咱們了嗎?”
周劍琴道:“你沒聽見剛才這兩個韃子說的話嗎?這次他們前來攻山的不過是一支前鋒部隊,還有大軍在後頭呢。”
風鳴玉道:“啊,你是怕韃子的大軍再來攻山?”
周劍琴道:“我擔心的正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呢。要是再打大仗,爹爹就未必能派人來了。”
風鳴玉道:“這兩個瓦剌兵能夠來到此間,咱們為什麼不能出去?”
周劍琴瞿然一省,說道:“對,咱們試試。”
這晚月色很好,周風二人走到山口仔細端詳,過了一會子,周劍琴嘆口氣道:“憑著咱們的輕功,或許可以滑雪前行,但卻絕對沒法爬上冰雪覆蓋的懸崖峭壁。”
話猶未了,風鳴玉忽地“咦”了聲,叫起來道:“姐姐,你看,有人來了,有人來了!”
白雪皚皚的對面山坡上,出現了幾條人影,周劍琴道:“別喜歡得太早,先看清楚是韃子還是咱們的人。”
山寨的人終於來到
轉瞬之間,那幾條人影儼如流星飛墜,形象漸漸擴大,周劍琴也看得清楚了。歡喜得登時大叫起來:“遊大哥,我在這裡,快來,快來!我盼你們來到,盼得心都焦啦!”
原來來的這一群人,為首的正是她父親最得力的助手,在山寨中坐第三把交椅的頭目——遊迅中。年紀相當輕,不過二十來歲。
遊迅中帶領十個弟兄,是乘著雪橇來的。藉助這種雪橇之力,可以在雪地上滑行如飛,比駿馬跑在平原還快。不過,也非得有十分熟練的技巧不行。
遊迅中道:“那天不見你回去,把我們也急死啦!咦,這位姑娘是誰?”此時他們已經滑下山坡,來到了周風二女的眼前了。遊迅中驟然見著一個陌生的少女和周劍琴同在一起,自是不免有點詫異。
周劍琴笑道:“遊大哥,說出來好叫你歡喜,這位妹妹就是我爹爹常常和你們提及的風大俠風從龍的女兒,我和她已經結拜成為姐妹了。”
遊迅中聽說是風從龍的女兒,臉上現出又驚又喜的神色,似乎想說什麼,但周劍琴一陣連珠炮的問話,卻把他想說的話攔住了。
“聽說你們打了勝仗,是嗎?瓦剌兵有沒有再來攻山?我爹爹為什麼不來?”她本來還想問霍天雲的,話到口邊,怕給遊迅中取笑,沒說出來。
遊迅中詫道:“你怎麼知道的?”
周劍琴道:“有兩個瓦剌兵逃至此間,給我擒住,說出來的。好笑得很,這兩個韃子餓了兩天,飽餐一頓,竟然飽死了。”
遊迅中道:“你爹正是因為恐怕瓦剌的大軍會再來攻山,反正咱們隱藏的地方也已給敵人知曉,這裡已經不適宜於安窯立櫃了,所以你的爹爹昨天一早便帶領闔寨弟兄轉移。他要照顧大夥,只好留下我來找你。”
周劍琴終於忍不住說道:“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情,這位風姑娘的師兄是霍天雲,她這次來到咱們這兒,正是為了找尋她的師兄的。霍天雲呢?”不見霍天雲,她的心裡很是有點不大舒服,霍天雲並非山寨頭領,無須像她爹爹一樣因公廢私,她認為霍天雲是應該記掛著她,自告奮勇的留下來找她的。
遊迅中道:“我也正想告訴你,霍少俠正是為了風姑娘的令尊之事,離開山寨了。”
風從龍還在人間
風鳴玉聽得此言。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訊息來得太過突然,令得她也不覺呆了!
過了一會,她方能喘過一口氣來,顫聲問道:“你說什麼?我爹、我爹——”
遊迅中笑道:“好教風姑娘歡喜,令尊雖是遭逢不幸,可還活在人間!”
風鳴玉道:“你,你怎麼知道?”她可還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周劍琴道:“風妹子,你定一定神,靜下來讓他好好的說。”
遊迅中道:“有位武林前輩,覆姓東方,單名一個‘化’字,風姑娘知道這個人嗎?”
風鳴玉搜尋枯腸,說道:“小時候好像聽得爹爹和媽媽提起過這個名字,但卻記不起當時爹和媽是因何談起他的了,也不知道他是什麼人。”
遊迅中道:“這位東方前輩是令尊的朋友!為了令尊的失蹤,他也曾到處找尋過令尊的。我們的寨主以前與他有過一面之緣,不過這十年多來卻沒見過。”
風鳴玉不知道這個人是否父親的朋友,但想這個人既然認識金刀寨主,料想不會虛假,連忙問道:“這位東方前輩怎樣?”
遊迅中道:“在瓦剌的小部份騎兵攻山之前的一晚,東方化老前輩來到我們山寨。”
風鳴玉道:“這訊息就是他帶來的?”
遊迅中道:“不錯,他帶來了兩個訊息。第一個訊息是向寨主密報軍情,那天大雪已經封了前山,瓦剌的騎兵卻從後山悄悄抄來,全靠他告訴寨主這個訊息,我們才能有所準備,不至於被敵人偷襲得手。
“第二個訊息就是令尊還活在人間的訊息了!”
說至此處,遊迅中歇了一歇,笑道:“令尊失蹤十年,我們的寨主最初聽到這個訊息,本來也還是不敢十分相信的,東方化只不過是和他見過一次面的人。後來打了勝仗,寨子可不能不相信他的訊息是真確的了。他本來希望寨主親自和他去找尋令尊的,寨主騰不出身來,因此霍少俠自告奮勇,和他去了。”
霍天雲去找風從龍
周劍琴道:“他知不知道風姑娘已經來到此間?”
遊迅中笑道:“要是他知道風大俠的女兒就是他的師妹,和你一起被風雪困在這座古廟,他一定寧可延遲兩天,等風姑娘和他一同去的。”
風鳴玉對這位從來沒有見過面的師兄的俠義行為不覺大為感動,說道:“他尚未知道我是他的師妹,和家父可說是毫不相干的人,難得他這樣見義勇為。”
周劍琴笑道:“無巧不成書,如此一來,這也真可以說得是天緣巧合了。風妹子,他找著了你的爹爹,跟著又是你們師兄妹相認,這不正是親上加親,喜事接踵而來嗎?”
風鳴玉滿懷喜悅,那有心思去推敲她的話中有話,抹了抹眼淚,說道:“但願能如姐姐所言。遊大哥,我的爹爹現在那裡?那位東方前輩可曾言及?”
遊迅中道:“聽說是在甘肅武威縣的一條山溝子裡。”
風鳴玉道:“東方前輩見過我的爹爹沒有?”
遊迅中道:“還沒有。不過這訊息大概是不會假的了。”
風鳴玉道:“那他是怎麼知道的?”
遊迅中道:“說來倒是有個故事,咱們一面走一面說吧。風姑娘,你會不會使用雪橇?”
風鳴玉道:“請你教我。”
遊迅中道:“很簡單的,包你一學就會。”風鳴玉人很聰明,遊迅中指點了她一些訣竅,果然沒有多久,她便能操縱自如了。
遊迅中帶領她們在雪地上滑行,上了斜坡,踏入平地,用不著那麼費神照料風鳴玉了,於是便把東方化是怎樣得風從龍尚在人間的訊息告訴她。
“甘肅平涼道上有一幫無惡不作的匪徒,瓢把子(首領)叫做張火生,二頭領叫做金水生,各有獨門武功,這幾年來做了許多大惡,州縣捕快固然奈何不了他們,俠義道中人物,顯然也有人想要剪惡除奸,也由於時機未曾成熟,只能任由他們橫行無忌。”
風從龍怎樣重現江湖
風鳴玉有點莫明其妙,說道:“這夥強盜和我爹爹又有什麼關連?”
遊迅中道:“你聽我說下去。這夥強盜,橫行多年,今年忽然消聲匿跡。平涼道上的武林人物,甚為詫異。
“訊息後來傳出:原來他們的二頭領金水生,也不知是在何時何地,突然給一個不知來歷的高手殺了。陪同他一起喪命的還有他的十八名手下,只有一個人僥倖受了重傷詐死,騙過了那個高手的眼睛逃了出來。”
風鳴玉恍然大悟,連忙問道:“殺那個盜魁的敢情就是我的爹爹?”
遊迅中點了點頭,說道:“不錯,正是令尊。”
風鳴玉道:“東方前輩怎樣查出來的?你剛才不是說,江湖上起初還未知道此事是發生在何時何地的嗎?”
遊迅中道:“張火生失了臂助,得力的手下又喪了十之六七,還要擔心那個高手除惡務盡前來誅他,是以只好暫且消聲匿息,徐圖再起。一面發出綠林貼,邀請與他同惡相濟的黑道人物幫忙。其中一個收到他的綠林貼的黑道人物和東方化前輩相識,這人雖然被張火生認為同類,卻還不能算是無惡不作的匪徒,東方前輩正想勸他改邪歸正的。
“那個訊息傳了出來,東方前輩亦是早已注意的了。他和張火生邀約的這個黑道人物見面之後,大家談起,那人問他該不該去助張火生。東方前輩先不置議,問他是否業已知道金水生被殺的真情,要他先說出來。
“那人也是個比較謹慎的人,張火生要他相助之時,他早已把事情打聽清楚了。
“原來金水生這一夥人是在武威縣的一條山溝子裡給人幾乎掃數全殲的。
“出事那天,金水生這夥正擄掠了幾個民女,逃到那條山溝。山溝裡只有一家貓戶,戶主單身一人,是個面帶病容的漢子。這夥凶惡的強盜那會提防一個病夫,在他家中歇腳,呼喝他燒茶弄飯,一面得意洋洋的縱談他們的惡行,互相誇耀。
“那獵戶突然一躍而起,喝令他們每人斫掉一隻手臂,說是隻有這樣,才能替他們向那幾個受他們所害的民女求饒。
“金水生這夥強盜還道這人是個病漢,聽了這話哈哈大笑,還想先想他戲弄一番,再把他殺掉。”
快刀如電殲群盜
周劍琴笑道:“這個獵戶想必就是風大俠了,金水生這夥強盜可倒黴啦!”
遊迅中道:“一點不錯,他們可算是倒黴透了。那獵戶聽得他們這樣說,一聲冷笑,說道:你們不肯自己斫掉一條手臂,那只有我來親自動手,斫掉你們的腦袋啦!
“據徼倖逃生的那個強盜事後對他們的首領所說,當時只見刀光一閃,耀眼生纈,耳邊但聽得慘叫之聲此起彼落,他連看也看不清楚,只覺腦袋一涼,登時便即不省人事了。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那人醒了過來,方始知道自己徼倖逃了性命,那一刀可能是劈得稍為歪了一點,在他的頸背拉開一道刀口,沒有斫掉他的腦袋。至於他的夥伴,連同二頭領金水生在內,一共十八個人,不是給斫了腦袋,就是給割斷咽喉,死得乾乾淨淨。
“東方化老前輩得知這夥強盜被殺的情形之後,當然立即猜想得到定是風姑娘的令尊所為了。
“不但他是這樣猜想,我們的寨主聽了他轉述的這個訊息之後,也是登時大喜,拍案叫道:不錯,天下能夠使到這樣快刀的除了風大俠風從龍之外還能有誰?”
周劍琴問道:“那位東方前輩既然知道這個訊息,卻為何不去找風大俠呢?”
遊迅中道:“他得到這個訊息之後,本來是要去的。但湊巧得很,另外一個更重要的訊息,也給他打探到了。那就是瓦剌軍要來偷襲我們山寨的訊息,於是他只好先到我們這兒來啦。
“東方前輩另外還有一個顧慮的是:張火生正在邀請黑道高手,要去找風大俠復仇。而風大俠恐怕還是有病在身的。要是張火生邀請到許多黑道高手,那就不像金水生和十幾名小嘍兵那麼容易對付了。這也就是他想請我們的寨主陪他同去的原因。
“我們寨主抽不出身來,好在有霍少俠自告奮勇,願意替寨主走這一趟,寨主也就放了心了。霍少俠的劍法高強,這是大家都知道的,有他和東方前輩聯手,多厲害的匪幫也對付得了。”
風鳴玉道:“只不知我的爹爹是否還在那條山溝子裡?”
遊迅中道:“這就難說了。不過既然知道他的下落,總要到那個地方看個分明。”
說話之間,他們已是滑行過層冰封閉的山口。
風鳴玉獨自尋親
過了險窄的地方,面前豁然開朗。遊迅中道:“幸虧後山沒有雪崩,從那邊山隘可以出去。”
周劍琴靠近風鳴玉身邊,低聲問道:“風妹子,你打算怎樣?”
風鳴玉抹乾臉上淚痕,秀眉一揚,說道:“這還用問,我當然是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到我爹身旁。”
遊迅中道:“風姑娘,你一個人前去尋親,我們的寨主知道了只怕放心不下。不如你見過我們寨主之後,再從長計議如何?”
風鳴玉道:“我是要去拜見周伯伯的。但我和爹爹一道回來,和他相會,不是更好?”
遊迅中說道:“霍少俠和東方前輩已經去找令尊了,他們在百天之內,料想可以與令尊一起回來。”
風鳴玉哽咽道:“十年來我不知道爹爹是死是活,好不容易,上天保佑,如今得知他的下落,我還怎能等待一百天呢?”說著,說著,眼淚不覺又流下來了。
周劍琴掏出手絹,替她抹去眼淚,笑道:“風妹,這是大喜事啊,你還哭些什麼。我們也並不是要阻攔你去尋親的。不過你一個人去,這,這……不如我,我……”
風鳴玉道:“姐姐,你們這裡也正是有事之秋,山寨需要你比我需要你更多。我又不是去闖龍潭虎穴,只是去找爹爹罷了。我從小已經習慣一個人獨來獨往的了,你們放心,我既然可以一個人來到你們這兒,也就可以一個人去找我的爹爹。姐姐,你回去替我向周伯伯問候吧。”
周劍琴躊躇難決,暗自思量:“她去和父親、師兄團聚,我跟著去又算什麼?”
遊迅中道:“本來由周師妹陪風姑娘去是最好不過,但正如風姑娘剛才所說,山寨裡的女兵平日是由她統率的,女營的姐妹們也是盼望她從速歸來。”
風鳴玉笑道:“周姐姐,我和你雖然相處不過幾天,也已知道你的脾氣是拈得起放得下的,怎麼今天為了我的事,卻這樣婆婆媽媽起來了?周姐姐,我領你的情就是啦,你和遊大哥回去吧。”
“拈得起,放得下。”這六個字本是風鳴玉的無心之言,聽進周劍琴耳中卻是深有感觸了。
拈得起放得下
“對,我應該拈得起,放得下!”周劍琴心裡想道:“霍天雲要是真的喜歡我,他自然會回到我的身邊。要是他和他的師妹更為投緣,那我就應該為他們祝福。風妹子受苦這麼多年,難道我不誠心誠意盼望她得到美滿的姻緣,反而要妒忌她嗎?”思念及此,周劍琴心胸豁然開朗,就像一片銀白的雪地一樣,雖然有些“塵垢”,也給厚厚的層冰遮蓋了。
風鳴玉道:“周姐姐,我也捨不得你。不過反正三幾個月就可以見面,你也無須太過牽掛我們。”她見周劍琴低頭不語,還只道她是別離在即,黯然神傷。
周劍琴勉強笑道:“多謝你體諒我,我就不陪你去了。喂,你們身上誰有碎銀,都拿出來。”向嘍兵收集了二三十兩碎銀,包成一包,又問遊迅中要了一袋乾糧,遞給風鳴玉。
風鳴玉道:“咦,你給我銀子幹嗎?”
周劍琴笑道:“你真是不懂世務,你這次遠去甘肅,迢迢數千裡,沒有銀子路上使用怎行?你當還是在荒山野嶺一樣,可以到處獵野雞,挖山芋,倦了就找個山洞過夜嗎?”
風鳴玉笑道:“我在荒林裡過了十年,都幾乎忘記錢的用處了。”
周劍琴道:“我送你一程。”送出山隘,說道:“見了你的爹爹,替我向他問好。要是沒有別的緊要事情,希望你和令尊早點回來。”
風鳴玉笑道:“你忘記一個人了。我的師兄你沒有說話要我向他交待嗎?”
周劍琴面上一紅,說道:“小鬼頭,開起我的玩笑來了。”
風鳴玉一本正經的說道:“誰說我是開玩笑呀?你和霍師兄這樣要好,這也是你親口對我說的,難道你就不盼望他早點回來嗎?”
要是換了別的人,周劍琴或許會誤會她是話中有剌,但她和風鳴玉相處了這十來天,卻知道她的確是毫無機心,真正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的,不覺頗為感動,說道:“當然我希望你們三個人都一起回來。”
風鳴玉笑道:“其他的話,我替你說吧。我會告訴師哥,你曾對我怎樣稱讚他,心裡又是怎樣歡喜他的。好,我走啦,好姐姐,你回去吧!”周劍琴目送她的背影,心中感到溫暖,又有些惆悵。什麼味兒,她自己也說不上來。
心情像燃燒的太陽
和周劍琴一樣,風鳴玉的心情也是既歡喜又惆悵的。不過她的“惆悵”要比周劍琴單純得多,她為的不是男女之情,只是為了暫時要和朋友分離而惆悵。
惆悵有所不同,喜悅則是一樣。同樣的是為了感到友誼的溫暖而喜悅。
對友誼的感受她比周劍琴更多,因為自從七歲之後,她的童年時代和少年時代就是在沒有一個朋友的日子之中度過的。小時候和鄰居小朋友一同遊戲的那種歡樂,早已是接不上線的遙遠的記憶了。
嚴格的說,從她有生以來,她只交過兩個朋友,一個是上官英傑,一個是周劍琴。或許在不久的將來還會加上一個霍天雲,但直到現在為止,他們可還未曾相識。(雖然她曾經兩次見過他。)
“這世界上雖然有西門羽、婁烈之類的許多許多壞人,但也有像上官大哥、周姐姐一類的好人。不知是好人多些還是壞人多些?但想來該是好人要比壞人更多吧?否則這世界豈不更要亂糟糟了?嗯,師傅常說人心險惡,要我提防。如今看來,提防當然是要的,我已經受過幾次教訓了。但‘人心’這個東西,究竟也還不是像我從前在荒林時候想像的那樣可怕。”風鳴玉心想。
不知怎的,忽而她又想到:“周姐姐和我只是暫時分別,上官大哥可就不知還能不能再見著他了。”想起了上官英傑,她真是感到了莫名的惆悵了。
不過雖有惆悵,她的心情還是非常興奮的。她的惆悵或許不能說是“一絲”,但也未至“濃到化不開”的程度,只能說是像淡雲遮蓋不住的燃燒的太陽。
是的,她的心情像是燃燒的太陽,因為她現在正在奔赴與父親相會的路上。今天她已經確切知道父親的下落,這是她有生以來最快樂的一天。
一陣寒風吹來,風鳴玉發熱的腦袋清醒下來,忽地想到:“爹爹的脾氣我還記得,他是不能閒下來沒事做的。要是他武功已然恢復,他怎能離群獨居,甘心忍受在一個溝子裡度日的寂寞呢?”
聽得客人談駿馬
她父親的訊息是東方化帶來的,東方化是金刀寨主都信得過的人,這次又幫了義軍這樣的大忙,她當然不會疑心東方化說謊。跟著想道:“對了,東方前輩帶來的訊息,說是那個徼倖在我爹爹刀下逃生的強盜,當時見我爹面帶病容的。敢情他的武功只是恢復幾分,卻還有病在身。”
想到父親可能還是抱病未愈,她越發心急,恨不得早一天就是一天跑到她父親的身邊。
可是在走過荒山野嶺之後,路上已是常有行人,她的輕功可是不便在路上施展了。只能比一個普通的壯漢跑得快些。饒是如此,已是引起路人注目。
第三天她到了一個小鎮,買了幾件替換的衣裳,還想買一匹馬代步。可惜那個市鎮太小了,根本就沒有騾馬市場。
那晚她在一間客店投宿,入黑之後,來了一幫客人,這幫客人都是騎著馬的。在店中大吃大喝,出手很是豪闊。
風鳴玉從後窗張望出去,看見這些人的坐騎都是高頭大馬,她雖然不懂相馬,她知道這些馬匹不錯。心裡想道:“要是我有一匹這樣的坐騎就好了,但這些客人看來似是富商,他們當然不會賣給我的。”忽地心念一動:“我怎能有這樣荒唐的想法?縱然我是著急要見爹爹,也不能偷人家的東西呀!”
那幫客人酒醉飯飽,正在外面高談闊論。風鳴玉本來無心偷聽他們的說話,但睡不著覺,卻不能掩著耳朵不聽。
忽聽得一個客人說道:“我前天遇見一匹火龍駒,當真是世上罕有的駿馬,可惜,可惜……”
“可惜什麼?”另一個人問道。
“可惜他不肯賣!”
“馬主是什麼人?”
“是個鄉下的窮小子。前天我經過一個山村,在田邊的小路碰上的。”
“那就奇怪了,一個鄉下的窮小子,怎能有名種的火龍駒。”
“我也覺得來歷可疑,不過看來那小子不會武功。”
“你怎麼知道?”
“憑著我的閱歷,只瞧他的眼神就瞧得出來。”
和他說話的那個人哈哈大笑了。
巧遇火龍駒
“你笑什麼?”
那個和他說話的人道:“郝老二,你也不是善男信女,那鄉下小子既然不會武功,你怎能還不把他的馬搶了過來?”要知這種名馬產自大宛,十分難得。一個鄉下的窮小子會騎著一匹世所罕見的火龍駒,自是令人難以置信。這個人疑心他的夥伴是編造出來的謊話。
那人說道:“你以為我不想搶他的嗎?我剛想動手,他已經跑了。我的馬追他不上。”
“郝老二,你的暗器功夫十分了得,為何不放暗箭?火龍駒雖然跑得快,他一跑你就一箭射去,飛箭總會追得上奔馬吧?”
“說也奇怪,”郝老二道:“我當時是發了一枝袖箭的,卻不知何故,那枝袖箭射到馬後,忽然落下。按說我的手勁不應這樣不濟的。”
“真有這樣的事情?嗯,郝二哥,你愛名馬如命,發現了火龍駒得不到手,難怪你要連呼可惜了。不過,你也不用發愁,待咱們到了大同把事情辦妥之後,大夥兒再到那個地方,幫你找那匹駿馬。”他的同伴安慰他道。
風鳴玉心裡想道:“聽這些人說話的口氣,似乎不是正派的人。不過,不管他們是什麼人,我要偷他們的東西總是不對。還是睡吧。”
第二天風鳴玉一早起來,那幫客人已經走了。風鳴玉也不把他們說的話放在心上,那匹火龍駒既然是不肯賣的,即使給自己碰上了那也沒用。她只想到前面一個較大的市鎮買一匹普通的馬匹代步。
走到中午時,踏進一條兩山夾峙的山溝小徑,正在行走之間,忽聽得一聲馬嘶,風鳴玉忽然發現一個鄉下少年騎著馬阻住她的去路。
這匹馬毛色火紅,雖然瘦骨稜稜,卻顯得精神奕奕。風鳴玉心中一動,想道:“難道這人就是昨晚那人所說的那個鄉下少年,他騎的這匹馬就是火龍駒麼?”隨即啞然自笑:“天下那有這樣的巧事?我是想火龍駒想得發傻了。”
風鳴玉正想從旁邊繞過,那鄉下少年卻攔住她道:“姑娘,請你做個好心,幫我個忙。”
風鳴玉怔了一怔道:“你要我幫你什麼忙?”
三兩銀子便賣駿馬
那鄉下少年道:“姑娘,我想你是會騎馬的吧?”
風鳴玉可以說是在馬背上長大的,從她牙牙學語時候起,她的父親就帶著她東奔西走跑了。她兒時的伴侶,經常就是父母的坐騎。雖然七歲之後她沒有騎過馬,但她總是夢想有一天能夠重新騎在馬背上驅馳的。她有自信能夠騎任何劣馬。何況這是一匹駿馬並非劣馬呢。
“會騎馬又怎麼樣?”風鳴玉問道。
“你會騎馬,這個忙你就可以幫得上我了。”
“我還是不懂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娘病了,我想把這匹馬賣掉,換回一點銀子醫老孃的病。”
“你要多少銀子?”風鳴玉心裡想道:“這匹馬縱然不是火龍駒,也是一匹上上的好馬,我只有三十多兩銀子,恐怕是一定不夠的了。”
那知鄉下少年說出數目,卻令她大吃一驚。吃驚的不是價錢太貴,而是便宜到令她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程度。
“姑娘,你能給我三兩銀子嗎?大夫和醫藥要一兩多銀子,剩下的一兩多銀子,我想給老孃買點肉吃。”
“你,你說多少?”風鳴玉詫道。
“三兩銀子。姑娘,你若嫌貴,給我二兩也行。”風鳴玉這次聽得非常清楚,那個鄉下少年態度極為認真,看來又不像是和她亂開玩笑。
風鳴玉雖然不知道一匹好馬應該值多少錢,(她十年住在荒林,根本就不知道外面的物價。)不過,這幾天來她在沿途食用所需,她也多少有了一點認識,她想吃一頓有點肉類的飯餐也得三錢銀子,難道一匹好馬只值十頓飯錢?
“我不能佔你便宜,”風鳴玉道:“我給你三十兩銀子。”
“那不行,我也不能佔你便宜。我要用的只是三兩銀子。”
風鳴玉道:“多餘的給你侍奉老母,你若不受,我也不敢要你的馬了。”
那鄉下少年千多萬謝的把銀子收了下來,風鳴玉思疑不定,還只道這是個盛產馬匹的地方,馬本來就是這樣便宜的。
真的是火龍駒
風鳴玉跨上那匹棗紅馬,初時騎術還是有點生疏,漸漸就熟練了。那匹馬頗通靈性,似乎知道這個小姑娘今後就是它的主人。本來普通的馬匹多半習慣是會“欺生”的,風鳴玉一騎上去,它卻服服貼貼的聽她驅策。棗紅馬跑得飛快,風鳴玉只聽得耳邊風聲呼呼,路旁樹木後退,一口氣也不知跑了多少里路。心中暢快之極,想道:“不管它是不是火龍駒,那個人所說的什麼火龍駒恐怕也未必比得上它。”
這天晚上,到了一個較大的市鎮,風鳴玉找了鎮中一間規模最大的客店投宿。
她牽著那匹棗紅馬,剛剛來到客店的門前,就聽得一陣讚歎稱異之聲。
原來正好有幾個騾馬商人坐在客店的大堂,傾談生意。他們一見這匹馬,登時不約而同的都站了起來。讚歎之聲過後,一個個好像呆了一般,眼睛都定住了。
風鳴玉好奇心起,把坐騎交給店小二,叫他小心照料之後,走進去問道:“列位大叔,我這匹坐騎還算不錯吧?你們好似很喜歡它?”
一個胖胖的商人道:“小姑娘!這匹火龍駒是你的嗎?”
風鳴玉吃了一驚,說道:“它當真是火龍駒?”
那商人怔了一怔,道:“原來你還未知道它是罕有的名駒的嗎?”心中頗悔失言,想道:“早知如此,我不說破,說不定可以哄她賣給我。”
風鳴玉道:“我是今天才得到手的。”
另一個商人連忙問道:“你怎麼得到手的?”
先頭那個商人噓了口氣,說道:“我並沒有走眼,果然它並非原來就是你的。”
風鳴玉有點不大高興,說道:“是我買來的,原來不是我的東西,現在卻是了。”
第三個商人問道:“多少錢買的?”
風鳴玉道:“三十兩銀子。”
三個商人都瞪大了眼睛,同聲問道:“你不是開玩笑吧?”
風鳴玉笑道:“賣給我的那位馬主,最初還只要我三兩銀子呢!”
三個商人當然都不會相信她的說話,交換了眼色之後,紛紛叫了起來!
有人來盜火龍駒
一個叫道:“我出一百兩銀子,你賣給我!”
一個叫道:“我讓你賺十倍價錢,出三百兩!”
一個叫道:“我給你五百兩!”
風鳴玉笑道:“對不起三位,我這匹馬是不賣的!”
“我出一千兩銀子,一千兩銀子夠你辦十分風光的嫁妝!”
風鳴玉道:“多少錢也不賣!”
店小二不知是否看在她有這樣一匹值錢名駒的份上,招待得甚是殷勤,給她一間客店裡最好的上房。
那三個騾馬商人還在大堂裡竊竊私議。他們以為風鳴玉在後院的房間一定聽不見的,那知風鳴玉是身具上乘武功的人,聽覺特別靈敏,他們說的話,一字不漏,都給風鳴玉聽見了。
“這小姑娘焉能有這樣的一匹名駒?看來,恐怕是有點邪門?”
“不錯,你能相信她的話嗎?三兩銀子,就有人肯把火龍駒賣了給她?”
“王公公最愛名馬,咱們今晚偷了她的,獻給王公公定得厚賞,你們意下如何?”這人說得特別小聲。
“好是好,不過——”
“不過什麼?”
“你不是說她有點邪門嗎?”
“啊,你的意思是恐怕她是女匪?”
“是呀,她沒幾分本領,焉能有火龍駒?升官發財雖好,可犯不著惹上女匪,弄糟了反而賠了身家性命。”
另外兩個人都不作聲了。不過他們的同伴可是心裡明白,就像他自己一樣,還不不肯甘心罷手的。
風鳴玉又好笑又好氣,心裡想道:“他們自己要做賊,反而疑心我是女強盜。不過,今晚可也得提防他們一些,別要當真給他們把我的火龍駒盜去。”
幸而風鳴玉有所警惕,不敢熟睡,約莫三更時分,果然聽得她那匹火龍駒的嘶鳴之聲。
風鳴玉立即出去,心裡可還沒有想好要不要給這三個利慾薰心的商人一點懲戒,跑到馬房,只見這三個人倒在地上,腦袋都是開了一個洞,鮮血汩汩流出,顯然是已經死了!
馬賊傷害火龍駒
風鳴玉這一驚非同小可,正待跑入馬房,就在此時,只聽得“轟隆”一聲,馬房坍了一面土牆。一個黑衣漢子騎著她那匹火龍駒衝了出來。客店的馬廄頗為簡陋,是用泥土茅竹蓋的,那人想是知道風鳴玉已經來到門前,不想與她多所糾纏,故而用掌力震坍土牆逃跑。
風鳴玉顧不得理會那三個已經死了的客商,連忙施展“八步趕蟬”的上乘輕功追上去,一面追一面撮脣呼嘯,叫她心愛的馬兒回來。
火龍駒的性情甚為倔強,那人用暴力將它制服,震坍牆壁之時,泥塊又打痛了它,弄得它大發脾氣,那人要它快跑,它越是不肯跑。
風鳴玉的輕功施展開來,在最初的數里之內,速度不遜奔馬,火龍駒不肯快跑,終於給出她追上了。
那匹馬聽得主人呼喚,索性四蹄人立,硬要轉過頭來。那黑衣漢子怒道:“畜牲,你不聽我的話,我就殺了你!”
風鳴玉喝道:“你敢欺侮我的馬兒!”說話之間,身形疾掠,說時遲,那時快,和那黑衣漢子的距離已是不到數丈之地了!
那人一抖手發出三柄飛錐,風鳴玉拔劍出鞘,一招“風捲殘雲”,三柄飛錐全都給她打落。可是她的虎口卻也震得有點痠麻,那人的手勁實是不小。
風鳴玉喝道:“給我快滾下來,否則——”她不習慣於惡口惡言,“否則我宰了你!”這一句話已到脣邊,卻是礙難出口。正想換一句較為溫和的說話,忽聽得火龍駒一聲大叫,把那個人拋上半空。
原來那個人發出的三柄飛錐,手裡可還扣著一柄。那第四柄錐就錐進火龍駒的臂部。他本是令火龍駒負痛狂奔的,不料適得其反,火龍駒負痛大怒,使出氣力,募地跳起,把他拋開了。
這黑衣漢子也好生了得,人在半空,居然一個“鷂子翻身”,頭下腳上,十指如鉤,朝著風鳴玉的天靈蓋便插下來。
其實他若逃跑,風鳴玉為了照料愛駒,決計不會追他。他這麼一來,反而要取風鳴玉的性命,風鳴玉卻是不能不和他拼命了!
人不傷虎虎傷人
風鳴玉霍的一個鳳點頭,避招進招,寶劍揚空一劃。這一招有個名堂,叫做“橫雲斷峰”,那人身子懸空,若然逕抓下來,手掌非斷不可。風鳴玉是因對方的手指插向自己的天靈蓋,無可奈何,不能不出此一狠招。
不料那黑衣漢子好生了得,身子懸空,居然能夠連翻兩個觔斗,在這電光石火之際,恰恰避開了風鳴玉的劍鋒。掌風撲面,風鳴玉不由得倒退幾步。不過,她雖然未能剌傷那人,劍尖卻也穿破了他的衣裳。
如此一來,雙方都是止不住心頭一凜。那黑衣漢子的吃驚比風鳴玉更甚。他想不到一個年紀輕輕的姑娘,劍法如此精奇。“凌雲鳳的躡雲劍法果然名不虛傳,教出來的一個未成年弟子也是這樣了得。看來倘若我不使出新練成的絕技,恐怕要栽在這小丫頭的劍下。”
風鳴玉也想不到一個盜馬賊會有如此功夫,只好抖擻精神,和他惡戰。那人雙臂箕張,掌劈指戮,手腳起處,全帶勁風。每一招都是抓劈風鳴玉的關節要害。
轉眼鬥了百數十招,風鳴玉雖然是有寶劍在手,卻也佔不了半點便宜。好在她的躡雲劍法以飄忽見長,展開了穿花繞樹的身法和那人遊鬥,一口長劍指東打西,指南打北,急切之間,那人也是難奈她何。
不知不覺又鬥了半枝香時刻,那人的身法似乎沒有初時的矯捷了,不但出掌漸漸慢了下來,掌力也是大大不如剛才之勁。
風鳴玉鬆了口氣,心頭大喜,暗自想道:“看來這個強盜是氣力不加了,不過他雖然狠毒,卻也罪不至死,我倘若一劍就殺了他,於心何忍?但刀劍不長眼睛,我又如何能夠恰到好處的只是令他受點輕傷呢?”
風鳴玉一念慈悲,心裡還在盤算如何薄懲那人,那人卻已是陡施殺手!
一聲暴喝,雙掌翻飛。風鳴玉正自分神之際,陡然覺得對方的掌力強勁得出乎自己的意料之外,連忙倒縱出去。腳步未穩,忽地又似給一個無形的巨手推了一下似的,接連打了幾個盤旋。那人如影隨形,跟蹤撲上,第三掌又打來了。
有人暗助風鳴玉
原來這人發的這招,名為“龍門三疊浪”,連環三掌,第一重掌力未曾消逝,第二重掌力又加上來,有如一個浪頭接著一個浪頭。厲害之處,在於對方以為已經消解了他的力道,那知卻是有餘未盡。
這是他苦練了十年,才練成的一門絕技。眼看第三掌一發出去,風鳴玉不死也得重傷,禁不住得意大笑。
不料笑聲未了,突然好像給人封住嘴巴似的,笑聲中斷,變成了“啊呀”的一聲尖叫。
原來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那黑衣漢子膝蓋的“環跳穴”忽似給螞蟻叮了一口似的,雖然並不疼痛,卻是一陣痠麻。無巧不巧,一顆石子也不知是否給他的掌風帶動,滾到他的腳底,黑衣漢子踏著那顆石子,膝蓋正在一麻,身子不由自己的向前傾僕。
風鳴玉出手何等迅捷,唰的一劍就剌過去。高手搏鬥,所爭不過分秒之差,黑衣漢子尚未能站穩身子,已是著了風鳴玉一劍,他的第三重掌力自是不能發揮出來了。
這一劍說重不重,說輕卻也不輕。在他的大腿上拉開了一道五寸多長的傷口。
風鳴玉也想不到自己忽然會反敗為勝,呆了一呆,插劍入鞘,斥道:“你傷了我的火龍駒,我就傷了你。這叫做一報還一報。你還不給我快滾,要我取你的性命麼?”她心地善良,傷了這人,好像還有些過意不去似的,給自己的行為“說理”。
那人沒想到風鳴玉竟沒乘機取他性命,聽了這話,如奉綸音。連忙一跛一拐的急急奔逃。他的功夫確是了得,腿上雖然是受了傷,一跛一拐,居然也還是跑得飛快。其實他並不是害怕風鳴玉取他性命,而是害怕那個暗中相助風鳴玉的人。他是個江湖上的大行家,心中自是明白:天下決沒有這樣湊巧的事,恰好在那樣緊要的關頭,自己的膝蓋會給什麼蟲蚊叮了一口,而又恰好有顆石子滾到自己的腳底的。
風鳴玉打跑了敵人,那匹火龍駒也從樹林裡跑出來了。風鳴玉察看它的傷勢,只見馬的臀部血淋淋一片,好不心疼,連忙給它敷上了金創藥。捨不得便即騎它,先在樹林找個地方歇息一會。
一靜下來,風鳴玉想起剛才的驚險,也不覺起了疑心了。
疑心大起
“這黑衣漢子的武功分明遠勝於我,怎的會在那等緊要關頭,突然摔了一跤?”
她也隱隱猜疑到是有人暗中相助了,她讓火龍駒在山溪喝水,自己搜遍了這座松林,卻是沒發現半個人影。
“奇怪,”風鳴玉又再想道:“除了上官大哥和周姐姐之外,我根本沒有認識任何人。哪來的武林高手暗中幫了我這個大忙?他幫了我的忙為何又不現出身形讓我一見?嗯,莫非這是我的瞎猜疑,或許當真會有那麼湊巧的事,老天爺保佑我,叫那賊漢在緊要的關頭摔這一跤?”
不過另一件引起她的疑心的事情卻是更難解釋了。為什麼那個鄉下少年肯把世所罕有的火龍駒如此廉價的賣給她呢?
最初她還以為當地的馬匹真是這樣便宜的,但經過了昨晚這一連串的遭遇,她自是知道她所猜想的完全錯了。
莫說有人願意出到一千兩銀子,即以這個盜馬賊而論,他為了這匹馬殺掉三個人,這匹馬的價值也就可想而知了。
“這人決非尋常強盜,他的武功不在那個窺伺金刀寨主的盜魁婁烈之下,這樣的人物也來盜我的火龍駒,倘非寶馬,他怎屑動手?”
想至此處,風鳴玉的疑心越發重了。她自自然的就會想到:“那鄉下少年再糊塗,也不會不知道這匹火龍駒決不止只值三兩銀子,為什麼他只開口要我三兩銀子呢?莫非他是故意裝傻,賣給我的?
“這少年和我素不相識,為什麼他對我這樣好,竟然好像知道我正需要一匹坐騎,特地就把火龍駒牽來給我的。他說的什麼母親生病等著錢用恐怕只是捏造的謊言了。那又是誰指使他這樣做的呢?”
風鳴玉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只好繼續前行。心裡想道:“霍師兄的見識一定比我高明得多,我要是趕得上他,說這件事給他知道,或許他可以替我參詳出來。”
不過,她為了愛惜這匹火龍駒,在它的傷未曾痊癒之前,可不敢讓它跑得太快。
霍天雲和東方化結伴同行,在路上已經走了三天了。他們騎的是金刀寨主給他們挑選的駿馬,雖然比不上火龍駒,相差也不太遠。為了急於見到失蹤十年的風大俠,三天來他們都在兼程趕路。
受阻河濱
三日間經過幾個縣城,十多個小市鎮,東方化都是繞道而過,寧願在荒林野地露宿,也不願投宿客店。他向霍天雲解釋,說是避免麻煩,可以多趕一些路程,霍天雲敬重他是武林前輩,自是為他馬首是瞻。毫沒懷疑可能他是別有用心。
接著三天都是連續下雨,他們冒雨前行,走的又是山路,可就慢得多了。不過好在他們的坐騎乃是久經訓練的戰馬,在泥濘的山路上雖然不能像在平地上的一樣飛跑,每天約莫也還可以走個一百里開外的路程。
第七天雨收雲散,又是個大好的晴天了。東方化很是高興,說道:“老弟,你累不累?”霍天雲道:“日晒雨淋,我也慣了。不累。”東方化道:“好,那麼今天咱們多趕點路,補回前三天的延誤。”
這天他們馬不停蹄,餓了就嚼乾糧,跑到天黑時分,東方化鬆了口氣,說道:“今天恐怕跑了三四百里了,老弟,辛苦你啦。”霍天雲道:“你老人家都不嫌辛苦,我那能怕累?咱們還可以多走一程。”東方化道:“好,那就走吧!”
跑了一程,不知不覺已是月掛梢頭的二更時分,面前出現一條大河,驚濤拍岸響似雷鳴,東方化走近河邊,叫了一聲“苦也”!
霍天雲縱目望去,只見濁浪滔滔,岸邊只留下光禿禿的橋墩,橋樑卻不見了。東方化道:“這條狼牙河本來是搭有一條木橋的,想是幾天大雨,山洪暴發,木橋給衝坍了。咱們走的是山路,這裡並非客商必經的渡口,水流又是平日已經喘急,大雨之後更不用說,所以根本是沒有渡船的,咱們恐怕是要被困在這裡了。”
霍天雲道:“反下咱們人不累馬也累了,今晚就在河邊宿一宵了。明天再想辦法,說不定可以碰到客船。”
東方化道:“這裡是沒有客船經過的,不過也只能留待明天再想辦法了。咱們找個睡覺的地方吧。”
霍天雲道:“咦,那邊似有火光。”
東方化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去,說道:“不錯,那是一個木棚,不知什麼人在裡面,咱們過去看看。”
一對夫妻鏢師
兩人牽著馬向那座有火光透出一木棚走去,東方化說道:“這一帶山地盛產木材,故而在靠近河邊的山腳多搭有這種木柵,用來堆放木材的。準備河水漲時,就讓木材順流而下,運到別的地方。”
霍天雲道:“如此說來,可能是伐木的工人住在裡面。”
一面說話,一面前行。不知不覺,距離那座木棚大約只有半里之遙了。
忽聽得木棚裡一個女子的聲音說道:“明哥,我真是有點擔心,這條路又不是大路,三更半夜,卻有人騎著馬。”
一個男子的聲音說道:“好像只有兩騎。”
那女子道:“不錯,是兩匹馬。不過要是來人本領高強,雖然只有兩個,也是不可不防。”
那男子笑道:“琪妹,你的膽子怎的越來越小了?咱們雖比不上師父那等本事,但既然是吃這口鏢行飯,就不該怕有強盜劫鏢!咱們也不止一次經歷過風險……”
那女子道:“但咱們今次保的‘紅貨’可是……”說至此處,必怕給來人聽見了。
他們的談話聲音本來很輕,估量來人在百步之外是決計聽不見的。那知東方化和霍天雲都是有深湛內功的人,聽覺特別靈敏,用不著伏地聽聲,已是聽見他們說的每一個字。
霍天雲心道:“原來是一對保鏢的夫婦。想必他們是因為保的乃是‘紅貨’,故而特地走這罕有人行的山路。”“紅貨”是鏢行的術語,多數是指體積小而又極其貴重的東西。
東方化在霍天雲耳邊悄悄說道:“咱們可別說破,只當作是不知道他們的身份。”霍天雲點了點頭,表示“這個我懂”。當下踏進那座木棚,說道:“對不住,我們是過路人,錯過宿頭,又過不了河,只好來打擾你們了。請準我們借宿一宵。”
他和東方化由於幾天在雨中趕路,身上滿是泥汙,東方化更特地在臉上也抹了泥,要不是他們有馬騎的話,他這模樣可當真是有點像老叫化。
在木棚裡烤火的是一對中年夫婦,對望一眼,那男的開口說道:“這座木棚也不是我們的。大家都是過路人,兩位請便。”
來了個走方郎中
東方化踏入木棚之後,一直沒有說話,低下頭自顧自烤火。
場面頗是有點尷尬,霍天雲只好沒話找話來說,有一搭沒一搭的和那個男子閒聊。那男子自稱趙,和妻子往鄰縣探親。霍天雲心裡明白他是說謊,當下也捏造了一個假名,說是到武威訪友。
過了一會,忽聽得叮噹叮噹的鈴聲,一個一看就知是走方郎中(江湖醫生)身份的中年漢子走了進來。他手裡拿著“虎撐”(一端掛著銅鈴的杆棒,一端作虎抓形。這是走方郎中拿來挑藥箱兼作防身的用具),揹著藥箱。面色臘黃,眼睛很小,上脣長著兩撇“鼠尾須”,那模樣叫人看了就不由得感到是“面目可憎”。
這走方郎中一走進來便大驚小怪的說道:“我只道只我一個人走這夜路,正愁沒有歇宿的地方,下大雨還不打緊,碰上大蟲那就糟了。嘿嘿,好暖和啊,讓我也烤烤火吧。”那姓趙的男子盯著他看,似乎頗有戒備之意,默不作聲。霍天雲淡淡說道:“老先生請便。”
那郎中放下藥箱,坐在東方化側邊。東方化仍然是低頭烤火,不理睬他。他卻故意找話和東方化搭訕了。
“老先生,你貴姓?”
東方化哼了一聲,指指耳朵,搖了搖頭。
那郎中道:“啊,他原來是個聾子嗎?”
霍天雲道:“他的耳朵是有點背風,天氣好還好一些,天氣不好就更加聽不清楚了。”
那郎中道:“你和他是一起的?”
霍天雲道:“路上碰上的。我不愛多管閒事,也沒問他是姓甚名誰。”
那郎中笑道:“我卻有點愛理閒事。”接著就自吹自擂的介紹自己:“小姓鄧,世傳九代儒醫。你別瞧我這副腌臢模樣,許多疑難雜症我都會醫。耳朵只要不是自小聾的,我也能醫好。”說罷,拿出一支銀針,大聲說道:“老先生,我給你紮上兩針,包管你可以聽見我的說話。”
東方化面色沉暗,似乎就想發作,卻又忍住。
討人厭的郎中
霍天雲連忙把那郎中攔住,說道:“這位老先生似乎不願意接受你的治療,請你還是不要多事吧。”
那郎中側目斜睨,說道:“你怎麼知道?”東方化不能不說話了,沉聲說道:“別惹我,走開。”
那姓鄧的郎中訕訕的把銀針放入藥囊,說道:“我是一片好心,寧願一文不取給你醫治,你真是不識好歹,反而罵我。”
他好像是天生的不能安靜片刻的性子,剛剛碰了東方化一個釘子,回過頭來,又和那對夫妻鏢師搭訕了。
“你們是新婚未久的小兩口子吧?”那對夫妻卻不理他,他厚著麵皮自言自語的笑道:“我一看就看得出來。”
那男子沉不住氣了,冷冷說道:“我們成親多久,關你什麼事?”
那郎中笑道:“話不能這樣說,老夫老妻無所謂,對新婚的夫人可得特別愛惜一些。”
那女的似乎忍俊不禁,說道:“咦,他對我好是不好,你怎麼知道?”
那郎中道:“我當然不知道。我只是覺得,你們若是新婚夫婦,你的丈夫就不該帶你走這夜路。這是很危險的呀!”
少婦說道:“你怎麼也走夜路?”
郎中笑道:“這條山路聽說是有強盜的,我身無長物,碰上強盜無妨,你們可不同了。”說到“身無長物”四字,聲音特別提高。
少婦聽他似是話中有話,心中一動,想道:“莫非他就是替那一幫強盜前來打聽的?”於是故意問道:“有什麼不同?”
那郎中哈哈笑道:“這還不容易明白,第一我是個不名一文的窮郎中,你們總比我有錢吧?再說,即使你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不怕盜劫,你也得怕強盜把你搶了去作壓寨夫人呀。”
少婦忍不住怒道:“放你的屁!”玉掌一揮就要打他耳光。
那郎中連忙一挪身子,叫道:“哎呀,算我說錯了話,你也不能叫我吃耳刮子呀,幸虧沒有打著。”他並沒起立,坐在原地轉身,竟然能夠避開這個身具武功的少婦的一掌,身法倒是快得出奇。
就在此時,忽聽得有人說道:“這裡倒是好熱鬧呀!”又有人突如其來了。而且一來就是四個!
黃河四鬼
這四個人長相奇特,一高一矮,一肥一瘦,恰好成為相映成趣的兩對。高的那個長身七尺有多,抬起頭來,幾乎碰著棚頂;矮的那個伸長腦袋,也不過僅及他的小腹。肥的那個好像一座肉山,瘦的那個卻似一根竹竿。
走方郎中笑道:“一來就是四個,這可真是越來越熱鬧了。”
那個矮子說道:“哦,原來你這草頭郎中也在這兒,剛才是你和人家吵架吧?”
胖的那個道:“這還用問,一定是他唬嚇人家,硬說別人有病,給人家罵了個狗血淋頭。”
走方郎中一本正經的說道:“你們可別要作賤我,說不定你們還要有求於我呢。多說兩句好話,我可以少收幾兩診金,否則,嘿嘿,我可要大敲你們一筆了。”
高的那個說道:“胡說八道,給我滾開!”
走方郎中說道:“你不叫我走開,我也怕沾了你們的鬼氣呢!”果然離開火堆,獨自蹲在木棚一角。回過頭來,向那對鏢師夫婦笑道:“我不是開玩笑的,他們號稱黃河四鬼。你聞一聞,是不是有點鬼氣森森的感覺。”
瘦的那個喝道:“你再胡說,我可要你當真變鬼了。”走方郎中伸伸舌頭,說道:“我可還要多吃幾年飯呢,不說就不說。”
那對夫妻鏢師聽說這四個人就是“黃河四鬼”,可不由得暗暗吃驚了。
原來黃河四鬼乃是黑道上有名的人物,水陸功夫,都很了得。出沒無常,手段狠辣,是以人稱“四鬼”。高的那個名叫“追魂手”常大慶,練有黑砂掌功夫;矮的那個名叫“奪命刀”羅不忌,有一手快如閃電的刀法;胖的那個名叫“活無常”牛奇,精於擒拿手法;瘦的那個名叫“攝青鬼”馬異,有一身鬼魅也似的輕功。
“黃河四鬼”生得異相,那對鏢師夫婦見他們踏入木棚之時,已經是暗暗猜疑了。如今從走方郎中的口裡,果然證實了他們是黃河四鬼。夫婦倆不禁臉上變色。
“沾衣十八跌”的功夫
但出乎這對夫婦意料之外,“黃河四鬼”踏進了木棚之後,卻沒有馬上來招惹他們。
“四鬼”中的老大“追魂手”常大慶目光向東方化和霍天雲二人掃射過去,忽地似乎是顯出又驚又喜的神情,走到東方化跟前,恭恭敬敬的說道:“這位老先生咱們好像在那裡見過,請問老先生可是——”
東方化仍然默不作聲,只是眉頭一皺,把手一揮,搖了搖頭,表示:“我可不認識你啊,你走開吧!”
常大慶碰了一鼻子灰,心中更是詫疑,暗自想道:“難道我是看錯了人?”思疑不定,不由得大感尷尬。站在東方化的面前,不知是退下去的好,還是繼續問他的好。
那走方郎中又說話了:“這位老先生是個聾子,你問他也沒有用。這位小哥是和他一起來的,你不如問這位是小哥吧。”
常大慶道:“小夥子,你可知道這位老先生姓甚名誰?”
霍天雲淡淡說道:“我早已說過了,我和這位老先生是路上碰上的,可沒請教過他的高姓大名。”
“四鬼”中的老三,那個胖漢“活無常”牛奇哼了一聲,說道:“讓開一些!”一座肉山似的身軀硬生生的就要在霍天雲和東方化之間擠進來。
霍天雲不由得心頭火起,說道:“這兒有的是地方,你為什麼偏要擠我?”
牛奇道:“我喜歡坐在這裡,你管得著?”橫肱向霍天雲一撞。他是擅長於擒拿手的功夫的,這一撞以肘代掌,暗藏著分筋錯骨手法,只道一撞之下,霍天雲非得四腳朝天、筋斷骨折,大聲嚎叫不可。
哪知他話猶未了,只見一個肉球拋了起來,給摔倒的可不是霍天雲而是他自己。
常大慶雙臂一伸,將他接下。向霍天雲瞪了一眼,似乎就要發作,但卻終於忍住,說道:“三弟,咱們辦正經事要緊,你胡亂去招惹人家作甚?”原來他已看出霍天雲用的是“沾衣十八跌”的上乘功夫,自忖就是親自出手,也未必就打得過人家。何況他對東方化也是有所顧忌。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