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莫屈是一個萬獸教飛禽堂的弟子,懂得那御禽在天的本事,那麼,他從天上往下看去,一定會覺得無屍林是一片浩瀚無邊的綠色海洋,而不是一個會有盡頭的森林。
他也一定會驚訝的發現,他此刻所處的宛如迷宮般的無屍林,其實只是無屍林的冰山一角。
是的,被譽為中朝九州第一大森林的無屍林就是遼闊得如此驚人,也正是因為有這樣一個幾乎佔據了境內三分之一疆土的大森林,林州才會得名叫林州,而被莫屈認為很大的虎牙城其實也不過是林州諸多城府中的一座。
只是一入無屍林,莫屈就心中大呼不好,因為他迎面就看到無屍林內毒瘴瀰漫,時不時又有讓人毛骨悚然的異獸吼聲響起,他甚至還在迷濛的毒瘴中隱隱約約看到身旁不遠處有一雙雙閃耀著寒芒的眼睛注視著自己。
想起自己在虎牙城裡聽到的有關無屍林的種種恐怖,莫屈霎時冷汗溼身。
原來,無屍林不僅面積遼闊,更是世間一個險惡之地,常年毒瘴不散,腐爛厚實的枯葉下隱藏著無數沼澤,又有蛇蟲肆虐,各種窮凶極惡的猛獸橫行。相傳任何生物死在裡面,不消一盞茶的功夫就會被一種從地下鑽出來的噬屍蟻啃剩骨頭,連屍體都剩不下來,因此這惡地才得名無屍林。
無屍林的恐怖連最老道的獵人都不敢去領教,尋常人若沒有萬獸教弟子帶路,更是連踏足半步都不敢。
不過很快莫屈就沒有辦法再恐懼了,因為他吸入的毒瘴已經讓他昏迷了過去。
當一隻獨角黑毛小山羊馱著一個白衣老頭和一個昏迷了的瘸腿少年出現在無屍林深處的萬獸教裡,這個夜晚就註定了萬獸教不得安寧,像“昆師伯回來了”這樣的喊聲到處可聞,人人奔走相告。
事實上,但凡是一個萬獸教內門弟子都知道,門中名震天下的七獸俠只有兩人身在教中,所以只要聽聞這身在教外的七獸俠中有一人回來了,那也是萬獸教中了不得的一件大事。
更何況,此次回來的還是七獸俠中排行第二的羊公昆遜。
這昆遜乃萬獸教走獸堂一個化虛境五層的頂尖高手,一手自創的山羊拳獨步天下,**所騎的獨角黑山羊亦是世所罕見的仙禽神獸,名叫夜羊,在神獸中屬於極品之獸。
昆遜老兒武功雖強,但是個心性難定的人,三年前出任了不過半個月的走獸堂堂主,就耐不住寂寞拍拍屁股走人了,自此雲遊天下,行蹤不定。
後來又遇上了那離家出走的御火門羅炳老兒,兩人雖時有爭吵鬥嘴、大打出手之事,但倒也秉性相投,從此結伴而行。江湖人見這兩個渾人終日遊手好閒,又常常多管閒事,逐又把他們稱為“武林雙閒”。
……
……
當看到自己的昆師兄抱著一個昏迷了的瘸腿少年走到萬獸教議事廳,姚三嬌頓時就認出來了這個少年是當初自己在選獸會中看到過的瘸腿少年,而且這少年所寫的一篇名叫“螻蟻勤”的長文還深刻在她的腦海中。
不過,待看到莫屈臉色蒼白,她頓時大驚失色,忙從椅子上霍然而起,將一粒藥丸塞進了莫屈嘴中,怒視昆遜:“昆師兄你想害死這小子麼?帶他過無屍林竟然不事先給他喂服‘解瘴丸’?”
昆遜鬆開手讓莫屈掉在了地上,痛得莫屈昏迷中也悶哼了一聲。
他卻混不在意的一屁股坐在了一張椅子上,抱起桌上一壺茶,也懶得去倒,直接將茶壺嘴塞進了嘴中,正吸了一口,旋即就“噗”的
一聲噴了出來,大罵道:“哎呀,你奶奶的,這茶怎麼還是燙的?”
然後他才漫不經心的對姚三嬌笑道:“我的三嬌師妹,你可冤枉師兄了!不是師兄不想喂他解瘴丸,是師兄身上沒有解瘴丸了呀!”
似乎對自己昆師兄所作的渾事也習以為常了,姚三嬌知道自己氣也不氣來,只拼命用手輕輕拍打著莫屈的背後,過了一會,莫屈咳出幾口毒氣,終於悠悠醒轉。
睜開眼睛的一霎那,莫屈首先看到的就是一個身穿紅衣,體態偏瘦,眉目姣好的婦人,在看到自己醒過來後便長長的鬆了口氣。
也正因為姚三嬌這麼一個如釋重負的動作和眉梢眼角殘存的擔憂之色,頓時讓莫屈對她好感大生。
姚三嬌扶著莫屈到一張椅子上坐下,莫屈環顧周圍,這才發現以紅毯鋪地的大廳裡不是隻有自己和一個貌美婦人,還有那擄走他的古怪老頭、一個身板魁梧的壯漢和一個坐在正中虎皮大椅上的黃衣男子。
那黃衣男子雙鬢已然斑白,但身子筆挺,長得凜然正氣,一雙虎目顧盼間炯炯有神,竟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他打量了一會莫屈,只覺這個瘸腿少年顧盼間有一股讀書人的文雅和鄉下人的純樸氣質混雜在一起,給人一種不倫不類的突兀感。
他微微皺了皺眉,然後才對昆遜笑道:“昆師兄,你此番回來怎麼還帶了個少年人?莫非是你老人家在外門收的徒弟不成?”
昆遜很不屑的掃了一眼瘸了一條腿的莫屈,冷哼一聲道:“誰要收這麼一個瘸子當徒弟?這是你師兄我半路撿回來的。”
撿?明明是你這老頭兒把我擄回來的!
莫屈想張嘴反駁昆遜,卻驚訝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只能“啊啊”的叫了幾聲,喉嚨更有一種腫脹感,似被什麼堵住一般。
一旁的姚三嬌見狀,忙喝止道:“你別說話!你吸入了太多的毒瘴了,現在喉嚨裡還有殘存,等三個月後毒瘴散掉了你才能開聲。”
看了一眼莫屈喉嚨上一團烏黑似淤血般的東西,她想了想,又神情肅穆道:“你現在最好少想著說話,不然讓毒瘴傷損了你的喉嚨,你就真的一輩子是啞巴了!”
見姚三嬌說得駭人聽聞,莫屈被嚇得再不敢吱聲。
這時,那身材魁梧的壯漢也開了口,他雖然長著一把如山林匪盜般的絡腮鬍子,但對昆遜卻顯得極其恭敬:“大師兄,那你把這個瘸子帶回來是要做什麼?”
昆遜終於把茶水倒在了一個茶盞上,正捧著茶盞拼命的吹,想要讓滾燙茶水趕緊涼卻下來,他瞧了一眼魁梧壯漢,卻是不答反問:“九師弟,這走獸堂堂主可好玩不?煩都煩死你了吧?”
原來,這魁梧壯漢名叫安大龍,和昆遜同拜於走獸堂一個師父之下。昆遜三年前辭去走獸堂堂主之位不幹,就把這個位置傳給了安大龍,從此他每次一回到萬獸教看到安大龍,開口第一句話就肯定是問自己這個九師弟當了堂主後有何感想。
安大龍心中百般無奈,但為了討好自己這個渾人大師兄,他也只能裝出一副不勝其煩的樣子,第五次苦著臉道:“唉!可煩人了!”
看著安大龍的苦臉,昆遜一如既往的哈哈大笑,再一次為自己當年選擇放棄堂主之位的明智之舉而暗暗得意,然後他才終於說出了他第五次回教的目的,將他剛才和羅炳打賭的經過一五一十的告知了眾人。
末尾,昆遜瞥了一眼正惡狠狠瞪著他的莫屈,煞有介事道:“這娃兒雖瘸了
條腿,看起來又傻乎乎的,但這事關乎咱們萬獸教的聲譽,也關乎你師兄以後會不會多出個爺爺來,所以別的人老子信不過,這娃兒只能由你們三人其中一個來教。”
“還有,我不管你們最後誰收了他做徒弟,總之一年之內沒把他教出一身本事來——”說著,昆遜猛地將手中茶盞捏成粉碎,茶水憑空蒸發成一縷煙霧騰空而去,“那師兄回來了可是要打人的!”
隨著茶盞的碎粉落在地面,偌大萬獸教議事廳忽然鴉雀無聲。
姚三嬌、安大龍和那坐在正中虎皮椅上的黃衣男子相互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哭笑不得的神情。但是他們又都清楚的知道,自己這個渾人師兄雖平日嘻皮笑臉的,但真要發起火來可是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的,一年後他要真打手動人也不是不可能。
一時之間他們誰又有膽子把這個麻煩攬上身?只個個裝聾作啞不吭聲。
等了一會,見並無一人要將莫屈收為徒弟,昆遜一張瘦巴巴的老臉就沉了下來,他摸著自己那一撮山羊鬚,問道:“怎麼,沒人要收徒弟的?”
無人搭話,大廳裡依然針落可聞。
昆遜首先目光灼灼的看向了自己的九師弟——安大龍。
安大龍頓時額頭冒出了冷汗,他瞥了一眼瘸了一條腿的莫屈,想到一年之內要把這麼一個瘸子教出一身本事來他就暗暗叫苦,當下膽戰心驚,絞盡腦汁去想,總算被他想出一番推搪之語,忙道:“大……大師兄,你也知走獸堂堂主事務繁忙,師弟我又哪來的時間悉心教導這個孩兒?”
昆遜一想,自己也是當過走獸堂堂主的,也確實是安大龍說的這麼一回事,當下便又把目光看向了坐在虎皮椅上的黃衣男子。
雖然黃衣男子看起來就像個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人,但此刻被昆遜的目光掃來,他竟也有點坐立不安,可他聰明,趕緊就接了安大龍的話:“昆師兄,安師弟不過一堂之主就已事務繁忙,我堂堂一教之主,更是日日夜夜忙得連一口飯都顧不上吃……”
原來,這黃衣男子正是萬獸教現任教主,也是萬獸教飛禽堂堂主,名叫楊義,江湖上人人都得尊稱他一聲“鵬俠”或者“楊教主”。
這楊義和昆遜一樣,也是名震天下的七獸俠之一,但武功卻不及化虛境五層的昆遜,只有無窮境八層。
楊義委婉的說了一大通,最後卻道:“昆師兄,既然此事事關重大,那你老人家為何不自己留在教中,親身教導於這個孩兒呢?”
昆遜不耐煩的擺了擺手,嚷道:“老子在外面過慣了快活日子,我才不會被這個瘸子將我綁住呢!”
說完,他的目光已落在了姚三嬌的身上。
姚三嬌臉上一變,張口就要推搪的,但她的眼角餘光卻忽然瞥到了神情有點異常的莫屈。
此刻的莫屈陰沉著一張臉,面上氣血浮動,雙手緊緊抓著椅子扶手,整個人似乎很激動。
難道他是在為我們三人嫌棄他而難過麼?姚三嬌心想。
也是被她鬼使神差的看了這麼一眼莫屈,再脫口而出的話語竟然是:“昆師兄,就讓這孩子到我魚蟲堂來吧!”
一聽這話,除了昆遜霎時眉笑顏開,餘下人都錯愕了。
最是錯愕的是莫屈,他睜大著一雙眼睛看著姚三嬌,顯得難以置信。
姚三嬌對他笑了笑:“以後你可得叫我一聲師孃了。”
莫屈一怔,緊緊抓住椅子扶手的雙手鬆了開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