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漢是醉怡情酒樓的掌櫃,此刻他坐在大門入口處的櫃檯前,正睜著一雙小眼睛注視著坐在門檻上神情恍惚的莫屈。
自從莫屈那天從選獸會的放榜公告處回來後,他就發現莫屈成了這麼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這一連三天都過去了,依然是沒有半點要恢復過來的跡象。
雖然中間隔了許多的人,但大家好歹也是能夠聯絡到一起的親戚,章漢終於忍不住了,晃悠著水桶般的大胖肚子走到了莫屈的身旁。
“喂,喂,喂,你小子怎麼回事呀?愁眉苦臉的,死了爹還是死了娘呀?還坐在我的門口上,嚇跑了客人怎麼辦?”章漢開口就是一頓數落。
莫屈回頭看了一眼章漢,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來,而後拄著柺杖想要站起來,卻一個不小心手中一滑,柺杖脫手而出,他整個人重重摔在了地上,磕破了嘴脣。
酒樓大堂裡許多看到這一幕的食客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莫屈掙扎著從地上爬起,心情極度惡劣的他罕見的怒目那些笑話他的食客。
這下倒好,把那些食客給激怒了,更有一桌漢子顯然是喝多了,幾人齊刷刷拍桌而起,腳步踉蹌的走到莫屈跟前。
其中一個滿臉橫肉的光頭漢子一腳就將莫屈剛剛才撿起的柺杖踢飛,嘴中還罵:“好你個王八羔子!一個小小的店小二也敢給你爺爺們臉色看?”
另外幾個人脾氣顯然更火爆,叫喊著就要去打莫屈,章漢只死命將他們攔住,店中其餘夥計見狀,也急忙跑來攔阻。
夜小刀更是滿臉堆笑,他顯然認識這幾個人,只連聲道:“哎喲喲,魯爺、張爺……幾位爺!你們咋就跟我們這些當店小二的計較起來了呢?我們能算得了個屁麼?這事要傳出去了,幾位爺臉上無光哪!”
許是夜小刀言辭有趣,又盡顯卑微姿態,那幾個醉漢哈哈一笑:“確實連一個屁都不如!”
一時也就消了氣,那光頭漢子拍了拍夜小刀瘦小的肩膀:“小刀!今兒爺幾個給你個面子,放了這小王八羔子一馬!”
說罷,幾個人勾肩搭背,大搖大擺的走了出去,過了一會便只能聽到他們蹩腳的歌聲響起:“刀——光劍影,讓我殺開血路顯本領……”
章漢本還想管他們要酒錢,但想想還是沒敢開那個口。
夜小刀瞪了一眼焉在地上的莫屈一眼,冷哼道:“哼!我看你這小子是活膩了?你沒看到那幾人身上畫著虎、劃了狼呀?他們可是跟著中黑會坤哥混的人,你招惹得起麼你……”
只是,不等夜小刀罵完,莫屈忽然激動的從地上霍然而起,怒目夜小刀,似癲若狂的吼道:“萬獸教的弟子我招惹不起,中黑會的人我也招惹不起……我什麼人我也招惹不起,我莫屈只是個連個屁都不如的店小二!”
莫屈一通失去理智的怒吼讓所有人都錯愕了,但莫屈全然不予理會,怒而奪過章漢撿起來的柺杖,一瘸一拐的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看著莫屈讓人頗感心酸的背影,章漢嘆了口氣,拍了拍還一副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的夜小刀一下:“小刀,算了吧,那小子自從在選獸會落榜之後,就變得有點不對勁了。”
夜小刀望著莫屈的背影,氣呼呼的從鼻子中噴出兩道氣,憤憤道:“還真他孃的有毛病了!自己好高慕遠去學人考什麼選獸會,看了那麼兩天書就以為自己可以抱著一個虎王的名頭回來,到頭來落了榜,倒
要我們來受他的鳥氣!”
說罷,黑著一張眉清目秀的臉幹活去了。
莫屈走到自己和夜小刀居住的房間,看到門環上鎖上了一把生了繡的鐵鎖,他伸手往袖子裡一摸,卻什麼也摸不出來,只道自己的鑰匙剛在外面摔了一跟頭的時候掉了。
想起夜小刀第一次領著他到這個房間前,自己問夜小刀明明是個窮得叮噹響的人為什麼還要鎖住門的時候,夜小刀跟他說的一句“家就要有家的樣子”。
他不由得就怒火蹭蹭的往腦袋上冒,飛起一腳踹開了門,大罵:“還家就要有個家的樣子,自己都說自己連個屁都不是!”
重重把自己扔在**,莫屈仰望屋頂的橫樑,想到了自己家中病重的爹爹,想到了自己花光了的半年工錢,想到了自己被盧羽的欺辱,想到了剛才那些大漢對他的輕視……饒是他向來心性堅強,但終究還只是一個剛從偏遠山鎮走出的十六歲人,他竟忍不住有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此刻的難受只讓莫屈覺得心頭像有一塊大石在堵住,但他還是用力抹了一把自己的眼睛,不讓淚水掉下。
他忽然很想家,很想念自己的爹孃,很想念小山鎮中那種簡簡單單的日子。
但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因為此刻他的家被愁雲慘霧所籠罩,他是家中如今唯一能掙錢的男丁,縱使他每夜輾轉難眠,覺得看不到自己前方的路,但他還是要咬著牙齒幹著這份受盡人輕視的店小二差事。
也許世上人們有千萬種活著的方式可以選擇,但是像他莫屈一樣的人沒有。
思緒萬千中,這一段時間來都不曾好好睡過的莫屈,忽然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莫屈忽然被一道人聲驚醒,他睜開惺忪的眼睛一看,只見夜小刀在他的面前大聲呼喚著他,然後他看到有許許多多他見過,或者沒見過的人擠滿了他的房間,一個個對著他眉笑顏開。
那貌美如花的解嵐姑娘捧著一塊雕著虎頭的金牌走到他的跟前,對他笑得燦若桃花:“莫公子,對不起啦,是我們萬獸教出了漏子,不慎將你的考卷弄丟了,現在我們找回來啦,恭喜你,你考到了我們這一次選獸會的最高分!”
旋即,許多人一湧而上,將他團團圍住,他看到了章漢討好般的笑臉,也看到了他爹孃欣慰得老淚縱橫……
但忽然,莫屈的耳邊傳來了夜小刀不耐煩的喊聲,接著所有人的面容霎時煙消雲散。
“還睡睡睡……滾去吃你的飯去吧!”
在夜小刀的大罵聲中,莫屈猛地睜開了眼睛,這才驚覺自己剛才不過是做了一個黃樑美夢。
搖了搖頭,莫屈自嘲的笑了笑,伸出手,對夜小刀說道:“拉我起來。”
夜小刀冷冷的瞥了一眼莫屈,譏嘲道:“剛才你對著小爺吼的時候不是挺威風的麼?哪裡還像個瘸子呀,還用得著小爺拉你起來麼?”
莫屈沉下臉,也果然不再求助,費力的靠著自己從**爬了起來,拄著柺杖一瘸一拐的走了出去,身後卻還傳來夜小刀的大罵聲:“小爺告訴你,改天你最好乖乖去買把鎖回來,不然小爺生生削了你丫的!”
出到大堂,莫屈徑自往章漢和店中夥計坐著的那一桌走去,幾個夥計看到他,忙上前來扶,又有去拿碗盛飯,遞上筷子的,好不殷勤。
莫屈坐在椅子上,心頭湧起了一股暖意,多少驅走了這連日來心中的
悲涼。
無論如何,這醉怡情酒樓裡的一幫人待他還是挺好的,除了自己那個財迷表叔在一些雞毛蒜皮的數目上斤斤計較,除了夜小刀的整天罵娘有點難聽,但其實這裡的日子也沒有自己想象中那麼不堪。
章漢瞥了一眼莫屈,伸手往一塊雞腿肉夾去,卻恰巧又有另一個夥計的筷子也伸向了他的目標,他頓時手一抖,敲開那個夥計的筷子,瞪了那人一眼,夾走了那塊雞腿肉:“你夾雞屁股去!”
把雞腿肉塞進嘴中,章漢含含糊糊道:“這次落榜了,那就明年再去考唄,反正這選獸會每年都會有。”
雖然章漢沒有看著自己,但莫屈知道他這番話是說給自己聽的。
其餘夥計一時也七嘴八舌:“對呀,對呀,莫屈呀,你就一邊在這裡先幹著活,一邊去考選獸會唄。”
莫屈對著眾人笑了笑,似乎是在表明自己已經從選獸會的落榜中走了出來,而事實上在熱淚盈眶那一瞬之後,他也確實走了出來。
他知道,像他這樣的人連悲傷也是一種奢侈的情感。
似乎不願讓大家再在這個問題上討論,莫屈忽然轉移話題:“小刀怎麼不來吃飯?”
章漢刨了一口飯,說道:“他說沒心情吃飯了,氣飽了!待會你跟他賠個不是吧,你別看他這人平日嘻皮笑臉的,但實際上可小氣了……”
一語未完,章漢卻忽然說不下去了,因為他坐著的位置剛好面向酒樓大門,他看見了一個騎著一隻大螳螂的萬獸教少年弟子停在了酒樓外,手上還拿著一封信。
那螳螂通體綠色,本和普通螳螂無異,但卻龐大似一匹駿馬,說不出來的詭異驚人。
章漢忙放下了碗,滿臉堆笑的迎了出去,莫屈和其餘夥計驚訝中扭頭去看,卻見那萬獸教少年弟子翻身從螳螂背上落下,大步走進了酒樓,張嘴就問:“你們這裡可是有個夥計叫莫屈?”
以章漢為首的酒樓眾人很顯吃驚,齊齊把目光投向了莫屈,而此時莫屈亦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走到了那少年弟子跟前,有點迷茫:“我就是莫屈。”
那少年弟子長得眉清目秀但卻臉色蒼白,他從上到下打量了一會莫屈,只見眼前少年拄著柺杖,身穿粗布麻衣,膚色黝黑,一股濃厚的鄉下人氣息迎面而來,正是自己十天前在選獸會見過的人。
他也不多話,咳嗽兩聲,開門見山:“我叫康牧,是萬獸教魚蟲堂弟子,此番是奉我師孃之命來找你。”
“哎呀!原來是姚女俠門下弟子!不知康公子用過膳沒有?若不嫌棄酒菜微薄,便進來隨我們吃吧……”
章漢躬身就要把康牧迎進酒樓裡共進晚飯,康牧掃了一眼遠處桌上的飯菜,打斷道:“不必了。”
又面向莫屈:“上次你在選獸會中考了三十八分,連及格線都夠不著,本應與我萬獸教無緣,但我師孃見你在作長文一題中文采過人,寓意深刻,以螻蟻雖卑微但勤勤懇懇的品質來時刻警醒自己,又念你身殘志堅,故破例把你收為我萬獸教外門弟子。”
此言一出,整座酒樓忽然鴉雀無聲。
還是康牧打破了這種寂靜,把手中那封信遞給莫屈:“這是我師孃親自為你寫的推薦信,你拿著這封信到我們萬獸教城中的書院,自會有人安排你成為萬獸教外門弟子。”
莫屈好一會才回過了神,怔怔的接過了信封,面上卻還是一副宛如在做夢的表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