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山,慕凌玄沿北走了二十多里路,趁著夜色將至,進了一座小城。在一家客棧好好歇息一宿,旦日便即離開。
迷迷茫茫走了一段路,趕巧碰上一路邊攤,摸了摸肚子,笑笑道:“還是得先填飽這抱怨的肚子才行。”
跟店家要上三樣小菜和一壺酒,迫不及待地吃了起來。
這人哪,有了吃有了喝,心情自然是不同。
這家路邊攤人數不多也不少,既有熱鬧,又不缺淡遠之靜。慕凌玄很滿意這種感覺,不由大叫:“店家,再去取一壺酒來!”
……
酒菜皆入肚,別提有多帶勁。這不,新點的一壺酒也喝完了,是時候付賬走人了,卻又再次迷茫了。
去哪呢?
腦子空濛一片,身邊不知何時多出了幾個和尚。這些和尚衣著正襟,有年長的,有年少的,總之輩分之別,一目瞭然。
慕凌玄不免多看了幾眼,猜想道:“這些僧人應該是少林僧人。對了,不如我現在就去趟少林,拜訪拜訪圓悟大師,順便探討之前查克大師的那個提議。嗯,反正一時半會也無處可去,這裡又是河南地界,豈有不去少林之理?”
有了目標,就有了方向。少林寺,慕凌玄還從未去過。不是他不想去,而是他沒法去,不敢去,因為他不是一個可以見光的人。但現下不同了,實力有了,也就無所懼怕了。因此這一次算是他的一個圓夢之行。
許州,舊時叫許昌。曹魏古都,儘管如今褪下霸氣的顏色,可也還是河南的大都市。
慕凌玄入城的第一件事就是買馬。許昌大,故而買馬就得耗時。他也真可謂是“東市買駿馬,西市買鞍韉,南市買轡頭,北市買長鞭”。
買好了馬,還特地去買上一件新衣服,一件紫色的祥雲長衫。一身新裝備換齊,就不再做計劃在許昌逗留。
白馬公子駕,
紫衣貴俊塵。
不是王公流,
勝似王公候。
慕凌玄的丰神俊朗滿足了花痴女的念想:年少多金且是騎著白馬的翩翩公子從身邊瀟灑經過。
女人是高興了,可卻苦了廣大男性同胞了。
公子,你長得那麼帥,又要出來秀,還要不要其他人活了!
慕凌玄無奈一笑,揮力抽鞭,提速離開人多的街市。
……
一顆石頭上刻著四個大字,中嶽嵩山。
掃顧這連綿起伏的山脈,慕凌玄目光銳利道:“終於抵達中嶽嵩山了。”
他翻身下馬,手順帶牽起馬,走到不遠處的一條溪流邊駐留。馬兒在喝水,人也蹲下身子好好地洗了把臉。這快馬兼程,疲了馬,也疲了人。休息片刻,再度啟程。
一剪江湖的光影,
透涼掠射,
直嵌眼眉。
風雲際會,
天命難違,
人道是無怨無悔。
王圖霸業,
蒼茫天道,
誰願主宰,
誰可沉浮!
觀天下暗潮,
簾卷西沙,
英雄作為,
該當何為?
吾生自漂泊,
年華零落,
紅塵不破,
善惡難定奪。
溫柔
了霜劍,
花墜了杯酒,
鮮衣怒馬,
且堪為誰而執著?
閒月夜下,浮風入袖,牽過素手,可嘆世遺我,天涯相隔憐一側。
幻夢醒,塵土灰,千秋落寞,無所謂,無所謂。
只願煙雨江南畔下,
為你畫江湖,
將舊夢勾勒定格。
……
紫衣白馬,朗聲悠悠,唱罷世態風流,公子亦是心中有憾。而千年古剎,武林牛耳,盡在眼前。
公子慕凌玄,來了。
人說深山藏古寺,這話半點不帶忽悠人的。
慕凌玄騎著白馬,悠兒悠從西面而至。忽而他停下,深深注目少林寺的大門。
大門,深沉幽靜,氣象礴大。這是風骨,這是底蘊。
東面,傳來噠噠的馬蹄聲。
這一聲,打亂了正在沉思的慕凌玄。
他轉頭眼看,一匹棕色駿馬映入眼簾。駿馬上,坐著白衣佳人。
他驚呆了,白衣佳人,也驚呆了。
她,竟是他日思夜想的明清舞。
他,竟是她情心暗許的慕凌玄。
她,還是那麼美。
他,還是那麼俊。
不同的是,她,成熟了許多。
不同的是,他,滄桑了許多。
此刻她,很平靜。
此刻他,同樣也很平靜。
靜靜的,望著她。
深深的,凝著他。
情愫,隨風紛飛飄揚,起舞。
慕凌玄下馬,朱詩堯也下馬,兩人就這樣緩緩走向一起。
“好久不見。”慕凌玄微笑道。
“好久不見。”朱詩堯巧笑嫣然道。
“慕公子,其實我……”朱詩堯話剛出口便被慕凌玄抬手打斷。
“什麼也不要說,我們先走走吧。”慕凌玄道。
“好。”朱詩堯點點頭。
兩人牽著馬,沉默不語,不知不覺離開了少林寺大門好一段距離。
安靜地走了許久,朱詩堯先開口了:“慕公子,我……我之前欺騙了你。其實我並不叫明清舞,我的真名叫朱詩堯。我的身份則是當朝的永明公主。”
“我早就知道你是公主,自然也並不叫明清舞,只是一直沒有點破。”慕凌玄平靜說道。
朱詩堯微微一頓,而後嘆聲道:“也對。憑公子的聰明才智,定是不難猜到。”
“李姑娘呢?”慕凌玄問道。
“我沒有叫她跟來。慕公子,我正想對你說聲謝謝。若不是你的指點,我還到達不了後天一流武者的水準。”朱詩堯道。
“這是你的本事,即便沒有我的點撥,你日後也一定可以到達。”慕凌玄微微搖頭道。
“那麼公子你呢,想必已是成了先天武者了吧。”朱詩堯道。
“那是當然。”慕凌玄絕不掩飾自己的自豪之情。
“那真是可喜可賀。”朱詩堯笑道。
“嗯。對了,你為何會來少林寺?”慕凌玄道。
“我來是為了拜訪圓悟大師的。”朱詩堯道。
“你識得圓悟大師?”慕凌玄奇道。
“嗯。在我七歲的時候,圓悟大師曾應道衍師傅之約赴燕王府一聚,我也就是在那時候認識他的。如今十多年過去
,曾經的燕王也搖身變成皇帝,真是世事無常啊。”朱詩堯不禁唏噓。
“既是舊識,那自是甚好。說起來也不怕你笑話,今兒個可是我第一次來少林。世人皆說少林寺乃武學聖地,怎麼的也得前來瞻仰瞻仰。所以今天我也算是圓了夢了。”慕凌玄道。
“我沒有笑話的意思。不過也的確難以想象,如慕公子這般出彩的人物居然從未到過少林。”朱詩堯不理解道。
慕凌玄突然神色發酸,進而發苦,長長嘆氣。不住搖搖頭,低視道:“生活是一面鏡子,我們每天都得在這面鏡子前化妝。可一旦妝化久了,想要卸妝,變回最初的素顏,已經不再可能了。因為化妝,已然成了一種習慣,一種人生無法磨滅的習慣。我是一個生活在黑暗世界的人,天天化妝,天天卸妝,然後再天天化妝,如此週而復始。我們這樣的人不敢見光,因為我們是遭人唾棄的。我們不能暴露身份,因為我們還想活著。我們這種人,有個不好聽的名字,叫殺手。”
朱詩堯默然了,良久才回話道:“公子的名字是否只是一個代號?”
“不,不是代號。‘慕凌玄’真是我的名字。”慕凌玄道。
朱詩堯甜甜一笑,在慕凌玄意想不到的情況下拉住他的手,相視道:“你是大俠也好,是殺手也好,我並不在乎。我只在乎你是慕凌玄就是了。”
慕凌玄睜大眼瞳,不相信地問:“你真不在乎?殺手可是猶如過街的老鼠,名聲早就臭大街了。”
朱詩堯輕輕搖頭,嗤聲一笑:“最是無情帝王家。當任何的血雨刀槍,任何的爾虞我詐,都成了人生的必然,你說,我還會在乎一個是不是殺手的身份嗎。況且名聲於我而言,太累,根本都不真實。”
“她變得更符合一個皇室中人了。”慕凌玄心下黯然一淡,“也是,這一年來朝廷發生的諸多變故,特別是黨派之爭有愈演愈烈的趨勢。她雖然是女流之輩不涉政治,但說到底都是一個圈子裡的人,而身處在這樣一個圈子,想要安然度過,就必須變得更為的識‘政治’,不然就是公主之尊也難逃殺身之禍。”
“有些時候展現真性情也是保身之道,看來我們的公主殿下變得更聰明瞭呢。”慕凌玄笑道。
“我怎麼聽起來有些許諷刺的味道。”朱詩堯撅起小嘴哼道。
“你願意聽我的故事嗎。”慕凌玄認真而道。
“你說。”朱詩堯淡然道。
隨後慕凌玄將他的人生經歷一五一十地敘述道來。朱詩堯在他這時的心裡位置,不是一位高高在上的公主,而是一個闊別已久的摯友,如白開水一般平和普淡。
“天之降大任於公子也。”聽完之後的朱詩堯如此評價道。
驀然,慕凌玄親切地抓住朱詩堯的那雙纖手,動容之極,深情說道:“詩堯,我不管上天是不是有大任給我,現在我在乎的,只有你。你願意陪我一起走下去嗎?”
朱詩堯沒有馬上回答,只是平平對上慕凌玄的眼眸。實久,笑容燦爛,說道:“好啊。你有肩,我也有肩,無論苦樂,我們都一起扛。”
慕凌玄內心激動洶湧,情不自已地摟住她,說道:“之前我是獨行客,但從現在起就可以不是了。詩堯,就讓你我二人冠絕天下吧。”
“冠絕天下嗎!也正好父皇對我說過,他要看我能不能在江湖裡混出些名堂。於公於私,我都得成就一番。”朱詩堯暗道。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