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蟋蟀們高唱戰歌,為了地盤與老婆相互生死搏殺。但在人聽來,一片此起彼伏,卻是靜謐和諧的田園之音。
白三娘停下吱嘎作響的老紡車,起身捶捶腰,手捧油燈輕手輕腳走向東屋。掀開蚊帳,藉著油燈微光,見兒子睡得四仰八叉,兩手攤開而不是捏著離夢神功的指訣,三娘眉頭便皺了起來。
少年白鵬此時非常開心。
罐子裡,自己的“金頭大將軍”把牛蛋的“無敵大魔王”撕咬得四分五裂,隨後振翅高鳴。
“牛蛋”是白鵬在村裡交上的朋友,儘管這個尖榆村村民並不歧視白氏母子,但白鵬在村中時間不多,所以算得上好朋友的也只有這一位。夢裡除了有牛蛋,自然還有一位缺不了的角色便是鈴兒了。
牛蛋滿臉通紅,鈴兒在一邊蹦跳拍手:“鵬哥哥最厲害!”白鵬對著牛蛋“哇哈”怪笑。
忽然間,牛蛋抓起罐子,將“金頭大將軍”倒在地上,伸腳踏去,白鵬急忙阻止,反被牛蛋一拳打在腦門上,頓時驚醒。
眼前一隻拳頭晃動著,卻不是牛蛋,而是自己的老孃,正用指節鑿自己的腦門。
鬥蟋蟀之樂原來只是幻夢,白鵬心裡很是懊惱。
母親的教訓聲已經響了起來:“又偷懶睡大覺!你爹的‘離夢神功’可以全然代替睡眠,練一天超過旁人練三天,人家求之而不得,你卻如此放縱自己……”
“知道了!”白鵬沒有好氣地應著,身體一翻,面向牆壁背對母親,兩手掐了指訣,卻並不真正行功,內心厭煩,便不想再練。
三娘火氣更大:“你擺個樣子做什麼?給我看麼?為什麼不練!為什麼不練!”說著在兒子肩上打了一巴掌,便去堂屋尋她的竹條。預備大刑伺候。
白鵬已經做了十六年乖孩子,此刻不知怎的,驀然間無名火衝上頂門,對著門外大喊:“就不練!就不練!我以後讀書考功名,再也不練武了!”
“你敢!”三娘手持竹條走進門來,“趴下!”
“我偏不趴下!”鵬跳下床,向牆角退去,順手摘下牆上的“斷水劍”,狠狠摔在地上。“天天讓我練練練!天天說讓我給爹報仇!我就沒見過爹長什麼樣,沒受過他好處,憑什麼給他報仇!你自己怎麼不去!你不是人見人怕的鬼仙子嗎!”
“反了你了!”白三娘震驚了,幾乎不敢相信面前是自己的兒子,一時手腳發顫,胸悶氣短。
白鵬破罐子破摔,索性將鬱積心中的不滿盡數爆發出來:“十六年了!別人鬥蟋蟀放風箏,我只是練武!別人釣魚捉蝦,我還是練武!練得好沒有讚揚,練不好倒要捱罵捱打,練得我滿身是傷。我吃苦十六年,就是為了給一個我不認識的人報仇!連覺都不讓睡,你真是我的親孃嗎?我是你親生的兒子嗎?我是撿來的吧!”
“住口!你這沒出息的東西!”白三娘氣得全身都在抖,竹條劈頭蓋臉打去,“今天不打死你我才真不是你親孃了!”
白鵬已經失去理智。
小時候偶爾反抗或哭鬧,都被母親壓服,從此安分守己乖乖聽話,但安分不代表沒有了不滿,好比築堤攔水,水位上漲既然永無停休,再高的堤壩也有決口的一天。
今日終於潰壩,洪水滔天。
真氣隨著怒火膨脹,遊走全身,直衝頂門。
望著落下的竹片,白鵬手臂骨節“格格”作響,出手了。
三娘手臂如遭電擊,竹片脫手飛起,在空中化為碎塊,四散而落。
三娘一時喜出望外,兒子的離夢神功就這樣瞬間突破四年以來的瓶頸,進入第五層境界“入木”了,從此真氣到處,入木三分,可以在人或物的內部炸裂。故此,韌性十足的竹片尚未來得及彎曲,便自行解體!
但是三孃的喜悅在下一瞬間就變成了悲憤。
因為白鵬將磚牆撞一個大洞跑出去了,碎磚瓦片頃刻間散落一地。
雖然被母親堵在牆角,白鵬也大可以趁母親發愣的時候硬生生擠過她身邊逃走。之所以選擇破牆而遁,一來是畏懼母親入骨,只盼儘快遠離,實不敢迎將上去;二來也是立意出走,以破牆之舉堅定決心,斷自己退路。即便事後反悔,闖了這樣大禍也不敢回來了。
但多年以後,白鵬置身江湖血雨腥風之中,回顧這天晚上,一時衝動便從此告別既苦惱又安寧的家居生活,後悔的念頭起起伏伏,也是一言難盡。
暗夜裡身著內衣赤足狂奔的白鵬,即將面對全新的江湖生涯。
刀光劍影、血流成河的江湖。
自古以來,亂世武林興,治世江湖靜。
元末數十年饑荒戰亂,將百姓*上江湖,也造就一代武林群英各霸一方,給後世留下無盡傳奇。
待明太祖朱元璋憑藉武林勢力崛起於江南,破大都、逐蒙元,登基為帝后,這姓朱的“天下至尊”便不再給張王李趙“武林至尊”們留面子。
百姓思安定,既然天下已平,便迴歸耕讀漁桑,減少了武林豪客的“群眾基礎”,加之官府全力出擊,群雄紛紛束手,不過百多年,白道臣服,黑*道凋零,諸多殺人絕技失傳。武林名家們忙於自吹自擂,遠離生死廝殺,江湖已不成江湖。
到嘉靖年間,大勢又變。
皇帝煉丹修道,天下吏治鬆弛,官員重私利而輕公器,加之倭寇襲擾,百姓求苟全而不得。大江南北,世道漸亂。
此時萬曆五年,雖經“隆慶中興”,內閣首輔張居正又竭力變法圖強,可官府吏治病入膏肓,不合自傢俬利便百般敷衍。
既然地方官對府城以外的民間私鬥眼開眼閉,城裡出了人命也無力一查到底,自吹自擂以及互相吹捧的“武林前輩”們好日子也就到了頭,如今,武林地位只能靠拳腳刀劍說話。
先是黑*道氾濫,盜賊滿地,隨後白道崛起,保家護民。
所謂黑白道,區別在於謀生方式,黑道犯法圖財,諸如盜搶勒索,壟斷嫖賭;白道則合法謀利,大門派多兼大地主,由弟子、佃戶耕種供養,包括少林武當之類都是特大地主。一些武林散客則替人保鏢護院,或經營小本生意。
有了黑道欺人,官府又無力管治,百姓只得轉向白道“大俠”求助。可黑*道好漢亦有劫富濟貧替天行道者,白道財主則難免勾結官府欺壓窮人,“正邪”二字就遠沒有黑白兩道那麼區隔分明瞭。
江湖人心難測,而初涉江湖的白鵬單純懵懂,他將面對何種際遇?
眼下還看不到那麼遠,白鵬最急切的,是找件衣服,再弄一雙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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