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某告辭了。”葉楓輕輕起身,隨巫夜辰走出殿外。
不知何時,漫天夕陽為夜色取代,一輪圓月浮於層雲間,月光朗照,流水般漫過庭前花海。
葉楓再一次看到了那些奇異的紅色花朵。
月色下,那一簇簇鮮紅而高挑的花朵在視線中鋪陳開來,絲絛般的纖長花瓣柔柔舒展,宛如紅色的蝴蝶張開了羽翼,在風中翩翩搖曳。
翠綠的莖稈彼此掩映,交織著舒捲彎翹的花絲,微風吹過,花粉落得漫天都是,在空中載沉載浮,宛如遊離於夜色之外的星辰,透出淡淡的熒光。
葉楓目中露出痴迷之色,喃喃道:“巫總管,不知這紅花是何品種,看起來竟這般美麗?”
巫夜辰道:“此花叫做彼岸花,佛經裡喚作曼珠沙華,傳說開在忘川河畔,接引亡靈度過彼岸,幽靈上莊皆因此花而得名。”
葉楓看著那些紅色的彼岸花,眼中浮現出幽微的紅光。
巫夜辰清冷的聲音再次在耳畔響起:“此花是受到詛咒的花朵,有花無葉,有葉無花,花葉生生相錯,兩不相見,一如生命中錯過的緣分。那一團團看似妖豔的火紅卻讓人感受到死亡的氣息,完美的外表卻無法掩蓋慘淡的靈魂……這就是曼珠沙華。”
葉楓終於收回了貪戀的目光,向巫夜辰拱手行禮:“如此,在下便先行告辭,五日後,再於京城相府迎接公主大駕。”
“葉少俠走好。”巫夜辰眯起狹長而漆黑的眼眸,目送著葉楓離去,嘴角勾勒出一個冰涼的微笑——那是對獵物志在必得的笑容。
“果然是惡魔般的存在啊,連說話都這般涼薄。受到詛咒的花朵……我卻喜歡得很。”
一個清冷的聲音在身後乍然響起,聽起來泠泠徹徹,宛如一顆露珠順著花瓣滑落。
“公主,您來了。”巫夜辰轉身,看到一身黑衣的公主立在高高的廊簷之下。
幽靈公主默不作聲地走下高高的石階,步入花海深處,俯下身,瑩白如玉的手指輕輕撫過紅色的花瓣,低頭輕嗅。
“佛經裡提到過,曼珠沙華的花香可以喚醒前世的記憶,可為什麼……我還是想不起來?”
幽靈公主
輕聲喃喃著,蒼白的臉上露出迷惑的神情,也只有在迷惑的時候,她看上去才像一個少女,而並非一個精緻的人偶。
“佛偈也只不過是妄言而已。”巫夜辰躬身立在她身後,其人優雅足以,卻談不上溫潤,他的身上,一直散發著某種冰冷的氣質。
“不打緊的……待我收集了那些武林高手的功力,突破師父設下的禁制,自然可以想起一切。”
幽靈公主纖細的指尖碾碎了一篷花粉,指甲隨之被染成丹蔻一般的豔紅。
“到那個時候,你就可以離開我了……”
巫夜辰靜默不語,半晌方道:“公主何以五日後親至京師?葉楓還不勞您紆尊而至。”
“你想得太簡單了。”幽靈公主淡淡地說道:“葉楓的心魔並不僅僅是為過去的罪惡所縛,其中似有隱情,我需親自探明,才可徹底除卻他的心魔。”
“公主何出此言?”
“你忘了衛楚風的身份嗎?他躋身魔門頂尖高手之列,最擅惑心之術。當年將葉楓擄走,卻未取其性命,若說對葉楓多加折磨,未必能化解這樁恩怨。魔門中人向來行事詭祕,何曾有過這般心慈手軟?”
“原來公主自有打算。既然接了這趟活計,只有做得滴水不漏方能讓僱主滿意。”
幽靈公主仰頭看來一眼天邊明月,靜美的側顏沐浴在月光裡,有清輝沿著她尖尖的下顎流淌而過。
“私下裡不必稱我為公主了,喚我的名字吧。幽靈公主也不過是江湖人士起的稱謂罷了,我不是很喜歡。”
“那麼,瞳——”巫夜辰走到她身側,淡淡開口:“願此行順利,早日取得葉楓的修為。”
“果然,這就是你心中所想。”她看向他深不見底的眼眸,用“瞳”的身份、而並非幽靈公主的身份,輕輕說道:“你一直在期待那一天的到來,那個時候,不光是我,連帶那些被我取走功力的武林人士,都將成為你的——”
她頓了頓,還是說出了下面的話:“你的獵物。”
夜風拂過,吹起巫夜辰眸前的髮絲,露出漆黑如夜的眼眸——此時此刻,那雙眸子裡,居然浮動淡淡的紅色,如血紅的霧氤氳流轉。
“
不過在那一天到來之前,你還是認認真真扮演好執事的角色吧。”
瞳舉目遠眺,不知何時,一片烏雲聚頂,竟遮住頭頂那一輪冰月。
芳菲四月,入眼皆是一派爛漫春色,走過楊柳汀州,路過虹橋倒影,軟紅十丈,看不盡的旖旎綽約之態。
此次出行,除卻巫夜辰,瞳只帶了平日的親信赫連珏和小丫頭冰柔。
赫連珏與瞳年紀相若,卻氣度沉穩,堪當重任,一柄青螭劍時刻不離右手,劍出如花開,劍收如花謝,只需一劍,便能為瞳擋去諸多麻煩。
冰柔看上去只有十四五歲的水靈模樣,性子天真活潑,平日裡負責照看瞳的日常起居,做事伶俐爽快,難得她年紀不大,卻精通江湖祕聞掌故,對那些新聞舊事、錯綜複雜的人事關係,瞭解得一如俯視自己掌心的紋路。
瞳遣了巫夜辰先入帝都,去打探關於殺人狂徒的訊息,由赫連珏和冰柔陪伴由幽靈山莊直接取道帝都。
一路上貫見繁華昇平景象,赫連珏和冰柔也未能收起玩心,唯獨瞳對周遭事物毫不動心,不以物喜,仿若與世隔絕般淡然自若。
這日馬車甫一入帝都,只見森然繁華之象撲面而來,遠近丹樓十里,錦宮疊雲,經緯縱橫的街道之上游人如織,風中依稀可聞絲竹管絃之音。
赫連珏坐在外頭趕車,冰柔自車窗裡探出一顆梳著螺髻的小腦袋左右張望,早被繁華盛景迷了眼睛。
赫連珏併為多做流連,直奔相府,在金堂之外下車,將拜帖遞給守門之人。
正所謂宰相門房三品官,那些守衛平日裡見慣了華蓋香車的奢華場面,驟見一輛簡譜的馬車,面露輕蔑之色,竟懶得進去通報。
赫連珏向來寡言,手指已按在劍柄上,光那氣勢便將眾人嚇得膽寒,有人識相趕忙進去通報,不多時相府管家親自出來相迎,行至車前,道:“原來貴客光臨,我家少爺公務纏身,不在府中,但少爺早有吩咐,讓我們好生款待貴客。”
瞳不願見不相干的人,帶了一幅面紗,眼睛又被頭上垂下的珠翳所擋,隨管家入了相府。她依舊著一襲黑色百花裙,行止婀娜,步履翩躚,一路上不知吸引了多少雙眼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