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後父親用他的權力平息了一切,我雖躲過律法制裁,終難逃良心譴責,日日將自己閉於屋內,不見外人,之前的高傲頑劣早已蕩然無存,只餘滿腔悔恨愧疚之情,恨不得以我之命贖回衛衿,如若墮入阿鼻地獄能夠贖清此生罪孽,我必義無反顧。
然往事難追,我又看不清前路,那種生無路死無門的感覺如猛獸般日日齧食我的靈魂,比死還難受。
只是事情卻並未就此結束。
衛衿兄長衛楚風知曉胞弟死於我手,連夜闖入丞相府將我劫走。
衛楚風其人竟是魔門高手,武功之高我至今仍記憶猶新,他避開府中重重守衛直奔我房間,輕功快如鬼魅,府中護衛根本無人發覺,父親也是第二日方知我被擄走。
那時我卻是從劇痛中醒來,身上已捱了許多刀,血一味湧出,染紅了整副衣襟,我知道,衛楚風是在為他弟弟報仇,一刀一刀地折磨我。
劇痛鑽心,我卻清醒無比,心中全無恨意,他若能以折磨我的方式來彌補喪弟之痛,我亦甘為刀俎。
流出來的鮮血慢慢帶走我的知覺,我再次陷入昏迷,只是記得自己身處一隱祕洞穴,昏睡之中意識卻逐漸模糊,耳邊縈繞著奇怪的吟唱之聲,幽微悽清,嗚咽低迴,那聲音似有奇異的魔力,我只覺得自己迷失在一個黑色的夢境之中,再也不會醒來。
然而當我再次睜開眼時,卻躺在自己的房間裡,看到父母關切焦急的臉龐,才知自己已然獲救。
我竟還活著,而之前那一切,恰如黃粱一夢,恍如隔世。
此後我不再消沉度日,既然我未死,那便表示上天賜予了我一個重新恕罪的機會。
苦行僧千里跋涉,只為朝拜神蹟,今後的人生之於我,也是一場永無止境的跋涉,一場無休無止
的贖罪。
我放棄仕途,拜入淨塵劍宗門下,師父知曉我的過往,並未苛責於我,反而悉心教導、諄諄善誘,將我引入正途,除全力傳授我劍術,更讓我明白身為一個劍客的職責——為世間公理拔劍,為天下人拔劍。
出師之後,我投身六扇門,以懲奸除惡、匡扶正義為己任,多年來手刃不少窮凶極惡之徒,歷經數十場廝殺,每戰必殊死一搏,不計後果,此後我悍不畏死的名頭漸漸傳開,世人讚我勇悍,卻不知我豁出性命的真正原因,也只是為了贖罪而已。
而每遇窮苦百姓,我自不會袖手旁觀,多次讓父親開啟私家米倉,賑濟鄉民,卻也莫名其妙博了個樂善好施的名聲。
只是每當看到受我恩惠的那些百姓們的淳樸臉龐,看到他們眼中對我的崇敬與感激,我都羞慚以對,無地自容。
世人只當我是個見義勇為的捕快,一個同情弱者的俠客,卻不知這一切只是我粉飾自己黑暗過往的一個面具,面具之後,是我深深隱藏的一張臉。
那張臉,是一個桀驁不馴的孩子的臉。
時至今日,我還能在夢中真切地看到我十四歲時的那張臉,臉上一副唯我獨尊的神情。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做這一切只是為了贖罪。
然無論我再怎樣努力,也無法擺脫那段灰暗的記憶,每當午夜夢迴,我就會看見自己手上染滿鮮血,血泊裡是衛衿孱弱的軀體,他漆黑而空洞的眼睛裡是不甘的憤恨……
對過往的悔恨如跗骨之蛆,令我夙夜難安,良心上的折磨尤勝千刀萬剮,錐心之痛。
反覆思量下,我決心與過往的自己做一次了結。縱然無法抹去過往,我也不願繼續沉溺於心魔幻境。
幽靈公主默默聽完了葉楓的陳述,寧和說道:“多謝
葉少俠直言。”
葉楓一口氣說完積鬱多年的隱祕,面上似有釋然之色。
“葉某年少無知,釀成大禍,讓公主見笑了。”
“這卻不然。”幽靈公主淡淡說道:“若換做一個冷血無情或惡性難改之人,殺人之後,必不會像葉少俠這般揹負著罪孽的枷鎖悔恨至今。世間諸事,大都因人而異,一件事發生在不同人的身上,往往結果也不盡相同……”
葉楓蜷縮的手指微微一動,心中一根隱祕的線似乎為對方的話語而輕易震響。
“葉少俠沉溺於心魔,只因你是一個明是非、知善惡的君子,縱使年少時心性乖戾,孤傲不馴,但那時也只是孩子的心境而已。世易時移,心境早已不復當年,葉少俠以手中之劍蕩盡世間邪惡,其實早已脫胎換骨。心魔於你而言,不過是過往幻影。少俠該當著眼於現實。”
葉楓皺眉道:“堪破心魔,談何容易……以葉某的淺薄修為,能做到勉力自持不墮入魔道已屬萬幸,若要驅除心魔,還需仰仗公主的無憂曲。”
“我當助你破除心魔,而後你也當踐諾,讓我取走你的一身武功修為。”
“多謝公主成全。”葉楓微微頷首,“只是在下有一不情之請,京城裡近日出現一殺凶徒,數日以來已連傷多人性命,在下昔日同窗也死於賊人之手,在下奉命偵辦此案,目前已有眉目。懇請公主寬限時日,一切等結案之後再行了結。”
幽靈公主聞言眉目一動,而後幽幽說道:“五日之後我將親自前往京城。”
“原本也不必這般勞師動眾……”葉楓微微歉然。
“我自有我的理由。”幽靈公主將最後一根花枝插入淨瓶,微微抬高聲音:“夜辰,送客。”
大門被拉開,巫夜辰躬身立在門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