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起來吧,汝之忠心寡人還是知道的,不然寡人豈能安坐於此!吾不過是有些傷心,不願相信罷了!”趙政顯得有些消沉!
“王萬不可有如此想法!呂相邦奇貨可居之言已名揚天下,位至相邦,得爵通候,人間富貴至極!行此謀逆,不得王位,於其無益。然田氏代齊,尚需田氏數百載恩德傳世!相邦斷不會行此不智。”李斯棄小吏而不為,於蘭陵求學數載,剛入秦國傍上呂不韋還沒得幾年呢,這時候要是倒了,說不得數年苦心一朝化無!這得好好勸秦王才是。
“那汝以為會是華陽太后了?”趙政淡淡說道。輕描淡寫毫不在意一般。李斯喑嘆一聲,這是要把人往死裡逼啊,華陽太后的事,是自己能摻合的嗎?只要華陽太后對自己稍露不滿,都不需自己動一個手指頭,自己這小身板就會被莫名其妙的扔在哪個野蒿地裡餵狗!華陽太后在秦國軍方有著非凡的影響力。昌平君兄弟更是旗幟鮮明的華陽太后嫡系。就差在額頭上刻字了。莫說自己,便是呂不韋,惹了華陽太后,也得寢食難安!好在華陽太后這些年不太願理事,躲在深宮自得其樂。雖然和呂不韋不些不太對頭,但雙方倒也平安無事。
“怎麼,你還真以為如此?”趙政見李斯久不回話。扭頭看了李斯一眼,冷冷問道。
李斯一直在想著怎麼措詞呢,趙政與華陽太后甚是親厚。必須要說得動聽有理才行。聽見趙政這樣問,只能回答道:“昔周初立時,武王早逝,成王幼稚,周公旦賢能以攝王事。然仍有三監之亂。秦國數載間三易君主,卻民生平安、波瀾未驚,社稷穩如磬石。先王初立更是得滅東周。何也?此華陽(太后)之賢也!”
頓了頓嗓子,李斯繼續說道:“早年先王質於邯鄲,咸陽未有尺寸(尺寸是土地,指趙政父親子楚在咸陽沒有根基)。華陽(太后)於平凡中收為義子。(先王)迴歸後便為太子,擒得王位。如今吾王年幼,德行未布功尚無,得此尊位全賴祖宗功德,華陽之德!華陽恩德,吾王深受之,斯為秦臣,君之屬下。腹非已然是罪,豈敢妄言不是!”
“汝也知道腹非已是有罪,不敢妄言就好!祖母嚴厲,然待寡人甚厚。呂相邦亦是如此。寡人些許不是,二人縱是厲言相加,亦斷然不會有此大逆之舉!否則豈能安然至今?然賊人猖狂妄行,行此大逆。必要詳細索查,得而誅之方可!”
“索查逆賊,乃迴歸咸陽後為之,然今有一事,王亦宜有所作為方可!”既然趙政不再追問刺逆之事,李斯連忙換個話題。
“何事?”趙政有些疑惑。
“周朱!長髮新喪,周朱悲憤難抑,幾近瘋狂!雖說事出有因,然終是受王所累。吾王自當前去慰之,以全禮德!”
“亦是,周朱醫士、長髮皆是有恩於寡人。然今日已遲,待得明日寡人再去!”想到長髮,趙政有些傷感,看了看天色已晚,應承第二天再去看望周朱。
吃過朝食後,趙政在大師姊清的引領下前去慰藉周朱。但周朱舉止雖未失禮,然神情冷漠,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卻是溢於言表。乘興而去,卻敗興而歸,雖說早有所料,但遭人冷遇,趙政少年心思,難兔心緒低落。
大師姊清看著自周朱居處出來便一路低著頭,怏怏不樂的趙政。勸慰道:“嬸孃結婚於周師叔十餘載,雖曾生有二子,然卻俱是早夭。長髮雖是侄兒,然嬸孃待其如親兒般寬厚,以為後人!值此新喪之際,悲痛難以自己。秦王莫放於心上才是!”
趙政搖了搖頭,輕嘆了一口氣。說道:“怨不得周朱女士。通川穀數日,長髮端食送水,照料甚是周到。其聰慧、靈動可愛,吾亦是最為喜愛。彼此引以為友,原已約定,待得病癒便帶領其去採菇。不想受吾連累就此禍亡。心中甚是不安,羞愧不已!愧對周朱女士,愧對長髮!是了,按剛才大師姊所言,長髮是有姓氏了,吾意願前去悼別一番不知可否?”
大師姊清聽得趙政相詢,點了點頭,說道:“嗯,村莊中人幾乎都有姓氏,無姓氏者廖廖無幾。長髮乃是周師叔之從子,為周氏子弟。”停頓了一下,臉色有些複雜。“既是秦王有意,且容清為秦王引路!”說完,便引著趙政李斯二人往後山行去。
自古便有禮不下庶人的成俗,而先秦時期,貴族和大族子弟才有姓氏,而庶民只有名而無姓氏。有無姓氏是區別兩者之間最顯著的差別。所以趙政才問長髮是不是有姓氏。如果長髮沒有姓氏,趙政作為一名貴族,前去悼別便是不合於禮。
第145章 沉默
白日裡連番打鬥,又行路數十里,趙政與李斯早已困頓不堪。李斯服侍著趙政洗漱,塗抹藥粉後,君臣二人便早早歇下,一夜無語直到天明。
早間無事,除了大師姊送來一次早食外再無他人前來,待得日高,氣溫回升,李斯服侍著趙政在舍裡的沐桶裡沐浴後,拴上大門,就在院中就著木桶洗浴一番。兩人這才打開院門,神清氣爽的圍著精舍四處觀看,嘖嘖稱奇。
“世間用磚鋪在地表者多見,以魯縞蒙窗,以透日光。在氏族豪強、鉅富之家亦有,但這以精木板鋪地卻是寡聞。難得一見啊!”
“是極,是極,王且看這頭頂之上,居然也鋪有木板,以蔽屋頂。美觀大氣!對了,還有眼前這木案,擊之有金,聞之有香。必是香木無疑!當真是極盡奢華!”李斯用手敲了敲面前的木案,一臉讚歎。
“林間草中,蟲蟻無數,草藥難驅。故在舍中造此木屏,以隔絕蚊蟲,不想卻贏得李郎官如此讚譽。”卻是大師姊來到近前,聽得李斯讚歎,出言解惑。
“谷間窪地,陰暗多溼,鋪以木板,即便行坐,亦益物什。實是無奈之舉!就如山中民眾,以巨木凌空建屋,足下鋪板當地,如此方可行走、儲物。形樣雖有差異,卻是殊途同歸。只是更耗費些氣力罷了。”說完,大師姊才向趙政、李斯二人行禮。
“原來如此,傍山吃山,近水食水。自古皆然。這深山老林之中,自是以木為先。卻是吾等少見寡聞了。是了,不知大師姊前來所為何事?”午食時間,大師姊卻未帶食案前來,想必是有事,故此趙開口問道。
“村莊長者有請秦王和貴屬一晤,此時正在門前相候。”果然,大師姊原來是來請人的。
“即是如此,不敢有勞長者久候,吾等這就前去!”說完,趙政便領著李斯隨大師姊出了大門。大師姊引著二人,轉過二個彎,便見一長者候在門前,臉還笑意,身後的大門上面有塊牌篇。書有“食堂”二字。
見得趙政近前,那長者抱拳行禮。含笑道:“深山荒野之人,不知禮儀,若有失禮,還望秦王和李郎官雅量,能夠包容一二,莫作計較!”
“豈敢!政(斯)見過長者,有勞長者久候矣!敢問長者大名高姓。”趙政領著李斯回禮,問道。
“山間野叟,不敢有勞秦王掛念,吾姓陳名創。現為村莊長老。昨日秦王駕臨,夜裡不便招待,故今日相請。與秦王一見,以全禮儀。”說完,陳創便讓開大門,立在門邊,伸手相引。趙政謙讓,讓老者先行。這才領著李斯跟著陳創進了大門。
進得大門,發現屋舍面積甚廣,擺著案几數十,能容下百人之眾。門後站著數人,卻是昨日裡見過的大師兄、喚作子夜的白袍少年以及那位身材高大的黑衣男子,還有一個未曾謀面的膚色略黑的小少年。見得眾人,陳創停下腳步,轉身面對趙政,說道:“數位皆是我村莊子弟,且容老叟為秦王介紹一二。”說完,便指著右手邊的大師姊說道:“這是吾弟妹之女徒,名清。多年來一直打理村中大小事務。今日也是其相請,老叟才有幸與秦王在此一會。”
“見過清娘子”趙政和李斯連忙見禮,清則含笑頜首迴應。
介紹完大師姊清,陳創又指著左側的大師兄對著趙政二人說道:“此為吾村莊首徒宋喃君。”說完手指越過大師兄宋喃君,指著白袍少年介紹道:“這是次徒燕子夜。”然手指著高大黑衣男子說:“這是四弟子周平安周子正。”最後指著那膚色略黑的小少年說道:“這是老叟幼子陳祀,在眾弟子中行五。”介紹完後,雙方見禮,陳創引著眾人入席而坐。
趙政是客,坐了右側客席首座。李斯次客。左側從大師姊清、大師兄宋喃君、燕子夜周平安、陳祀也依次入席。陳創陳長老坐的主位,周朱醫士從後門進來,卻是坐了次席。
趙政暗暗打量一番,發現案上擺有一陶碗糜飯,旁有一碟,碟中整齊碼著些許蔬菜和肉食,分量不少。且是肉比蔬菜還多。再有一盂,盛有肉湯。濃香掉鼻,數塊肉食沉在盂底。葫蘆一個,想來裝的是酒,餘下便是箸一雙,空盞一個,皆是竹製。案側擺有一盆,盆中裝有些消水,卻是相臨兩案共用。見對面諸席也是如此,趙政心中暗自埋汰:天天這等美食,怪不得都生長牛高馬大!想想自己出生就質於邯鄲,無法飽食是日常,怎麼有長個頭嘛,現在鄭娘都比自己高半個頭!
見眾人皆已入席安坐,陳創這才拱手對趙政、李斯二人說道:“深山野谷之中,飯食粗陋,還望秦王和李郎官莫要嫌棄!”
“陳長老此言謬矣!”卻是李斯接過了陳創的話頭,李斯正手把葫蘆往盞中注酒。注滿之後,斯文的把葫口塞住。放下葫蘆,這才在席中向著陳創拱手。道:“此間有飯、肉食,還有美酒。此等精食,尚言粗陋,陳長老此言豈能不謬哉!長老美意,斯足感盛情,感激之至!”說完還偷偷瞄了一下趙政,剛才就是看見趙政一臉怨念的臉色,李斯才接過陳創話語的。
“哈哈,秦王、李郎官合意便好,老叟朽木之人,言謬是否卻是無關緊要。”陳創笑盈盈的捋了捋頜下略顯稀疏的短鬚,哈哈大笑。舉起手中酒盞,對著眾人道:“因緣相會,有緣方能相會,而相會更是有緣啦!秦王與吾等在此相會便是緣分。來來來,秦王、諸位,舉起手中盞,飲盛!”飲畢,李斯又回敬了眾人一盞,眾人這才在陳創的示意下開始就食。
不知道是不是昨日辛勞過堪,趙政吃得挺香,雖說糜飯不算太好,但蔬菜和肉食不僅鹹淡正好,火候還把握的非常好,蔬菜色鮮不生,肉煮的糜爛,肥而不膩。不由的多吃了數塊,最後意猶未盡的喝了碗肉湯後才停手。
第146章 寒秋
“就好,尚餘最後一處創口矣。”白袍男子沒有抬頭,只是回了一句。只是聲音青稚。想來又是一少年郎。聽到白袍少年回答。大師姊沒有再說話。就騎在馬上,看著白袍少年纏繃帶。
果然,只些許時間,那白袍少年就包裹完畢。立起身來,撫掌道:“總算是好了,實是不易啊!”。說完,還細細的望著平躺在地上的包的如粽子似的夏無且。目光熱切,彷彿面前的夏無且是絕世珍品一般!
“此人傷勢甚重,雖說現已包紮防止大出血,然後續無妥當醫治的話,怕是難活。還請大師姊明示,是否將此人帶回村裡救治。”小看一陣後,白袍少年這才記起夏無且的傷勢。面向大師姊請示。
“昨日師父雖讓我主事村莊,然此地已出莊外,還是讓喃君作主行事吧!”大師姊沒有明示,卻要他人作主,說完還示意漫步而回的高大黑衣男子和葛衣少年。白袍少年聞得此言,轉身葛衣少年,問道:“大師兄意下如何?”
葛衣少年略作沉吟,沒有說話,卻偏轉身子,將目光轉向了趙政。趙政見此,忙踏前一步,躬禮後:“還請大師兄大發憐憫,援手搭救。留得夏侍醫一命,吾感激無盡!”
見此,葛衣少年也不再遲疑,當即說道:“為人屬臣,能一心為上,捨命護主,是為大義。這漢子也不枉丈夫之稱!即是秦王同意,吾等便帶上夏侍醫。盡心盡力,望能為其在大司命手中乞得一命!”然後向那高大的黑衣男子說道:“四師兄,勞你帶上夏侍醫。”說完,便向周朱走去,行禮道:“嬸孃,此地凶險,不宜久待。吾等又有傷患,速回村莊方為正途。還請嬸孃上馬。”說完便去攙扶周朱,周朱也不嬌情,沒有言語,隨著大師兄,上了的坐騎。服侍周朱上馬後,大師兄收拾包裹,負在肩背,坐到尚餘的一匹馬背上靜待。白袍少年幫助黑衣高大的男子縛妥夏無且後,也上了大師兄所在的坐騎,卻是兩人共乘一騎。
見諸事妥當,大師兄在馬上抱拳,向著趙政說道:“此間事已了,小師妹和夏侍醫傷重,不敢久待。吾等需立即迴歸。就此別去!”說完,不待趙政迴應,便催動座下馬匹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