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華若夢 . 第二結局 . 雪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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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紛飛，蒼茫雪地，四下裡似乎並沒有甚麼不同。
長歌將破布口袋緊緊抱在懷中，縮著脖子，低頭前行，似乎連路都不必費心去看。
“長歌！”
一個脆生生的女聲高聲喚道。
長歌循聲望去，不遠處的雪地裡，站著幾個女道姑，都是青春年少，貌美如花，正是附近修仙門派的女弟子。
長歌遠遠行了一禮，笑道：“幾位神仙姐姐可好？”
“今年怎的遲了？”一個略年長些的女子笑道：“今兒都七月十三了！往年至少已經來了半個月。”
“路上耽擱住了……神仙姐姐有何貴幹？”長歌笑笑問道。
“你是問我們大家，還是問我們小師妹？”另一個俏麗的高個子女子推了推身旁一個溫柔美麗的少女，向著長歌戲謔地問道：“足足在這裡等了你半個月了！”
那被稱之為“小師妹”的少女羞澀地低了頭。
“自然是諸位神仙姐姐！”長歌露出雪白的牙齒，似乎完全沒有發現那位小師妹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雙目盈盈含淚：“我來遲了，不能多作停留，神仙姐姐們若是無事，後會有期！”
說罷，長歌一頭扎進風雪中，忙忙地向著雪山深處去了、
“傻子！”高個子女子向著長歌背影唾了一口，安慰道：“小師妹別難過，這個長歌就是個榆木疙瘩腦袋，你瞧得上他是他幾輩子修來的福份，居然絲毫不解風情！”
小師妹搖搖頭，黯然道：“是他……瞧不上我……”
長歌的背影漸漸消失在風雪中，溫柔美麗的女子站在風雪中，黯然神傷。
四下裡皆是白茫茫，渾無半點識別的標識，天山深處，已無人跡，地面上厚厚的鬆軟雪層，已然沒過膝蓋，沒有絲毫鳥獸的痕跡。似乎已然到了生靈禁忌的區域。
天色漸漸暗下來，不知不覺入了夜，風雪依舊。
長歌頂著風雪，疾疾前行，頭頂、身上厚厚一層雪，猶如雪人般。背後留下兩行深深的足跡。
前方一覽無餘的平坦雪地上，突兀地凸起一塊巨大的山岩，其上被覆積雪，筆直如刀切的巖壁卻是漆黑，印在蒼茫的雪地上十分醒目。
長歌徑直走到山岩下，略略背過風雪，將頭上、身上的積雪拂去，自緊緊抱在懷中的破布口袋裡掏出一套約莫八成新的皁色勁裝，就在風雪中，解開身上的衣裳換上。換下的那套藍色衣衫，拍打去積雪，細細疊好。在漆黑的山岩上摸索一番，長歌伸手將手中的衣衫塞進巖壁上一處小小巖洞。
長歌認真的整理一番自己的衣衫、髮髻，伸頭看了看漆黑的天，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轉身向前繼續走去。
黑影一閃，一柄利劍出現在眼前。
百里屠蘇慌忙格擋，焚寂並未出鞘，卻將那長劍撞擊出一串火花。
抬頭再看，前方已然不見了長歌的蹤影，百里屠蘇心中暗暗惱火。顧不得阻擋之人之劍，匆忙向前追去，長歌的足跡卻在山岩不遠處戛然而止，四下裡白茫茫，再沒有蹤跡。
百里屠蘇怒極，回身，便見一個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的男子執著一柄長劍站在自己背後不遠處，並不出劍，只是默默看著自己。
百里屠蘇見那人無意再戰，便丟過不理，欲要施展法訣追尋長歌而去。
“師叔！”那人輕聲道：“不要再跟了……只有三日……讓他們母子好好團聚罷……”
“尚辛！”百里屠蘇吃驚地回身。
尚辛撩開面前散亂的頭髮，苦笑一聲道：“師叔，好久不見。”
漆黑的巖壁背後有著一處極隱蔽的洞口，以天墉城結界之法幻壁隱藏，極難察覺。
百里屠蘇跟隨尚辛進到巖洞之中。
巖洞之中，並不十分寬闊，卻也有半間屋子大小。貼著巖壁堆放著些極其簡陋的生活用物，還有好些柴草，洞底有個乾草堆，上面鋪著兩張雪狼皮，可容一人睡臥，大約是尚辛的床鋪。
尚辛在巖洞正中燃起篝火來，熊熊的火光碟機散了冷暗。篝火之上吊著一個瓦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漸漸有些香氣飄出。百里屠蘇這才發覺自己竟然有些餓了。
尚辛將一隻牛皮水囊遞到百里屠蘇手中，自己拿著另一隻仰頭大大地飲了一口，痴痴看著篝火，只是沉默。紅色的火光映在尚辛臉上，宛若醉了一般。
百里屠蘇慢慢在牛皮水囊飲了一口，嗆得直咳嗽，水囊中竟是極烈的青稞酒。
尚辛慢慢轉頭看著百里屠蘇，淡淡道：“師叔不該來。”
“不得不來！”百里屠蘇看著裝了青稞烈酒的牛皮水囊道：“總要知道……她是否安好……”
“安好……師叔放心離去罷……”
百里屠蘇搖了搖頭：“已然尋到這裡，無論如何都要親眼一見，才能安心。”
尚辛搖搖頭：“為你做了那許多……該做的……不該做的……都做了……何不就順遂了她的心願……忘得……完完全全……乾乾淨淨……徹徹底底……”
“她在我心底……剜去心頭肉又有甚麼用……”
百里屠蘇仰頭大大飲了一口青稞烈酒。
尚辛看著百里屠蘇，半晌輕嘆一聲，取出一個粗瓷碗，自篝火上的瓦鍋連肉帶湯滿滿舀了一碗，遞到百里屠蘇面前：“這是在山腳下套的兔子，山上沒甚麼好東西，師叔湊合用些罷。”
百里屠蘇伸手接了，慢慢吃盡，不過是鹽水煮的兔肉湯，頗有腥羶，不由暗暗感慨：“以往尚辛是何等精緻人物，如今竟落得如此，這般粗陋腥羶飲食之物，也甘之如飴……”
尚辛慢慢吃盡一碗，問道：“師叔再來一碗麼？”
百里屠蘇搖了搖頭。
尚辛起身將東西拾掇了，復坐回篝火邊：“師叔，想知道甚麼，儘管問我，尚辛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只是，問完了，便下山去罷……聽我一句話……相見不如懷念……我不會害你……”
“這些年，你一直都在此處？因何在此？”
“當年便說過，我要在寒冰洞外面壁思過。雪崩掩埋了無情谷，其實，是無情谷放棄了天山，不知搬到哪裡去了，大約是我們這些凡俗之人進去的太多太頻繁的緣故。可是她還在這裡，她曾答應過一人，便是隻餘了殘缺的魂魄，也會陪著那人，千萬年。”
百里屠蘇深深嘆氣。
“她魂魄殘缺，衰弱已極，無力自保。我守在此處也為著保護她。”
“寒冰洞結界和封印厲害非常……世間罕有人能出入……”
“不同了，無情谷消失，結界盡失。只要能到此處，皆能進入。”
“那她……豈非可以……”
“天師集世間至陰極寒之氣在洞中，阻時光流逝，保萬物留存。她如今只是一縷殘魂一縷執念罷了，靠著師叔給她的隕石雪花簪承載魂魄，勉強能算半個妖靈，若是出洞，”尚辛苦笑兩聲：“也許頃刻間便化為烏有，甚麼也不復存在，甚麼也不會留下！也許……沒人知道會是怎樣……”
百里屠蘇握著牛皮水囊不住顫抖。
“這才是世間最極致的禁錮之術，沒有人看著你，沒有甚麼鎮鎖著你，但是你自己，”尚辛仰頭又是一大口青稞烈酒：“根本不敢也不能出來。”
“再也出不來了……”百里屠蘇亦是仰頭大大飲了一口，嗆得眼淚直流。
“也不是。‘寒冰化水，片點無蹤”，或者始祖劍出，也就可以出來了。”
“始祖劍出……”百里屠蘇垂頭沉吟，眸中漸漸出現帶著希冀的狠決：“不錯，當年師兄和玉泱都這樣說過……”
“師叔想要去找尋龍淵七凶劍的七個御劍之人？除了你和師父，還有五個。”尚辛眸中有些淡淡的戲謔。
“千難萬阻，我一定會找到！”百里屠蘇攥緊牛皮水囊：“只要有一絲希望便不會放棄！”
尚辛突的笑了一下，笑容極其詭異：“師叔，算了罷！”
“這件事，我一定會做。”百里屠蘇抬頭看著尚辛：“晴雪會和我一起去做，若她不願意，也沒關係，我自己一個人也可以！”
尚辛搖搖頭，面上有些譏諷的笑意：“師叔，小師叔鍾情於你，因你懂她、與她心意相通。若她知曉你今日之語，必然後悔。”
“何出此言？”百里屠蘇蹙起眉頭。
“小師叔是甚麼樣的人！雖是小女子，膽識、氣度卻不輸男子！若為一己私利，令始祖劍出，屠戮蒼生，毀天滅地，她更願意永囚寒冰洞，哪怕再無一線生機！”
“是……她就是那般……驕傲……那般善良美好……”百里屠蘇怔住，半晌絕望地垂下頭：“魂魄沉寂……不入輪迴……直至寒冰化水……片點無蹤……她一生都在為我的重生、為我的改命而努力，為別人的幸福而努力，卻將自己置之度外。而我，最應該為她遮風擋雨，撐起一片天的人，卻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看著她一步一步回到酷寒黑暗之中……永不得解脫……”
“師叔不是深恨她麼？不是說，一切都是她的詭計，連風師叔入媧皇神殿，你二人被迫生離，也是她逼迫風師叔就範，也是她一手造就？”尚辛微微有些訝異：“師叔，也會為她心疼？”
“我是深恨她，算計我到如斯地步，不論為著職責，還是復仇，都不值得寬恕！然而，也只是親耳聽到她說出真相的一剎那……那一剎那……我甚至對她動了殺機……然而……也只是一剎那……”百里屠蘇看著噼噼啪啪不斷炸出火星的乾柴，黯然道：“你說得對，這世上，又有誰能真正一切盡在掌握？”
百里屠蘇捂住了臉孔：“當她在我面前跪下的一剎那……猶如仰望神袛般仰望著我……我突的了悟……‘寡親緣情緣，輪迴往生，皆是孤獨之命’是太子長琴的判詞，也是百里屠蘇的宿命，有她或是沒有她，百里屠蘇與風晴雪都無法相守在一起。入媧皇神殿不得出，與我死生不復相見，是晴雪對媧皇的承諾，算不得是她的脅迫。她與太子長琴情緣早定，才有與百里屠蘇的緣分。她來，晴雪離開，都是宿命，又有甚麼誰對誰錯，又怎能將一切怪罪在她的頭上。反而，因她在紅塵走一遭，以自己為代價，才換取我和晴雪在桃花谷相守一世，才讓我們，讓很多人，可以繼續幸福下去。可憐她始終愧疚難安，總覺得自己是多餘的，總覺得所有的錯誤都是因著自己的存在，直到最後一刻，還在卑微地祈求我的寬恕。每每想起，我的心都在滴血。我讓我的女人，受了委屈，受了天大的委屈……”
“既如此，在無情穀神殿之中，因何還要折辱她？”尚辛嘆息道：“明明相愛，因何還要傷害。”
百里屠蘇溫暖地笑著：“我是存心，我是有意！偏在神殿之中，偏要叫甚麼天師知道……最好殺了我……我便可以陪著她直到我生命的盡頭……若是不殺我……”百里屠蘇嘴角勾起**裸地嘲諷：“高高在上的神袛，可以隨意掌控、玩弄我們的命運，卻始終不能真正掌控一切！可以將天下有情人分兩端，死生不復相見，卻不能將情人的心分開！”
“天庭對她最殘酷的責罰，不是永囚寒冰洞，不是蓐收金線的萬箭穿心，是我！”百里屠蘇冷笑起來：“若非如此，豈能教她這般輕易走完這一段路，做完想做之事？他們，那些高高在上的神袛，就是要她，受盡苦楚！在我這裡受盡苦楚，最終死在我劍下！殘魂困在寒冰洞中，魂魄沉寂之時，永遠定格在痛苦之中！讓她，結束一個夢魘之時，卻深陷另一個夢魘！雖不必再陷在蓬萊覆滅的夢魘之中，卻深陷在她為我付出一切、犧牲一切，最後，除了我對她的怨恨甚麼也得不到的夢魘之中，魂魄永永遠遠的煎熬！”
尚辛臉色煞白，只覺一道冷氣沿著背脊直竄上來：“深陷另一個夢魘……付出一切犧牲一切……除了怨恨……甚麼也得不到……魂魄永永遠遠的煎熬……甚麼樣的罪過……如此的罪不可恕……”
“甚麼復仇！甚麼職責！”百里屠蘇垂下頭，柔聲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我不需要她解釋，任何解釋，都會傷我的心。我自會為她找尋無數個理由、無數種圓滿的藉口。我始終都記得……每當她向我盈盈而笑……我的世界都會在剎那間被照亮……填滿溫暖和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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