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然阿蠻如何神力過人,可那也只是過人而已,萬萬過不了狸力這種獸。
狸力推著阿蠻接連奔出了十餘丈,揚起的灰土遮天蔽日,一時間,這一人一獸已經隱沒在了塵埃裡。
可阿蠻也不是尋常角色,不等塵埃落定,漸漸的竟然有了阻住狸力勢頭的趨勢。
略微低頭看了看腳下犁出的兩道深深痕跡,阿蠻又一次催動體內戾氣,雖然體表沒有像以前那般騰出黑色火焰,可是力氣還是再度強了三分,口中低吼一聲,竟然完全攔住了狸力!
“我的天!”姜炎驚呼一聲,“這……這……”他看著百靈,百靈也看著他,兩個人臉上都是難以言狀的驚駭。
他倆沒看過那日回坡裡阿蠻是如何把一丈多高的黑羆當麻袋般扔出去,所以才會如此驚訝。可即便看過又能怎樣,拼力氣就能跟畏獸拼個旗鼓相當,這還是人嗎?這也太過駭人聽聞了吧!
隨著阿蠻調動戾氣,胸口“蠻”字早就變成了赤紅色小人,正手舞足蹈著,詭異絕倫。
狸力四爪齊蹬,急得嗷嗷亂叫,可還是再不能頂退阿蠻分毫。
一見如此,狸力使了個陰招,突然從鼻孔裡噴出了兩道腥臭白氣。
由於阿蠻正手握著狸力的兩根獠牙,與它拼著力氣,忽然間讓臭氣一嗆,頓時只覺得呼吸一窒,胸膛發緊、頭昏眼花,身上的力氣鬆了下來。
噴完白氣,狸力更不遲疑,豬頭向下一壓,就準備蓄力,好把阿蠻掀起來,然後用自己鋒利的獠牙在他身上戳出個透明窟窿!
“不好!”姜炎在遠處看得分明,雖然阿蠻還在抓著狸力的獠牙,可是手上已經沒了一絲力氣,等下狸力蓄足力,阿蠻肯定要被它挑上了天,那時候就算阿蠻是大羅金仙的身子,也架不住狸力那一紮。
可是從這裡到那邊還有許多距離,怕是趕不及了。
百靈驚得的捂住了嘴,像是馬上就要看到阿蠻血濺當場。
阿蠻胸口的小人一怔,動作很突兀的停止了。
時間忽然也靜止了。
日光慘淡,烏雲蓋頂。
風不起,塵不驚。
狸力一對豬眼中凶光畢現,帶著弧度的獠牙上閃爍著猙獰,渾身上下透著股決絕,那就是不置阿蠻於死地決不罷休。
阿蠻卻看不到狸力眼中的暴戾,實際上他現在也看不到狸力,因為他讓狸力嗆的不輕,滿臉都是淚水。
雖然看不到狸力,可是阿蠻看到了自己。
他把自己的身體看了個通透明白。
自己這一身皮囊裡,滿滿的都是墨汁樣的黑色,如果猜得不錯的話,這些就是所謂的戾氣了。
阿蠻覺得自己的身體像天地一樣寬廣,才可以任由無邊的戾氣時聚時散,飄忽不定。
漸漸的,無窮無盡的戾氣變成了一個人臉的模樣。
雖然眼睛一直是閉著的,可那張臉還是做出了諸如鬱、怒、哀、懼的表情。
沒有眼睛,這些表情還是讓阿蠻一下子就猜出了其含義。
阿蠻心知,這就是飛葉道人還有百花真人說過的,自己“靈胎”之體體內孕育的東西。
那臉突然停止去做表情,就那麼靜靜的漂浮在阿蠻的天地裡。
阿蠻細細看去,那臉上的鼻孔一張一合,像是在呼吸。
“你是誰?”阿蠻小心翼翼的問道。
四周同時傳來了“你是誰?”的迴音,嚇的阿蠻一抖,忍不住就向身邊看去。
周圍空濛蒙的,目力所能及的地方什麼都沒有。
阿蠻再轉過頭來,那張臉已經消失了。
“蠻哥兒!”身後一個清脆的童音喊道。
阿蠻顫抖著向身後看,那裡什麼都沒有。
“蠻哥兒!”這次是從極遠的地方傳來,等阿蠻聽到時,聲音已經幾不可聞。
“阿蠻,你娘他……”是悉泥的聲音,接著又聽到了他嘆口氣,“她死的慘啊……”
阿蠻發瘋般的轉來轉去,想看看這些聲音到底是從什麼地方傳出來的。
突然,阿蠻覺得自己的大腿讓人抱住了,低頭一看,正是鐵頭。
“鐵頭!”阿蠻欣喜若狂,“你爹呢?”
抱住阿蠻大腿的鐵頭渾身戰慄,怎麼也不肯把頭抬起來。
拉開鐵頭,阿蠻蹲下身子剛準備再開口去問,鐵頭已經鬆開了手,朝著黑暗裡跑去了。
於是阿蠻就在後面追,一直追到他精疲力竭,可始終都追不上前面的鐵頭。
阿蠻氣喘吁吁的站在那,看著鐵頭隱沒在黑暗裡。
“蠻哥兒!”阿蠻不去追鐵頭,鐵頭反倒自己向著阿蠻走來了。
“我與阿爹都讓人殺死了,都讓人殺死了……”鐵頭的聲音裡透著股寒意,激的阿蠻打了個冷顫。
“你知道是他,你一直都知道是他,你一定要為我們報仇。”說完這句話,鐵頭猛地抬起了腦袋,兩行血淚從他漆黑如墨的眸子裡流了出來。
阿蠻手足無措,下意識的後退了兩步。
“殺了他……殺了他……殺光他們……”鐵頭的表情猙獰恐怖。
“吳昊天……”阿蠻心裡早就隱隱猜到了是他,“可是……可是段師兄說不是他。”
“百花門裡沒一個好東西!”鐵頭歇斯底里的叫道,“沒一個好東西!”
突然間,阿蠻只覺得腦袋裡“嗡”的一聲,只剩下了一個字,“殺。”
“我要殺了吳昊天!我要殺了段水流!殺光百花門!”阿蠻的臉孔也變得猙獰無比,黑的都要擠出墨來。
外面的世界。
狸力本以為自己的白氣噴中了對方,下一刻就能將對方挑上天,然後一下戳死,可想不到還沒等自己發力,對方身體裡竟然湧出了一股股黑水。
那哪是黑水,分明是濃的化不開的戾氣!
隨著戾氣在對方身上流動,自己的獠牙早被對方攥的死死的,別說把對方挑上天,現在狸力只想著能掙脫對方的雙手就行。
“嗷嗷”一陣叫喚,狸力卯足了勁往後掙,可是偏偏掙不脫對方的雙手,身下的地面都讓狸力刨出了好大個深坑。
這戾氣所化的黑水實在是陰冷至極,狸力鼻尖剛沾上一點,立馬被凍的發白。
姜炎與百靈看的也是暗暗心驚,怎麼剛剛還飛揚跋扈的狸力,現在卻明擺著一副逃命相?
百靈自然不知道阿蠻的心神容易為體內戾氣所控,還以為是小九送給了阿蠻什麼護身的法寶,現在顯出威力,狸力當然害怕。
可姜炎卻是知道的,他一雙眼睛眨也不眨的看著阿蠻,心道這次怎麼和往常不太一樣?
往常阿蠻為戾氣所控,要麼入魔不深,比如剛認識姜炎時,凶性大發,殘殺了土匪首領,要麼就是有高人在旁相助,比如開始掃地修行的時候,多虧了逐葉道人在旁護法,及時敲醒了阿蠻。
這一次,怕是要出事。
此刻的阿蠻已經讓戾氣給裹了個裡三層外三層,體表黑水盪漾著一圈圈迷離的波紋,完全看不清眉眼了。
狸力大驚失色,怎麼面前這個人體內藏有這麼渾厚的戾氣,比那四凶獸也不逞多讓!
天地間忽然起了陣清風,那風自南而來,向北而去,將遮擋住太陽的烏雲吹開了道口子。
於是陽光透下了一縷,巧了,剛好籠罩住了渾身為戾氣包裹的阿蠻,以及他背後那張破弓。
“啪擦”一聲輕響,像有人在用打火石取火的聲音。
接連兩聲,阿蠻背後的弓上像是慢慢騰起了一層透明火焰,極像是那日南殿裡朱雀所使的“火精”。
那火焰像是以戾氣為燃料,三兩次呼吸的功夫,已經佈滿了阿蠻全身。
“啊!”阿蠻疼的渾身一陣收縮,攥著狸力獠牙的手也鬆了。
狸力如遇大赦,忙不迭的向後退去,退出了有十餘丈,這才穩住了身形。
阿蠻抱著頭在地上翻來覆去的打著滾,可是身上的無形火焰不但沒有被壓滅,反倒越燒越旺,隱然還有些“噼啪”聲。
燒了一會兒,阿蠻體表的戾氣已經蕩然無存。又過了一陣,阿蠻的身體舒展開了,看樣子疼痛漸退。
本來一臉猙獰的阿蠻突然醒過神來,面色平淡的看著身前雙目留學的鐵頭。
“我叫你殺了他們!”鐵頭衝著阿蠻大聲咆哮著。
阿蠻依然面無表情,半晌,堅定的搖了搖頭。
鐵頭眼中凶光一閃,化作一陣黑風直撲阿蠻面門,可還沒到阿蠻身邊,就被一道拔地而起的火牆給燒成了灰燼。
那火牆燒乾淨了鐵頭,就變成了朱雀的模樣,光華一閃,鑽入了阿蠻的胸口。
阿蠻低頭一看,自己胸口上的小人還在兀自舞蹈不休,可是周圍已經有了一圈燃燒著的火焰困住了他。火焰首尾相接,圍成了一個圓。
“攔住他!狸力往村裡跑了!”姜炎在不遠處一聲大喊,總算把阿蠻的魂給叫了回來。
原來狸力本就被阿蠻體內湧出的戾氣所化黑水驚的不輕,方才又見阿蠻身上冒出了“火精”,一驚一嚇之間哪還敢繼續逗留,當即撒開了爪子就要逃命。
阿蠻看狸力逃竄的方向正是採石村,想也不想的扯過背後破弓,左手持弓,右手拉弦,一下就把弓拉成了滿月。
體表“火精”奔騰湧動,三兩下就凝出一隻赤色羽箭,自動搭在了弦上。
“著!”阿蠻張口大喝,右手一鬆,“火精”凝成的赤箭呼嘯而出,直如流星趕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