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更濃了,濃的好像在阿蠻與現實之前立起了一道屏障,徹徹底底將二者隔絕開來,叫阿蠻形如一頭困在囚籠中的獸。
阿蠻緩緩撤去了覆蓋在自己身體表面的戾氣,他平心靜氣的看著面前那與自己十分相似的影子,忽然有點明白現在是個什麼狀況了。
不僅是撤去了戾氣,阿蠻甚至連原本緊繃的肌肉與神經也一同放鬆了下來,他就這麼看著對方,似乎根本不在意對方手中的刀子還插在自己的胸口上,頗有些置生死於身外的感覺。
阿蠻當然不是因為甘心等死而放棄了最後的抵抗,恰恰相反,在內心深處迸發出的求生慾望點亮他腦海中的清明之後,阿蠻已經清楚的瞭解到,自己不會死,至少是不會死在這裡。
“呼……”
一陣不知道從哪裡吹過來的微風一下子拂散了與阿蠻對峙著的那個影子,捎帶著還捲走了些許徘徊在阿蠻附近的霧氣,再看阿蠻的胸口,光光堂堂的,沒有一點受傷的痕跡。
“還真是幻覺啊……”
其實說句實話,在哪怕是一兩次呼吸之前,阿蠻心中的把握最多也不過是五五開,完全是一種豁出去賭一把的心態,不過還真讓他給猜對了,雖然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什麼地點開始的,但眼前的這一切都只是一個環境而已,自己只消正視這些環境,那自然就不受其所擾。
下意識的摸了摸胸口,阿蠻心說盡管是幻覺,可這次的幻覺不同於汲魂蛛毒素帶給自己的感覺,非常的真實,如果不是對面那個影子身上散發出的戾氣氣息,與自己體內的戾氣產生了共鳴,阿蠻還真不敢往幻覺那方面去想。
因為不論是自己抽自己的那一個耳光,還是後來那影子用長刀插進了自己胸口,這些疼痛都是真真實實存在的,以至於阿蠻險些逃不過這個陷阱,自己把自己給逼死。
但是誰在這裡給自己擺下的迷魂陣,想要取自己的性命呢。
阿蠻伸著脖子朝周圍看了一圈,結果發現不知道是不是那股吹散了影子的微風起了作用,總之先前深濃的白霧已經散的差不多了。
“這裡是個什麼地方?”
阿蠻雖然有點吃驚,卻還不至於瞠目結舌,——儘管這裡已經不再是原先的無盡森林,而看起來很像是一間巨大的宮殿。
宮殿是個什麼樣子,阿蠻也算是能說上一些話,畢竟他曾經在南谷中見識過當年朱雀棲身的南殿,總而言之就是一個字,——大。
這裡的宮殿也很大,大到阿蠻的脖子都快擰成了一圈麻花也沒能看過來,不知道為什麼,這裡沒有光源卻依然不顯得暗,極遠處有一個小小的光點,阿蠻估計那裡就是出口了。
只是自己是怎麼跑到這裡來的呢?
阿蠻咂咂嘴,再度昂起了脖子,這一昂不要緊,差一點就把阿蠻的脖子給扯斷,——為什麼,因為阿蠻實在是太吃驚了。
這巨大的宮殿居然沒有頂,現在位於阿蠻腦袋頂上的是一片迷濛的霧氣,偏偏這些霧氣看似近在眼前卻又能夠將阿蠻的視線拉的極遠。——咫尺與天邊,真是好奇怪的矛盾感覺。
“這裡是極東神木。”
剛才阿蠻只顧著抬頭去看頭頂上的霧氣了,完全沒注意到自己身前已經站著了一個人,快速又警惕的掃了一眼對方,阿蠻的眉頭不可自制的跳了一跳。
四十上下,已經過了能用英俊去形容的年紀,身材倒是頗為高大,但沒有很強的力量感,這些當然都不值得讓阿蠻的眉頭跳一跳,關鍵是阿蠻的目光在對方的腰間一掃而過時,看到了一件掛在那裡的小玩意。
雖然沒有穿上黑衣黑袍,可對方的腰上分明掛著一塊深青色龍形玉佩,就算阿蠻再不懂玉石之道,可面前這人的那塊玉一看就知道比普通黑衣人掛在腰上的,要高出不知道多少個檔次。
青城的人。
因為只有青城的人才會在腰上佩戴這種制式的玉佩,阿蠻在心裡暗暗嘀咕了一句,怎麼這些青城的人還真是陰魂不散,走到哪都能給碰上,自己分明都已經躲到無盡森林裡來,居然還能叫自己迎面撞上個青城的人。
“極東神木?”
阿蠻並沒有在對方青城的身份上作過多糾纏,因為眼下阿蠻壓根不知道自己身處何方,既然對面那人一開口就能說出個頭緒來,並且暫時沒有與阿蠻針鋒相對的意思,所以阿蠻當然樂得從對方的口中多瞭解一下這裡是哪。
“你是誰?”
對方沒有回答阿蠻的問題,這倒在阿蠻的預料之中,因為現在面對著對方的反問,阿蠻也沒有向對方說明的意思,便又問了一句:
“那你又是誰?”
這兩個人算得上是初次相見,但如果真要細究起來的話,他們彼此肯定是早都聽說過對方的名字,只不過目前他倆誰都沒有先開口的意思,就這麼尷尬的沉默著。
“你為什麼要作黑衣人的打扮?”
終於,還是對面那人最先開口了,不過他卻問了一個好像不太值得關注的問題,——從青城中出來的急,阿蠻到現在還是一身黑衣人的打扮,就連腰上的玉佩都沒有取下來。
阿蠻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裝束,心想自己這下該怎麼說,總不能在自己明知對方就是青城之人的情況下,還直接來上一句:沒錯,我這麼穿就是因為之前要潛入青城。——這也太給自己找不自在了,所以阿蠻醞釀了一下後的說法是:
“我就是青城的黑衣人。”
阿蠻的打算也不能稱作小聰明,因為他想青城中好歹也有這麼多人,總不大可能從中隨便挑出兩個人就彼此認識吧,所以阿蠻又小小的賭了一把,他賭的是對方並不認識所有的青城黑衣人。
結果阿蠻賭對了,對方果然沒能將青城黑衣人中的每一個人都記在心上,別說名字了,就連樣貌也沒有全部記住;可是阿蠻賭輸了,因為他忽略了另外一樁事,——對方是所有青城黑衣人都應該認識的人。
這樣一個人物,阿蠻剛剛還張嘴就問他是誰,那這個謊言還不是不攻自破又能是什麼。
所以對面那人笑了,彷彿久違的聽到了一個能叫他捧腹的笑話的,笑的沒有一絲的含蓄與收斂,有的只是**裸的嘲諷與蔑視。
這可就觸到阿蠻的逆鱗了,他的臉色一下子紅到了脖子根,知道自己的謊言已經在對方的一陣笑聲中被戳穿,阿蠻開始琢磨著自己要不要出手幫對方“緩一緩”笑容了。
“我是謝蟠。”
這四個字有如在阿蠻的腦海中劈下了一個閃電,當即將所有的所有通通燒成了灰燼,有的只是茫然與不知所措。
謝蟠……
阿蠻也曾經幻想過自己在見到謝蟠過之後該做些什麼,可是每一次想到這裡,阿蠻都會發現自己壓根不知道之後自己又能怎麼樣,但找到謝蟠並且阻止他,這已經成為了阿蠻內心當中的唯一信念。
所以就在這種矛盾當中,阿蠻跌跌撞撞的不斷前行著,忽然現在真正的與謝蟠相對而立了,阿蠻才知道自己真的沒有準備好,——至少自己連現在該做些什麼都還沒有想好。
“你……”
阿蠻本來下意識的就打算問一句“你真的是謝蟠嗎”,可是話都沒來及出口,就被阿蠻給生生嚥了回去,因為問與問不都是一樣,對方除了謝蟠之外不可能是別人。
誰也沒有膽量與動機去冒充謝蟠,不是嗎。
阿蠻的心裡空落落的,就好像謝蟠亮明身份的那四個字在他的勇氣上鑿穿了一個口子,阿蠻積攢了許久的勇氣正在大股大股地流失,轉眼間就殆盡了。
謝蟠並沒有將阿蠻的大吃一驚給看在眼裡,在他看來,阿蠻只不過是個稀裡糊塗陷入了困境的小孩子,自己好歹也是青城的一城之主,沒必要特意去為難他,——畢竟自己在這裡已經發洩的差不多了。
至於謝蟠為什麼不在青城中而是出現在了這裡,則是因為謝蟠對於戾氣的掌控還存在著缺陷,並不能徹底壓制住使用戾氣給自己帶來的負面效果,所以他才會需要間隔一段時間就來這裡一次,為的就是釋放盡自己的所有壓抑著的殺意。
這裡是個奇妙的所在,就是被世人稱之為極東神木的地方。
儘管世人皆知極東神木,卻很少有人真真切切的見識過廬山真面目,就更別提能洞悉此間奧妙的人了,不過他謝蟠恰好是那為數不多中的一個。
極東神木真的是一棵樹,而且是一棵連通天地的大樹,沒有人知道這棵樹的來歷,也沒人知道這棵樹具體在哪,只隱約知道這棵樹存在於無盡森林當中。
不過還有一個傳說也是人盡皆知,那就是若想見到極東神木,首先要透過一條隱祕的通道,那個通道是個什麼樣子,沒人清楚,那個通道何時開啟,沒人清楚,那個通道位於何方,同樣沒人清楚。
反正對於極東神木與通向極東神木的通道,真正瞭解的人屈指可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