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尾山,據傳是一座懸在無盡海外的孤山,山上無草木,無生靈,只有一頭形似巨龍的燭九陰盤踞其上,無分日夜,只顧看海浪起伏。
阿蠻鬧不明白,既然從來沒有人親眼見過章尾山與燭九陰,那有關這一切的傳說又是怎麼來的,不過時至今日,阿蠻總算是有了些許明悟,——沒有人見過,那總還有些別的東西見過吧,比如自己腳底下踩著的那玄武巨龜。
玄武本為四靈之一,竟然也能夠被自己踩著當船,這事要是換個時間地點,阿蠻肯定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可誰叫自己是跟常先在一起呢。
透過這一路上與常先斷斷續續的交談,阿蠻聽他言語間的種種暗示,再加上自己的猜測,居然得出了一個還比較有說服力的結論,——這常先該不會就是自己那所謂的“師兄”吧?
段水流那一日的話語依稀在耳,阿蠻記得他曾跟自己說過,逐葉道人在很久以前的確收過一個徒弟,但後來發現那徒弟卻不是人類,而是一頭捨棄了肉身修為的獸類。
至於是靈獸還是惡獸,段水流沒有提過,可阿蠻覺得,能夠刻意有舍而為之的,多半是一頭靈獸,因為惡獸那一類,都是私心極重的,不大可能為了什麼理由而舍了一身修為……
之後段水流又說他預感阿蠻一路向北,肯定會遇到那個只存在於一張泛黃賬本殘卷上的師兄,對此,阿蠻本來是沒放在心上的,直到常先一次又一次的出現在了他不太應該出現的地方,阿蠻這才意識到,也許常先真的是自己的師兄吧。
對於自己的猜測,阿蠻是沒有,也沒打算詢問常先,因為阿蠻認為如果能夠告訴自己的話,常先早晚會告訴自己的,如果不能,那自己去問了也是沒有結果,還不如先留著這層窗戶紙,否則難免會有些尷尬。
從玄武巨龜的背上下來之後,常先就一直領著身後的三人沿著章尾山上崎嶇的小路前行,期間姜炎頻頻回望已經返身游出去老遠,只剩下一點點龜殼還露在海面上的玄武,嗟嘆連連。
“你哪弄那麼多氣好嘆的,”百靈本是在看著滿腹心事的阿蠻,結果被姜炎那一聲接一聲的嘆息給鬧得煩躁起來,“有話你就說,別再嘆氣了。”
“哎……”姜炎一看百靈的眉頭皺了起來,立馬乾咳了一聲,“那可是玄武啊,百年生一枚‘字甲’的玄武,嘖嘖,沒想到我姜炎也有見到四靈之一的福分……”
百靈搖搖頭,她對著姜炎說道:“還四靈之一呢,就算是四凶之一,你不是也見到過了嗎,那會兒我也沒看你跟現在似的,還福分呢,不就打了個照面嗎,這算得上是什麼福分?”
“你不明白,”姜炎擺了擺手,“這是一種‘福緣所至’,能夠見到四靈便是一種……怎麼說呢,大概就相當於冥冥之中的緣分,——只有能見識到這些東西,日後才會有大作為……”
姜炎搖頭晃腦地一陣亂侃,沒侃暈百靈,倒先把他自己給侃暈了,一個不留神,便撞到了前面已經停下腳步的阿蠻身上。
“哎喲蠻哥,你這怎麼走著走著停下來了……”
一個眼神阻住了姜炎接下來的廢話,阿蠻又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這才這對身後的二人說道:“咱們已經到了。”
姜炎跟百靈剛剛只顧著說話了,也沒注意到腳底下這崎嶇轉折的山路會通向何方,現在抬眼往前一瞧,眼前竟是一個黑得沒有一絲光亮的巨大山洞。
不知道是因為什麼,總之當阿蠻他們踏上玄武的龜背並開始往無盡海深處進發之後,這天空就佈滿了黑灰駁雜的陰霾,時而還會有幾道矯若驚龍的雷光閃電竄行其中,那副景象,還真與別處不同。
“又要進山洞?”
百靈如今不免是對山洞有些抗拒,根據她以往的經驗來看,只要是個山洞,而且還是這種黑得一塌糊塗的山洞,那在山洞盡頭肯定有什麼危險在等著自己這些人呢,絕對的。
常先沒有去理百靈,他甚至都沒有再回頭去看身後的三人,先是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他便徑直邁步進去了。
“蠻哥,咱們進嗎?”
姜炎人在阿蠻的後面,不得不將目光跳過阿蠻的肩膀才能看到山洞內的景象,他跟百靈一樣,對於這種濃的要滴出水的黑暗有種抗拒心理。
“進,為什麼不進,”阿蠻激動得連聲音都有些顫,“其實不進也可以,你要有能耐把玄武給召回來,叫他馱著你游回去的話,那你就可以不進了。”
阿蠻說完話,當即也跟著常先進入了山洞。
“把玄武召回來?能召回來嗎……”姜炎一下子沒聽出阿蠻話語之中的揶揄,直到百靈滿臉嫌棄地看了他一眼之後,他才反應過來阿蠻話語中的意思,“這種情況了還拿我逗樂,你倆這都是什麼人啊……”
這山洞從外面看著是挺大的,可真正進來了之後,才發現裡面的空間不但不寬裕,而且還很狹小,稍微一往深處去,那就是條才勉強容許兩人並肩前行的窄路。
“常先呢,那常先跑哪裡去了?”
姜炎走在隊伍的最後面,他原地跳起來兩下,卻只見到了最前面的阿蠻,而沒有看到比三人稍早一些進來的常先。
“不知道,”阿蠻示意身後的百靈與姜炎先停下腳步,“但這洞穴裡好像只有這一條窄路,所以應該是走這裡的吧……”
“啪、啪、啪……”
一連串短暫急促的聲響過後,這狹窄的洞穴隧道兩壁上,各亮起了一排跳動著的幽藍火光,那一團團火光無根無憑,就這麼突兀地於空氣中跳動,真如鬼火一般。
“就這藍幽幽的,還不如不亮呢,嚇死人了都……”
姜炎嘀嘀咕咕了一陣子,但此刻他可沒有掉頭回去的想法,畢竟他是一個好奇心總能壓倒其餘一切的人。
“阿蠻,你覺得常先靠得住嗎?”
最後還是百靈問出了三人心中最真切的疑惑。
“嗯……大概……”阿蠻考慮了一下,對於常先的用心、動機之類,阿蠻他們可以說是一概不知,只知道他跟冷劍能扯得上關係,不過阿蠻他們更知道,這常先之前可是青城的人,“我也不知道,不過咱們都已經到了這裡,不進去看看的話……反正咱們也沒辦法離開這裡啊!”
“那就繼續走吧。”
百靈對著阿蠻點了點頭,姜炎也跟著“恩”了一聲。
既然眾人意見已經達成了統一,那阿蠻也沒什麼好再多說的,就在前面帶著自己的路吧,——其實也根本就不用他帶路,這裡壓根就沒別的路。
三人就這樣走了沒多久,一個轉角過後,眼前豁然開朗。
終於不用再看著彼此藍汪汪的臉了,阿蠻暗舒了一口氣,剛剛在那段窄路中,阿蠻甚至有了一種一輩子就要被困在哪裡,再也走不出來的錯覺,現在好了,可算是走出來了。
“這就是冷劍所說的南阿蠻了。”
昏黃卻溫暖的燈火,空氣中還瀰漫著一股若有如無的響起,阿蠻四處一瞧,沒想到那狹窄隧道的另一端竟通著一處中原樣式的屋子,而這屋子裡除開自己三人之外,還有兩個人。
一個便是常先了,他站在那裡,對著阿蠻看了一眼,那眼神似乎在提示阿蠻:不要忘了先前我對你叮囑的東西。
另一個則是位老者,一位老得頭髮、鬍子、眉毛俱是雪白的老者,他坐在一張木椅上,有節奏地叩擊著桌面,似是在思考著什麼。
“哦?你就是南阿蠻?”
老者眉毛一跳,那對毫無昏花之色的眼睛才往阿蠻身上一瞟,阿蠻頓時覺得好似被一桶冰水兜頭澆下,一個激靈之後,連嘴脣都白了。
幸而被身後的姜炎與百靈扶住,阿蠻顫巍巍地往後退出一步而沒倒,他嚥了口唾沫,一步踏前,對著那老者行了個禮:
“正是。”
“犟脾氣,”老者不住地搖頭,“這可不好,早晚得吃大虧。”
“老……這位老前輩,”姜炎原本張嘴就想叫一聲“老頭兒,你會不會說話”,可話到嘴邊,硬生生又被他給嚥了回去,“晚輩是白虎山莊的姜炎。”
“沒聽說過,”那老者瞥了姜炎一眼,然後就看向了常先,“你怎麼什麼人都往我這帶?”
常先一個勁的笑,不過他那笑容中或多或少摻了些假,不然的話也不會怎麼看怎麼覺得彆扭了。
“那邊不是還站著個丫頭呢嗎,”老者用指頭點了點阿蠻,叫他讓開,“那小丫頭,你又準備跟我說些什麼作為開場呢?”
“前……前輩,晚輩是百花門的百靈。”
百靈也是對著老者行了個禮。
“百靈,真是個好名字,”沒成想同樣是行禮,阿蠻得來的是句“早晚得吃大虧”,而百靈卻得了個好名字的誇讚,“人長的也水靈,不錯,很不錯……”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著百靈,那副模樣,很難不叫人產生誤解。
“為老不尊……”
姜炎偷偷摸摸地嘀咕了一句,不過這地方本就不大,再加上他的聲音也是不小,所以這場間的所有人都聽到了他的話。
眼看著那老者的臉色冰冷了下來,還沒等阿蠻張嘴為姜炎解釋兩句呢,那常先比阿蠻還急,已經對著老者說道:“燭老怪,我今天帶著他們來可不是給你做耍的。”
“哼,”被叫做“燭老怪”的老者冷哼一聲,“你也知道叫我做燭老怪,難不成你不知道我為什麼被叫做燭老怪?”
“茶!”
老者的脾氣還真不是一般的古怪,他前一句話給常先噎得無話可說,這一句就莫名其妙的拍著桌子大聲嚷嚷起來。
“來了來了……”
一個渾身帶香的少女扭動著腰肢,手中託著一個茶盤,一邊應著那老者,一邊從另一間屋子裡轉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