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阿蠻與姜炎離開狄族聚居地去尋找九死還魂草已經整整一天了。這兩個人一邊走一邊聊天,也沒覺得有什麼無聊,相反的,阿蠻漸漸的對姜炎所說的那段經歷感了興趣。
“之後呢?”阿蠻問姜炎,“那你就一直在那陪著他說話,說了幾個月的話?”
阿蠻當然知道不會是這麼一回事,可他就是忍不住想問。
姜炎嘆口氣,似乎那段往事很是不堪,半晌之後才說道:“一開始的時候確實是成天地陪他聊天,也不知道過去了多少天,總之我實在是沒話可話說了,而他還不肯罷休,我沒得辦法,就跟他說了咱們以前經歷過的那些事情。”
“後來我漸漸發現,”姜炎嘴角一挑,好像是回憶起了些好玩的東西,“他那人其實是個情種,而且還是個大痴情種子。”
“對了,他叫做羅夏。”
羅夏就是被封印在那石陣中無數年的人,姜炎從來也沒聽說過這個名字,而且他怎麼著也沒想到,那麼一個英氣四射的男人,居然有一個這麼略顯憂傷的名字,至於其中哪裡憂傷,姜炎自己也說不出個道理,——全是感覺。
“海螺,可真是個好名字。”
羅夏聽姜炎說起往事的時候,對那些姜炎所謂的險境都是嗤之以鼻,尤其是說到什麼鑿齒、狸力之流,羅夏更是聽得直撇嘴,認為那些都是不值得一談的小角色。
不過在聽姜炎說到後來的事情,具體也就是在知道海螺是個鮫人的時候,他似是無意地看了姜炎兩眼,其實臉色早已經變了。
儘管姜炎不知道為什麼對方會變了臉色,但這在姜炎看起來是十分奇怪的,因為他覺得這羅夏,大概是屬於那種什麼事情都不會往心裡去的人,也就是說,這是一個心很大,大到超乎常理的人。
能叫這麼一個人為之動容的,難道就僅僅因為海螺是個鮫人嗎……
姜炎雙眼中狡猾之色一閃而過,他算是看出來了,自己這是觸動了對方的心事,看樣子他以前肯定與某位鮫人之間產生過火花……
“她叫做什麼?”姜炎這段時間裡與羅夏已經相熟了不少,“快跟我說說,她叫做什麼?”
透過這麼長時間的交流,姜炎只知道這羅夏真的是一位劍道高手,並且還是當時世間第一等的劍道高手,至於自己為什麼沒聽過他的名字,這就不得而知了。
而且每次姜炎一問到他為什麼會被封印在這裡,對方總是避而不談,——不過姜炎卻是知道這座石陣真的封印不住羅夏,他要是想要破陣而出,那就是抬抬手罷了。
“哪個她?”
羅夏顯然不太擅長移開話題,他被姜炎兩句話正戳中心事,臉都有些紅了。
“就是她唄!”姜炎大有打破沙鍋問到底的架勢,“那一個鮫人,她叫做什麼,跟我說說你倆之間發生的故事吧……”
羅夏被姜炎逼得沒辦法,只甩下一句“小孩子瞎問什麼,滾蛋滾蛋……”然後他就遁回了那口古井當中,算是逃開了姜炎的追問。
接下來的幾天裡,羅夏都沒有再從井裡出來,姜炎估摸了一下,大概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位鮫人,深深地傷害了這位羅夏,所以被問及往事的時候他才會如此失態。
“這就是我說他可愛的地方,”姜炎看了看身邊的阿蠻,“活了這麼多年頭的老怪物,那心性還跟個孩子似的,難道還不可愛嘛?”
阿蠻點了點頭,顯然現在他也是贊同了姜炎對於那什麼羅夏的評價,“照你這麼說的話,他還真是個可愛的人。”
“接下來的好幾天他都沒有再露面,直到那一天,他忽然從井裡冒了出來,並且叫我幫他一個忙。”
姜炎摸了摸下巴上那並不存在的鬍鬚,故作深沉。
“幫我一個忙。”
羅夏從井裡鑽出來後,看著身前的姜炎,毫無鋪墊的就說出了這麼一句話。
姜炎強行按捺住心頭的激動,面不改色的沉聲問道:“什麼忙?”
羅夏剛剛那句話似乎耗盡了他所有的勇氣,此時的他飄在半空當中,欲說還休,那副樣子叫姜炎險些笑出了聲來。
但姜炎知道自己不能笑,萬一自己笑出來的話,一個惹得對方不高興,那可以就是“一劍殺了”的結局,那樣就太不妙了。
“算了算了,”考慮了半晌,羅夏最終還是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意思,“這種事情誰也幫不到我,誰也幫不到我……”
說著話,羅夏便又潛回了井中,這一次又是好幾天沒有再出現。
之後他依然是那麼突然地從井裡冒了出來,還是看著眼前的姜炎,依然是毫無鋪墊的對姜炎說道:“幫我一個忙。”
這次姜炎沒有跟上次一樣,面色平靜地迴應對方,問“什麼忙”,而是臉色一板,說道:“不幫。”
“不幫?”
羅夏眉頭一皺。
“那是不可能的……”姜炎又恢復了那副賤樣,“你說吧,要幫什麼忙,上刀山還是下火海,只要你劃出個道道,那我……”
“幫我去一個地方,”羅夏思索了一下,“取回樣東西。”
姜炎一愣,他還以為羅夏猶豫了這麼久,會是什麼千難萬險的事情呢,沒想到就是取東西而已……不過他旋即一轉念,要真這麼簡單就好了。
“取什麼東西?”姜炎小心翼翼地試探了一下,“是不是能幫助你破陣而出的東西,你是不是想要離開這裡了?”
羅夏心不在焉地回了姜炎一句,“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這陣困不住我,我想出去便能夠出去,但是……但是我不會從這裡離開的。”
姜炎翻了個白眼,這典型的就是被關了無數年的禁閉,腦子都有些不行了,這種人自己可千萬不要跟他較真起來,不然的話非得被氣出毛病不可。
“那是去哪呢?”姜炎不想再繼續無聊且無意義的瞎扯了,於是開門見山地問道,“你又叫我去取什麼東西呢?”
“我不知道……”
羅夏的回答猶如一口怨氣憋在了姜炎的胸口,堵得他兩眼發花。
“不知道?”姜炎差點張嘴噴出一口老血,“什麼叫做你不知道!”
羅夏的神色很是黯然,這也就打消了姜炎繼續大吼大叫的念頭。
“她留給我的,”羅夏臉上的表情看不清是喜還是悲,“她留在那裡的,我一直都沒敢去看。”
看著羅夏那種樣子,姜炎不由自主地伸了伸手,他本想拍拍羅夏的肩膀,安慰安慰對方,可手都伸出去了他才覺得這樣或許不好,於是又訕訕收了回來。
“那你為什麼不自己去呢?”
姜炎乾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覺得羅夏大概會開始說他的故事了。
果然,羅夏開始說他的故事了。
“她是鮫人,也是我見過的最美的女子。”
那一年,羅夏是縱橫天地的一代絕強劍道高手,無論是四靈還是四凶,他都不將之放在眼裡,因為他就是有這種豪情,就是有這種自信,就是有這種實力。
但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羅夏的那道天塹就出現在他剛出道不久的時候。
那時候的他雖然實力卓絕,卻因為是剛出道的關係而聲名不顯,他當然也在乎那些虛名,他一直想要的就是走遍天下,閱遍世間美景,看遍世間美人,做一個浪蕩客。
沒想到,那一年在無盡海之畔,羅夏不但見識到了美景,也親眼目睹了一位絕世美人,——她是鮫人,正棲身於一座海中礁石上,昂首望著明月,那副景緻,現在也依然烙印在了羅夏的腦海當中。
當時的感覺,羅夏至今無法忘懷,就好像有一柄滾燙熾熱的劍,一下子扎穿了自己的胸痛,炙烤著自己的靈魂,讓自己的靈魂發燙、翻滾,進入一種忘我的境界。
姜炎在聽羅夏敘述這一段故事的時候,身上的雞皮疙瘩都掉了一地,不過他卻很能理解對方的感受,至於為什麼……總之他就是很能理解。
“她後來還是離開我了,”羅夏在講故事的時候絲毫沒考慮到他唯一的聽眾,也就是姜炎的感受,劇情轉折得太快,以至於姜炎都聽懵了,“然後她告訴我,在距離這不遠的地方,她留了一樣東西給我。”
“我一直也不敢去看,後來乾脆佈下了這一個封印,將自己困在了這裡,因為我害怕有一天會控制不住自己,去到那裡看個究竟,萬一……萬一要是……”
“我更怕自己會因為懦弱而徹底離開這裡,所以我才畫地為牢,讓自己在這石陣裡好好思考一下,只是沒想到,這一思考就過去了這麼多年。”
“所以我才要你幫我一個忙,你去幫我把她留給我那樣東西帶來給我吧,待會兒我告訴你如何離開這座石陣。”
姜炎費了好大得勁才從對方的故事裡掙脫出來,他腦子一下沒轉過彎,便開口問道:“那你就不怕我出了石陣以後便跑了,壓根就不去幫你找東西?”
“你說得有道理。”
羅夏點了點頭,然後抬手一指戳在了姜炎的眉心。
“現在我在你身體裡下了禁制,這樣就不擔心你會跑了。”
說完話,羅夏又回到了他的井裡,而姜炎惱得在原地直抽自己大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