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升的朝陽溫暖而和煦。
“你就看著我，不行，就算你看不見也要面對著我，現在，你想象一下，自己是一條在水裡遊著的魚……慢慢悠悠、慢慢悠悠的遊啊遊、遊啊遊……”
科布多瞪著佈滿血絲的雙眼，語速雖然舒緩，語氣雖然平淡，可他臉上的表情卻跟聲音一點兒也不配套，豈止是不配套，簡直就是截然相反。
憤怒、扭曲、猙獰，這三個詞簡直就是他現在表情最好的描述，不過，在這些複雜的情緒當中似乎還夾雜著一點……恐懼？
“那我是一條什麼魚啊？”
阿蠻的這一句話就好像一股冷風，話才出口，就連蓬包內的溫度都驟然一低。
“啪！”
科布多一個響亮的耳光抽在了自己的臉上，同時整個人“嚯”的蹦了起來，嘴裡一邊嘀咕著“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然後就跟發了神經一樣在蓬包裡走來走去，來回踱了大概三四遍，他又是一個耳光抽在了自己的臉上……
“這個小王八蛋是故意的，沒錯，他就是故意的，他就是先祖派來故意玩兒我的，沒錯沒錯，肯定是這麼一回事……”
科布多神經質的捋著自己下巴上的鬍鬚，結果因為用力過猛，一下子竟然捋下來了一小把，可他自己卻依然未覺，兀自在瞪著阿蠻。
“都折騰一晚上了，您老還是算了吧，早點休息，我先回去了。”
阿蠻真是無可奈何，打從昨天晚上被科布多拖住，硬是要給自己進行什麼特訓，結果特訓來特訓去，生生忙活了一晚上卻毫無效果，倒是那科布多，看樣子都幾乎要被折磨出毛病了。
“你不能走！”
科布多的聲音又尖又銳，嚇了阿蠻一跳。
“咳，你不能走，”科布多稍微收斂了一下，“說好要給你特訓，那就必須要特訓起來，讓我再試試，我再試試……”
“行了，你一個人在這試著吧，”阿蠻一把撈起了身邊的以上，又摸過了放在一邊的柺杖，“我先回去睡一會兒了，這都一晚上了，等你琢磨出什麼門道了再叫我罷。”
然後阿蠻也不管科布多如何絮叨，低著腦袋就出了科布多的蓬包，回去自己的蓬包了。
“沒道理呀，怎麼會行不通呢，肯定是什麼地方出毛病了……不可能呀，我這方法沒問題呀，怎麼會沒效果呢？”
科布多咕咕噥噥的在自己的蓬包裡踱來踱去，最後把所有的原因都歸在了阿蠻的身上：
“肯定是他的問題，對，就是他的問題……”
與此同時，在聚居地另外的一座蓬包當中。
“公主，該吃飯了。”
阿武站在蓬包外，一手撩起了門簾，身子並沒有進來，只是將腦袋往裡探了探。
“把飯端進來吧。”
坐在蓬包裡的麗麗聲音中透著一股無力，似是一夜沒睡。
阿武聽到麗麗這麼說，先是招手揮散了蓬包外的幾名僕從樣的人，然後從其中一人的手上接過餐盤，由他親自端了進來。
“公主，趁熱吃吧，待會兒可就涼了。”
在那邊站了一會，阿武看著麗麗滿臉的憔悴之色，知道她還真是一夜未睡。
“就放在這邊吧，”麗麗輕嘆一聲，“沒什麼事的話，阿武你就先出去吧。”
“公主，”阿武欲言又止，“你可是在擔心那個叫做阿蠻的？”
眼下這種情況，正是狄族的危急存亡關頭，一旦這次沒能徹底剷除大長老的勢力，那隨後而至的肯定是對方竭盡全力的反撲，而且，就算是解決了大長老，還有一個鮫人族在無盡海邊虎視眈眈呢，根據線報，因為內鬥的緣故，現在狄族在前線是一敗再敗，估計等不到開春，鮫人族就要打到聚居地來了。
如此內憂外患，幾乎所有的擔子都壓在了麗麗她一個小丫頭的肩膀上，阿武也知道麗麗很辛苦，可她再辛苦也得扛住，要不然的話……
“我回來的時候見過他一次，”阿武微微抬起了頭，似是在回憶，“跟他聊過幾句。”
說到了這裡，阿武腦海中不禁浮現出了那一日他見阿蠻的時候，對方那矇住雙眼的黑布，不知怎的，此刻再回想起來，阿武不由自主的感覺到一陣陣的心悸，似乎是覺得阿蠻那蒙在黑布下的雙眼，正透過自己的回憶來窺視自己。
“你見過阿蠻了！”
麗麗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期冀，她只聽阿武說他那日是被一個外族人救下，傷養好後就回來了，卻從來沒聽阿武說他已經見過阿蠻了。
其實，在第一次見到麗麗公主的時候，阿武就曾跟她說過，自己已經見過了阿蠻，只是那時候麗麗正跟別人商量事務呢，並沒有聽清楚。
“見過他了，”阿武點點頭，“在廢棄牧區那邊。”
一聽阿武給出了肯定的答覆，麗麗趕忙叫阿武坐下，然後迫不及待的開口問道：“那阿蠻他現在情況怎麼樣了，有沒有好一些？”
“公主你先把飯吃了，”阿武笑呵呵的迴應著，“你一邊吃我一邊跟你說。”
看著這幾日以來都愁眉不展的麗麗終於恢復了一些神采，阿武打從心眼裡高興。他稍微阻止了一下語言，然後說道：“那天我是在一片荒草地上遇見他的，當時他坐在遠處，我也沒有看見，後來他說了話，我才注意到了他。”
阿武詳詳細細的將那天自己遇見阿蠻的經過說給了麗麗聽，聽到最後，麗麗得知阿蠻已經能夠自己拄著柺杖走路了，心中頓時一鬆，可緊跟著又冒出了一股愧疚，——要不是為了自己，阿蠻又怎麼會落得這般田地。
“好！”麗麗忽然來了勁，“就算是為了阿蠻，這一次也得跟大長老死磕到底，不把他給掀翻，怎麼對得起阿蠻！”
時間一轉眼就到了當天晚上。
科布多又折騰了一整個白天沒有睡覺，那一對眼珠子上的血絲都快充滿眼白了，可他也不嫌累，就這麼一直的攪拌著身前那一口大缸裡的稀泥，時不時的還從身邊抓起一把草灰樣的東西，給扔進去。
“阿伯，你休息休息吧，這活讓我來。”
拄著柺杖站在科布多身後的阿蠻已經不是第一次要替換科布多了，可那老頭兒脾氣倔的很，就是不肯，說阿蠻現在有傷在身，而且待會兒阿蠻要面對的局面，說是九死一生都有些不夠分量，所以能儲存些體力那就儘量儲存些體力。
“沒關係，快要成了。”
科布多說著話，順手擦了擦腦門上的汗水。
這一缸泥可不是普通的泥，那都是科布多按照故老相傳的辦法將許多冰原上特有的藥草通通焚化，然後將灰燼收集起來，再配上他前一天就準備好的露水，一點一點攪拌出來的。
“差不多了，”科布多如釋重負，“阿蠻你等一下就可以躺進去了，但是在這之前，我還要再問問你，可做好了準備？”
“沒什麼好說的，”阿蠻輕輕脫去了自己上半身的衣服，然後一把丟開了柺杖，強撐著身體，慢慢挪到了大缸旁邊，“我已經想好了。”
科布多鄭重其事的長出口氣，說道：“那成你先進去泡著，我去準備個小盆，待會兒……待會兒你可一定得要撐住。”
阿蠻的雙手按著大缸的邊沿，半天沒有動作，他剛剛跟科布多說自己已經準備好了，其實他壓根就沒有準備好，他知道自己只要躺進了大缸裡，開始了祈禱儀式，那就是一次豪賭，如果輸了，世界上從此再沒有他南阿蠻這麼一號兒人，但是，萬一僥倖贏了……
念及此處，阿蠻狠狠的咬了咬牙，如果叫百靈還有姜炎他們看到了自己如今的這副模樣，那還真不如讓自己死了算了。
阿蠻既然已經下定了決心，那就再沒有遲疑，強撐著未癒合傷口的疼痛，翻身就跳進了那滿缸子泥漿的大缸裡，——還別說，這用許多藥草灰燼攪和成的泥漿泡在身上，不但不覺得難受，還清清涼涼的，叫人好不受用。
“躺好別動，”科布多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左手拿著個盆，右手握著把小刀，“等表面的泥漿幹了就可以開始了，咱們先等等。”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眨眼便過了一個時辰。
阿蠻還在泥漿裡面躺著，而科布多卻已經歪在一邊打起了呼嚕。
“阿伯，阿伯，”阿蠻開口叫醒了科布多，“大概行了吧，咱們趕快開始吧。”
畢竟等待總是漫長的，而且還是這種放手一搏的等待，就顯得格外的漫長……
科布多晃了晃腦袋，他足足花了好幾次呼吸的時間才讓自己的神智恢復了清醒，看看在泥漿裡面都快要睡著的阿蠻，他站起身，沒有說什麼話，端起小盆放在了大缸的旁邊，然後用小刀輕輕一劃，就劃開了阿蠻的腕子。
鮮血一點一點的往外溢位，——這歸功於科布多下手的分寸拿捏的非常到位，既不會傷口太大，讓阿蠻的血流得太快，也不會因為傷口太小，沒一會兒就停止流血。
“還行，”科布多顯然很是滿意自己的手法，“阿蠻你感覺怎麼樣了？”
問了一聲沒反應，科布多抬眼往阿蠻看去，卻發現阿蠻雙目緊閉，氣若游絲，滿臉痛苦之狀。
伸手探了探阿蠻的鼻息，科布多知道阿蠻這是進入了狀態，從這時起，他要麼會在泥漿裡面重生，要麼就死在泥漿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