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的日落與前六天差不多,只是烏蘭察布從那一夜出門之後,到現在也沒有回來。
眼瞅著夕陽的餘暉就要盡了,各處的蓬包也都一個接一個的亮起了火光,接著便有一縷又一縷的食物香氣從那些蓬包的門縫中飄散出來,勾得人腹中饞蟲大作。
轟轟烈烈的尋找公主行動到今天已經算是徹底結束了,這幾天裡,幾乎每一個狄族人都在尋找公主,可大家將整個狄族聚居地給翻了個個兒,依然是沒有找到麗麗公主的影子,這種結果實在是太叫人喪氣了。
結果雖然令人沮喪,但是狄族人的生活還得繼續下去。
“阿蠻,把火生起來吧。”
狄族牧區的一座蓬包裡,麗麗跟阿蠻已經在這裡躲了好幾天,幸虧烏蘭察布在臨走的時候給他倆留下了足夠的生活用品,看樣子那老頭兒就是做好的許久不回來的準備。
儘管跟烏蘭察布相處的時間並不長,但阿蠻就是覺得對方值得自己信賴,在內心裡,阿蠻早就認同了他,而現在他又杳無音訊的,怎能不叫阿蠻的內心中充滿陰霾。
“阿蠻……”
麗麗又叫了一聲,可阿蠻還是坐在蓬包的門口,出神的望著遠方,好像沒有聽見麗麗在叫自己,於是麗麗只好親自去從蓬包的角落裡撿起兩塊乾柴,扔進了中間的火堆中,又將之點燃了。
火堆的熱,漸漸的驅走了蓬包內的冷,——現在冰原上可是還處在冬天呢,厚重的門簾又沒關上,蓬包裡能不冷嗎。
今天真的是第七天了。
這七天裡,麗麗已經原原本本的將那天晚上阿蠻離開蓬包之後,她與二長老的交談說給了阿蠻聽,也就是在聽完了那一段話,阿蠻才會像現在這樣一直沉默,總是望著遠方發呆。
當晚,其實在麗麗被阿蠻偷偷扯了一下後,她就已經意識到了那間蓬包裡燃著的香爐不尋常,裡面正在散發香氣的不是什麼薰香,而是冰原上比較少見的一種植物,——軟神草。
軟神草,顧名思義,點燃它便有安神的作用,但這種植物的安神作用極強,嗅聞的時間稍微長一點,就會讓人全身發軟,如爛泥一般。
通常情況下,這種植物在狄族內是作為麻藥使用的,因為狄族人所生活的冰原上環境酷烈,動輒就會有人為野獸所傷,有些傷重的會因為疼痛而產生劇烈的抽搐,影響到施救,後來有人發現了軟神草的特殊效用,就用它來穩定傷者的情緒。
儘管那軟神草被點燃後所散發出來的香味極輕極淡,可依然被麗麗一下子就聞了出來,也就是在那一刻,麗麗明白了今晚這是一個陷阱。
但她卻沒有點破這一切,而是隨便找個由頭將阿蠻給遣了出去,因為她知道,若自己將實情說出來,阿蠻肯定會當場乍了毛,一刀劈了那二長老都算是輕的,——這正是麗麗所不想看到的。
阿蠻出去之後,麗麗對二長老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問大長老什麼時候來。
話一出口,饒是二長老這麼深的城府,臉上的表情也是陡然一變,他本來以為自己要開口和麗麗交談上幾句,她才會從自己的話語中發現破綻,卻沒想到這聰明的小丫頭,一下子就看穿了自己的詭計。
被看穿也不要緊,反正自己已經聯絡過了大長老,只消片刻,大長老就會帶著擊敗狄族戰士將這裡給團團圍住,到那時候,麗麗就是插翅也難逃。
心思被戳破,二長老也不覺得尷尬,他依然是笑呵呵的品著茶,可麗麗卻沒有那份閒心,她之所以甘冒奇險,就是想要再努力一把,將二長老的主意給勸動,叫他再考慮考慮自己前幾日的提議。
而且,麗麗也不是平白無故就將阿蠻給遣出去的,她這麼做也有她的道理,——以阿蠻的本事,他只要不被軟神草薰翻,那待會兒就算自己跟二長老沒有談攏,他也能帶著自己逃出生天。
前前後後不過一兩次呼吸的時間,麗麗就能夠將原本極端被動的局面扳回一成,倒也可以看出來她在這段時間的動盪中的確成長了不少。
只是話還沒有說出幾句,麗麗就覺得舌頭尖發麻,看東西也有些模糊,——她倒是低估了那軟神草的強力效用,也就是在那個時候,外面響起了一陣打鬥聲。
之後的事情就非常簡單了,阿蠻兩刀殺了兩個黑衣人,一把將二長老搡到一邊成了滾地葫蘆,帶著麗麗闖出了重圍,回到了這片狄族的牧區。
對於阿蠻的所作所為,麗麗是非常贊同的,首先他沒有殺了二長老,這點至關重要,因為二長老若是死在了阿蠻的手中,那肯定會影響到其餘三位長老對於目前狀況的看法,甚至影響到他們的決定,麗麗如果想要讓他們聚成一團跟大長老對抗,必須要把握住二長老。
可讓麗麗想不明白的是,為什麼自己把這一切告訴阿蠻之後,阿蠻會是這種反應。
其實阿蠻也不是在怪麗麗,他更多的是想不明白,為什麼看起來簡單的事情背後會隱藏著這麼多的東西,明明只是麗麗的一句話,卻包含著太多的內容,明明只是一次會面,卻險些讓自己跟麗麗回不來……
“唰。”
阿蠻放下了蓬包的門簾,圍著正中間那越燒越旺的火堆,阿蠻與麗麗並肩坐著,誰也沒有說話。
火苗不停的跳動著,恍惚間,時間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從前,回到了還沒有進入冰晶谷時,他與麗麗圍著火堆度過的那一晚,回到了倆人第一次見面,在狼窩洞穴中度過的那一晚……
“時間過得可真快……”
阿蠻拾起了一根木柴,扔進了火堆當中,登時濺起了無數細碎的火星,“噼噼啪啪”的。
麗麗側過臉,目光清澈的看著阿蠻,雖然不知道他想要說什麼,卻依然準備好靜靜傾聽了。
“讓我去闖一次吧。”
阿蠻並沒有與麗麗的目光對視,他看著面前的火苗,心中忽然騰起一種想要伸手觸控的慾望,眼神也不禁有些迷離了。
麗麗當然知道阿蠻是在說什麼,他那個“闖一次”,無非就是想要硬闖大長老佈下的局,——軟的不行,那就來硬的好了。
“那幾位長老的態度已經如此明顯了,”阿蠻的目光又落到了自己的腳面上,“麗麗你要是還有別的什麼行得通的辦法,直管說好了,若是沒有,那就讓我去闖一次吧。”
“行。”
麗麗點了點頭。
“什麼?”
這下倒輪到阿蠻愕然了,他本來還以為麗麗會說些不痛不癢的話,或者找這樣那樣的理由來阻止自己,卻沒有想到麗麗會如此爽快的答應,以至於他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
“闖一次就闖一次吧,”麗麗輕輕笑了起來,“但是得咱倆一塊兒去,因為阿蠻你不認得路。”
說完話,麗麗徑直站起了身,驀地似是想到了什麼,忽的“嗯”了一聲,然後對阿蠻說道:“既然已經決定了這麼做,那時間就定在今晚吧,今晚咱們就去闖一闖大長老佈下的局!”
經過了幾天的辛苦,負責搜尋公主蹤跡的一眾狄族戰士都已經是累得不行,虧得有大批的狄族人自發的幫助搜尋,不然就算是天生體質特異,這些狄族戰士也快有些吃不消了。
時間才剛剛入夜,冰原上便又起了風,稍霽的天氣頓時又冷得不像話起來,就連原本當空的皓月也被不知從哪飄來的厚重烏雲給層層蓋住,連一丁點兒的月光都沒有灑下來。
月光都沒有,那就更別提什麼星光了,所以今天晚上,還真是伸手不見五指。
有兩個狄族戰士大概是在巡邏,因為這幾天一直沒什麼動靜的原因,所以他們的兵器也沒有拿在手裡。其實不僅是因為沒動靜的原因,還因為這天兒實在是太冷了,誰願意老把手伸在外面,——畢竟狄族人也是怕冷的。
“待會兒輪完崗,跟我去我們家,”其中一個正在巡邏的,面色微黑的狄族漢子對他身邊的同伴說道,“老三今天中午才剝了條狼,晚上正好去吃狼肉。”
“哥哥誒,可不是我不想去吃,”那個身材稍微不那麼壯碩的另一名狄族漢子搭了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們家裡那個,大晚上的我不回去,她不能把我給剝了,下次吧,下次……”
聽到對方這麼說,那黑臉漢子可就不願意了,他一皺眉頭,說道:“你看你那慫包樣,不就是個女人嗎,她不聽話你就給我照死了揍,堂堂一大老爺們兒,整天被一個女人欺負,我都不想說你,你看上次她來找你時你那樣兒,看得我都想抽你兩個大嘴巴……”
這黑臉漢子越說越高興,不過他在說這些話的時候,腦子裡不停冒出自家那婆娘的凶狠樣子,攪的他臉色微微發紅,好在他本來臉就黑,再加上天色更黑,所以顯不出來。
“那女人吶,你就不能慣著,你今天慣她這個,明天慣她那個,後天,她就得欺負到你頭上……”
又說了幾句,黑臉漢子心說怎麼半天沒動靜了啊,扭頭朝四周一看,身邊哪還有半個人影,空蕩蕩的,只在身後的不遠處,落下了杆長槍,——那就是他那名同伴的兵器。
“兄弟?兄弟?”
黑臉漢子拽出腰間的長刀,警惕的看向了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