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況還不明朗之前,阿蠻的確有些畏首畏尾,可是現在自己已經被形成了包夾之勢,阿蠻反倒放開了,一手提著黑麵鬼,一手反握麗麗的那柄匕首,就準備去拼個死活。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阿蠻身後的那團黑影也已經離得他很近了,可於此同時,與阿蠻正面對峙的那個人卻一步步的向後退去。
耳中聽著身後那團黑影像只大狗似的正一下一下的嗅著什麼,阿蠻心說你要動手就動手,沒事在那瞎聞個什麼勁……
可那團黑影卻在圍著阿蠻嗅了幾下之後,忽然發出個聲音說道:
“是你。”
聲音粗啞低沉,給人的第一印象是能發出這種聲音的,多半腦袋不太靈光……
阿蠻一愣,心說什麼東西就是我,難不成自己跟這團黑影認識,或者有什麼別的淵源?
不過阿蠻想來想去也記不起自己在什麼時候遇見過這團黑影……其實要說關聯的話,阿蠻也能想到一個,就是這黑影中散發出的戾氣自己很熟悉。
只是體內蘊藏著戾氣的東西多著呢,比如那凶獸檮杌,再比如那惡獸鑿齒,自己跟他們可是一點關係也沒有,更別提什麼淵源了。
琢磨了一陣子沒有琢磨出什麼頭緒,阿蠻將自己的身子稍稍往旁邊移了移,使得場上形成了三角之勢,這才試探性的問了那團黑影道:“什麼就是我?”
“我是來找你的。”
黑影的腦袋好像真的不太靈光,聲音裡都透著股傻氣。
“奇了怪了……”
阿蠻輕聲嘀咕了一句,然後接著問道:“為什麼你就要來找我?”
“因為……因為……”
這下阿蠻終於確定了,那團黑影中隱藏著的人,——既然對方能說話,阿蠻就猜裡面隱藏著的是個人,對方肯定是腦子有問題,因為他“因為”了半天都沒“因為”出個下文來。
這邊阿蠻等的心焦,那邊青城的人在一旁默默的聽了阿蠻和黑影的對話之後,知道自己期盼的局面不可能會出現,當下翻身就跑,只一瞬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阿蠻可沒心思去追他,他還在等著這團黑影中的人開口說話呢。
“對了,”黑影似猛然開竅一般,“是她叫我來找你的,你身上有她的味道。”
阿蠻一邊苦笑一邊搖頭,他算是看出來了,這團黑影真是傻得夠嗆,連想一句話都得想半天,可對方的實力也厲害得要命,真不知道他是怎麼修煉到那種程度的。
“他走了,”黑影的注意力投向了遠方,“我們也走吧。”
隨著這黑影說話,便有一團更為深邃的漆黑從中湧將出來,那團漆黑毫無光澤感,只看一眼就讓人心生壓抑,恨不能大聲吼上兩句。
漸漸的,那團漆黑變成了個肉墩墩的人形,——僅僅具備個人的輪廓,雖然肚大腰圓,可手掌腳掌盡皆沒有,連面目五官都是模糊不清的,從頭到腳卻至少有一丈的高度……
一丈多的高度……
阿蠻的腦中炸出道霹靂,猛的盯住了那人的腳掌去看,只見他的兩隻腳掌都不是人的樣子,而是圓圓的一對。
看到這裡,阿蠻立時就明白了,——敢情自己先前曾追蹤著的腳印就是被這雙大腳丫子給踩出來的。
“麗麗呢?”阿蠻儘量放慢了自己的語速,好讓自己顯得不是那麼的心急,“麗麗她人在哪?”
“對,”渾身黑得深邃的那巨人點了點頭,甕聲甕氣的開了口,“她是說她叫做麗麗……你跟我來吧,別讓她等太久了。”
得到了答案,阿蠻就放下了心,看著那人轉了身在前頭帶路,便出聲問道:“她現在到底在哪呢,有沒有受傷之類的?”
“受傷?”
走在前面的巨人好像理解不了阿蠻所說的這兩字是什麼含義,一直就這麼重複著這兩個字,而沒有回答阿蠻的問題。
甩了甩不太靈光的腦袋,巨人一邊搖頭晃腦一邊對阿蠻說道:“是她叫我來找你的。”
“那她人現在在哪呢?”
阿蠻並沒有因為巨人的前言不搭後語而生氣,他只是快走兩步與那巨人並了肩,然後一字一頓,清清楚楚的又問了一遍。
巨人站住了身子,低頭看向阿蠻,面目不清的臉上透著股疑惑,可他好像真的很想回答阿蠻的問題,整張臉急得一抽一抽的。
阿蠻生怕他被急壞了,趕忙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說道:“不要緊不要緊,你帶我過去就行了,當我什麼都沒問過你。”
也就輕輕拉了對方一把,便有股透體之寒順著阿蠻的胳膊走遍全身,激得他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這還不算完,整個人也跟著抖了兩抖。
“那,那我們就走罷。”
巨人有些歉疚的衝著阿蠻點了點腦袋,轉而又在前面帶路了。
阿蠻看了看自己手指尖上還未完全化去的薄薄一層冰晶,心中疑惑真如滔滔江水般一發而不可收拾了。
早先從青城中人手中得來的火把已經讓阿蠻當做武器擲了出去,此刻他只有在黑暗中跟著那巨人一步一步的往前走。阿蠻由於不熟悉這裡的路況,走起來磕磕絆絆的,而那巨人卻好像不知道在這裡走過了多少遍,肥胖的身子一晃一晃,將阿蠻甩在了身後。
一開始是順著峽谷走,阿蠻已經分不清東西南北,所以也無所謂方向。後來那巨人帶著阿蠻走到了一塊大石頭跟前,巨人舒展開兩臂,硬生生將那石塊給抱了開來,露出了石頭後面的一條漆黑隧道。
叫阿蠻先進入其中,那巨人又把石頭給抱了回去,封住了隧道口。
原先在地下峽谷當中,雖然黑暗可好歹還有些磷光什麼的,勉強能叫阿蠻看清楚周圍事物的大致輪廓,可進了這隧道就不一樣了,阿蠻走在裡面就跟個睜眼瞎似的,他本想拉著那巨人,讓對方領著自己走,可手才一伸出去就想起了對方身上那股直入心髓的冰冷,便只得作罷。
“哎喲……”
這隧道渾然天成,裡面沒有一丁點兒人工修鑿的痕跡,所以地上有很多突兀的石頭,阿蠻又是身處眼不能見的窘境,這不就一腳踢在了塊個頭還不小的石塊上嗎,險些把自己的小腿迎面骨給踢斷。
嘴裡“嘶嘶”抽著冷氣,阿蠻這下走的可就更加小心翼翼起來。不過,他這麼一放慢腳步,可就有些跟不上那巨人了,沒過一會兒,阿蠻耳中所聞的就只有自己的呼吸與心跳聲了。
這時節,阿蠻才想起那巨人腦子不太夠用,心中一凜,琢磨道:他該不是忘了後面還有我這麼個人吧……
可還別說,這真叫阿蠻給猜中了,等阿蠻繼續往前摸索著前進的時候,忽然就聽到身前的黑暗中傳出個聲音來:
“你怎麼還在這?”
“我怎麼還在這?你說我怎麼還在這……快點帶我去見麗麗吧……”
阿蠻雖然氣不打一處來,可畢竟對方是真傻而不是裝傻,一想到這點,阿蠻心中的火氣先自消了七八成,剩下的兩三成再被對於急切想要確定麗麗平安無事的心情一壓,登時就沒了。
在黑暗中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若不是前面一會兒遠、一會兒近的巨人喘氣聲,阿蠻真不知道怎麼確定自己是不是在動。
耳中聽著“呼哧呼哧”的聲音,阿蠻不禁想去知道那巨人究竟是個什麼來歷,是人嗎?不像,哪有人長成這副樣子的。是獸嗎?那也不會,哪有獸會說話的……
不對不對,誰說獸不會說話,那蛤蟆仙人長了副蛤蟆樣子,不也是會說話的嗎……
想著想著,阿蠻自己倒先發笑了,也不知是怎的,每次他只要一想到蛤蟆仙人的那副模樣,就忍不住的想樂。
姜炎要是在這裡就好了,阿蠻再一次的感嘆起來,他那麼見多識廣,沒準就能夠把這巨人的來歷給說出個道道,總好過自己在這瞎胡猜,沒點兒準數。
就算沒有姜炎,百靈也湊合,她雖然沒有姜炎那麼多的見識,但她好歹也是在修道門派中長大的,自小就聽過許多奇聞異事,興許她就曾聽過有關這巨人的故事。
海螺那就算了,這丫頭從小生活在無盡海當中,對於陸地上的事情恐怕知道的還沒有自己知道的多呢……
“你笑什麼呢?”
在前面引著阿蠻向前走的巨人反應也真是慢,阿蠻都快笑完了他才開口問話,不過,這倒讓阿蠻再次的笑出了聲。
“沒什麼。”
阿蠻怕自己一張嘴就要說出什麼對方理解不了的話,會讓對方糾結半天,所以就含混地一笑而過。
“她叫做麗麗,”巨人並沒有意識到阿蠻不想同自己多說話,是怎樣的一種良苦用心,“那你是叫做什麼呢?”
“我啊?”阿蠻雖然不知道對方在黑暗中能不能看見自己的表情,卻還是咧嘴笑了,“我叫做南阿蠻。”
“南阿蠻……南阿蠻……”巨人反覆的唸叨著阿蠻的名字,最後嘿嘿一笑,“好吧,我記住了。”——那笑聲是要多傻氣就有多傻氣。
不過阿蠻卻很高興,因為他覺得傻人都不錯,至少傻人單純,沒有什麼花花腸子。
“說了半天,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呢。”
阿蠻來了興致,他還真想跟那巨人交個朋友。
“我叫……我叫……”
阿蠻很明顯的能夠感覺到那巨人怔在了原地,不再往前走了。
“算了算了!”阿蠻連連叫道,一直不敢邁開的步子也敢邁了,憑著感覺幾步跑到了巨人的身邊,“當我沒問好了,你別想了。”
“我不記得了。”
巨人吐出這幾個字以後就低著腦袋繼續往前走,也再沒有回頭看阿蠻。
阿蠻呆在了那,他從那巨人的語氣中聽到的不是一股傻氣,而是一種深深的無奈,一種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