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城外,十里坡。
十里坡,顧名思義,說的就是城外十里的一處所在,不過這裡卻沒有什麼坡,有的只是一間不知道被廢棄了多久的客棧。
這客棧破敗的不成樣子,連門窗都已經不知道所蹤。四堵泥牆倒還算結實,依舊苦撐著不肯倒下,只是看這樣子也經不住幾場雨了。
門口一根長竹竿,本應高懸在上面並且隨風飄揚的酒招旗,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塊烏黑的破布,頹然的耷拉在竹竿頂上,衝著空無一人的古道招呼著並不存在的客人。
竹竿下,一個戴著面罩的黑衣人斜倚著竹竿,似乎在閉目養神,以至於她提在手裡的兵器杵到地上都沒有發覺。
客棧之內。
有微風從外面吹了進來,才一進入,就被此間壓抑的氣氛所感染,小心翼翼的打了個轉之後從另一邊溜了出去,期間一點兒動靜也不敢鬧出來。
耍大個兒靠在牆邊坐於地上,安靜的就好像門口的那面酒招旗。長柄巨錘就這麼隨意的扔在腳邊,至於他時刻不離身的提線木偶,已經不見了蹤跡。
再往邊上一點兒是墨蟾,他也跟耍大個兒一般,就這麼坐在了地上,堂堂青城高手,此刻給人的感覺竟然是無邊的蒼白。
他那張遍佈了皺紋的老臉看上去比往日更加蒼老,眉頭緊鎖著,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另外一堵牆邊,是四個黑衣人。
其中一個好像是頭領,他坐在地上,低頭看著腳邊的地面,已經出了神。另外三個應該是他的手下,他們卻是不敢也坐下的,就那麼安安靜靜的束手站在他的身邊,不住眼的互視著。
兩撥人的中間是百靈和海螺。
這兩個丫頭既沒被綁也被制,就這麼由著她倆在中間抱在一起,不停的打量著周圍的環境。
打量是在無聲之中進行的,不但是百靈,就連海螺也不復平時大咧咧的樣子,一顆小腦袋緊緊的靠在百靈的肩膀上,只敢藉著餘光去檢視周圍。
這些人太厲害了……
海螺根本不知道早先發生了什麼事情,自己只是聽到了敲門聲後去開門,然後眼前一花就失去了意識,再醒來的時候就是在這裡了,身邊還有也是剛剛甦醒的百靈。
不是沒想過跑,自己和百靈一恢復意識就想到了跑,只是還沒跑出去兩步就又感到眼前一花,緊接著又失去了意識……
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海螺雖然還不太清楚,可百靈卻是認得墨蟾與耍大個兒的,她知道那兩個人的修為比自己高的可不是一星半點,輕而易舉的就能制住自己與海螺兩個人,所以她給海螺使了個眼色,示意她不要妄動。
於是這一間破敗的客棧內又歸於沉默了。
可沉默是壓抑的,這才過了一小會兒,那邊的黑衣人頭領就冷冷的“哼”了一聲。他這一下似乎是把肺裡的空氣都給壓了出來,所以聽上去有些好笑。
“我再說最後一次,就算把我們這群人綁在一塊兒,也還不夠他一劍削的,所以讓你們跑是救了你們,至於這次的任務沒有完成,大家就等著回去領罰便是。”
坐在牆邊的墨蟾慢慢悠悠的說出了這麼一段話,語氣裡充斥著無奈。
“哼,”那黑衣人頭領慢慢抬起了腦袋,“既然是要回去領罰,那你為何還要多此一舉,綁了這兩個丫頭片子回來?”
“城主是如何懲罰的,你看看外面那個便知。我綁她們回來是因為我心有不甘,所以才留下了那張字條,約他們來十里坡。”
墨蟾依舊閉著雙眼,可眉頭卻漸漸皺在了一起。
“這有什麼區別?”
黑衣人頭領看樣子脾氣不怎麼好,他“噌”的一下站起了身,問道:“那人實力如此超絕,當時你不是他的對手,難道到了這裡就是他的對手了?”
墨蟾閉口不言。
其實他當時綁百靈與海螺也是臨時起意,在長街那裡潰逃之後,墨蟾的心裡就憋著一股羞憤之火,自己只是見了對方的面就被嚇的屁滾尿流、撒腿就跑,惶惶猶如喪家之犬。
逃跑的途中,墨蟾腦中忽然林光一閃,自己在長街之上卻沒見到早先探明的另外兩個女子,所以他臨時起意,去阿蠻這一行人所住的客棧中看了一看。
然後就抓到了百靈與海螺,當時他只顧宣洩心中的羞憤,想也不想的就打暈了她們,然後留了個字條。可等他帶著百靈與海螺到了這間客棧後才想明白,自己做這些簡直是多此一舉,萬一那人再跟過來,自己還能有什麼作為?
雖然心裡想明白了,可是面對著那黑衣人頭領的質問,墨蟾卻不願在嘴上認輸,於是就故作深沉的繼續閉目養神,不去理對方。
黑衣人頭領眼光一寒,他是覺得再留著這兩個丫頭也沒什麼用,不如殺了她們後趕快離開此地,就算是回去領罰也比在這等死的好。
正當黑衣人頭領想要有所動作的時候,突然一個聲音說道:
“來人了。”
聲音是從外面傳進來的,所有不用想也知道是誰說的。
古道盡頭,一個少年昂首闊步,徑直的向著這間客棧走了過來,身後揹著一物,用黑布包裹。雖然是被斜掛在身後,可那物件卻依然高出少年一大截,底端都快蹭到了地上。
距離客棧約莫十餘丈,少年站住身形,就這麼立在了古道的正中央,一言不發。
一身牙白色緊身衣,眉宇間透著股傲氣,長髮緊緊束在腦後,這不是屠忌又是何人?
耍大個兒與黑衣人頭領帶著其餘三個黑衣人一股腦的走了出來,站在了已經將怪刀握在手中的面罩女子身邊,疑惑的看向了不遠處的少年。
至於墨蟾,他則是繼續留在客棧裡枯坐,看住了百靈與海螺。
“青城是吧,怎麼來了也不打聲招呼?”
屠忌雙手抱在胸前,一臉挑釁的說了這麼一句。
耍大個兒越眾而出,他上上下下的把屠忌看了個遍,然後問道:“你是什麼人?”
“我是什麼人?”屠忌的臉上掛著戲謔,“我是來取你們青城眾狗之命的人。”
耍大個兒聞言雖怒,可他畢竟是粗中帶細之人,看對方的靈氣波動也知道對方有些實力,小小年紀就有如此實力,肯定也有些來頭,與其莫名其妙的打上一場,不如把話都說清楚。
他是這麼想,可他身邊的黑衣人頭領就不這麼想了。
一個眼色使出,早有一名黑衣人在頭領的示意下抽出身畔長刀,運起周身靈氣,裹著股勁風撲向了十餘丈之外的屠忌。
耍大個兒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卻沒有出手阻止,反倒有些看好戲的意思。
這就要說到青城的內部紛爭了。
雖然謝蟠為城主,可是青城之內卻暗湧著幾股不同的實力。
其中一股就是耍大個兒與墨蟾這一派人,他們都是成名之後被青城收納,並不是一心為著青城,所以每個人心中都有著自己的打算。
但是想要在青城裡站穩腳跟又不能只靠著個人單打獨鬥,所以這群人就抱成一團,免得被排擠。
能排擠這群外來高手的,其中一家就是青城中的另一股勢力。
這股勢力是被青城一力培養的,所以對於青城忠心不二,每個人都沒有名字,只有上下之分。這群人常年黑衣加身,基本上不示人以真面目。
這次與墨蟾和耍大個兒同來的四名黑衣人就是屬於這股勢力。
至於那姓馬的面罩女子,她則是屬於另外一股勢力。
所以此刻耍大個兒看到有黑衣人出手才會不加制止,按他所想,自己貿然出手的話,不如等出頭鳥去試試對方實力後再說。
耍大個兒混跡修道界這麼多年,惡名在外卻依然活的瀟灑,就是靠著他那隱藏在粗蠢外表下的小心謹慎,他從來不會小看對手,哪怕來人的年紀真的很小。
右手提著鋼刀,那黑衣人疾行向前,渾身衣服被風吹的獵獵作響,才兩次呼吸的功夫就已經奔出去將近五丈的距離。
屠忌看有人朝自己衝了過來,嘴裡喊出一個“好”字,右手往身後一探,劈手把自己揹著的那個巨大物件拽到身前,猛的往地上一頓,同時左手扯住黑布,一把拉了開來,露出了那物件的真面目。
竟然是一把長刀!
長刀刀身古樸至極,並無大環與穿孔,卻自下而上的盤纏著一條蛇。那蛇的尾端雖然只具備一個隱約的輪廓,可是愈往上則愈精細,等到了蛇頭部位,無論是吐出的蛇信還是猙獰的毒牙,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血腥之氣撲面而來。
至於刀柄則是一層壓著一層的細細鱗紋,末端更是被造成了一隻展翅欲飛的雀鳥形象,做工極其細緻而且富有神韻,似乎下一刻,那雀鳥就要飛離刀柄,躍上青天。
屠忌站在那裡,看樣子只能勉強夠到刀柄的頂端,可他就這麼扶著刀背,一臉輕鬆的看著已經快到面前的黑衣人。
黑衣人自打看見了被屠忌亮出的那柄巨刀之後就覺得腿肚子有些轉筋,只覺得自己手中的這柄小孩兒玩具似的長刀實在不能給自己增加勇氣。
可衝都已經衝到了人家面前,哪裡還有再退回去的道理。
於是這黑衣人瞪著眼、咬著牙,大吼一聲給自己壯了壯膽色,然後將手中長刀高高揚起,催動渾身所有的靈氣灌注其上,霎時間,那柄長刀光華閃耀,氣勢一時無兩。
可緊跟著下一刻,那閃耀的光芒就黯淡了下來。
也沒看到屠忌是如何動作,反正現在他就已經變成了雙手握住刀柄,將那柄巨刀橫在了身前,還是一臉輕鬆的看向了站在客棧之外的耍大個兒等人。
至於他為什麼不去看剛剛奔向他的那個黑衣人,則是因為完全沒有那個必要了。
黑衣人還依舊保持著舉刀欲砍的姿勢,只是無論他手中長刀上閃耀的靈氣光芒還是他眼中的神采,都已經徹徹底底的消散了。
耍大個兒目光一凝,說道:“大夏龍雀。”
話音剛落,那邊黑衣人的屍體倒飛而出,還在半空之中就已經被刀風給絞成了無數小塊,變成一灘肉糜灑在了青城眾人的腳下。
酒招旗迎風飛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