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晨霧瀰漫,曉寒垂『露』。
忘心園內,是一片寂靜,連蟲聲鳥鳴亦不可聞,似乎一切,都還沉浸在黑夜的夢鄉里。
影尊亞辛已經睜開了眼睛,天已微明,窗外的遠方,隱隱現出了幾分魚肚白。
又是新的一天開始了。然而對他來說,今天與昨天、明天,都不會有任何的區別。
沒有了她的日子,每一天都是一樣的。
灰暗,沉重,憂鬱,孤獨。
一聲長嘆,亞辛整衣站起,輕輕拉開了木屋的後門。
門後,就是那顆古松,樹下,就是那座枯冢。
那裡,埋藏著他永恆的記憶,有歡樂,也有痛苦;有憤怒,也有溫柔。他作為一個凡人的所有情感,都已經隨著那段歲月,那個身影,完全徹底地灰飛煙滅,留下的,只有一潭死水般的壓抑與麻木。
每天早上起來,他第一項工作,就是走到後院的樹下墳前,靜靜地站上許久,彷彿要透過那些泥土空氣,去重溫往日的情感與記憶。似乎,只有走到那裡,看到那些,他才能夠平靜寂寞地度過這難熬而漫長地一天。
然而今天,拉開門,他突然怔在了那裡,如遭雷擊,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那枯冢之前,在他平日習慣站的地方,卻已有一個人立在那裡。
修長的身材,漆黑的長袍,還有一頭瀑布般的長髮,那個人背對著他,一言不發地默立著。夜來風雨,曉『露』溼寒,她的黑衣已凝霜,秀髮已溼潤,竟似站立了整整一夜。
亞辛的雙目猛地明亮起來,但很快,又黯淡了下去,碧綠的眸中,翻騰著無數複雜而難言的神『色』,交織著無數細膩而微妙的情緒。
這世上,有誰能夠進到這裡,卻不被他發覺?
只有一個人,天上地下,只有她一人而已。
但亞辛還是不能相信,她已經真正站在了這裡,回到這個充滿了無盡歡樂與痛苦,無限相思與回憶的故地。
“真的,是你麼?你,真的回來了麼?”
終於,他鼓起了全部的勇氣,用一種極低沉,極壓抑的聲音,艱難地問出了這一句話。
前面的人似乎並沒有聽見,黑『色』的長袍紋絲不動,靜靜地,站立在那墳前,彷彿,已經完全沉浸在某種回憶與思索之中。
亞辛緩緩地走出小屋,輕輕來到她的身後,眼望著那個熟悉卻又陌生的背影,心中突然一酸,澀聲道:“你,終於肯回來,終於,肯來看看她了。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很久,實在太久了。”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良久。
然後,他終於聽到了那個久違的聲音。
“不錯,我回來了,回來看她了。但這又能代表什麼呢?”
“徒弟來拜祭師傅,難道有什麼特殊麼?畢竟今天,可是我最最尊敬的恩師的忌辰啊。”
語聲還是那麼優雅,那麼溫柔,似乎從來,都不曾改變過。但在這淡淡的言語之中,卻似乎包含著一股無法描述的寒冷與幽怨。
亞辛全身微微一顫,眼神中,閃過一絲痛苦的無奈,低聲道:“斯人已逝,往事煙銷,你,你又何苦如此執著呢,阿雪。”
“執著的,又何止是我呢?你自己,又何嘗不是呢?”
“還有,請不要再那樣稱呼我了,”
長袖輕揮,黑『色』的身影,終於緩緩轉了過來,正對著亞辛,冷冷說道,
“你應該叫我——風尊大人。”
亞辛垂下了眼簾,似乎不願看到那『迷』朦縹緲的雙眸,不願對視那如雲似霧的眼波,只是深吸了一口氣,說道:“我說過,不管是過去、現在,還是將來,也不管你是無者、煉者、名者,還是風尊,在我眼裡,你永遠都是我寶貴的師妹,飄雪。”
“寶貴的師妹?哼,真是諷刺啊!”黑衣的風尊突然一聲冷笑,緩緩說道,“想不到今天,你居然還會對我說這句話,就和十六年前那個晚上你所說的一『摸』一樣。”
她的語聲陡然一沉,已變得充滿無窮的怨毒與痛恨。
“只不過,從那一天起,你的師妹飄雪已經死了,活下來的,就是現在你面前的我,風之影,風尊大人。”
亞辛痛苦地低下了頭,長嘆道:“你……唉,我知道,所有的錯誤和罪過,都是我一人所犯,我不奢望此生能獲得你的原諒,我只希望,這麼多年過去了,你,不要再記恨她,畢竟,她已經不在了,畢竟,她也是我們的恩師。”
風尊美麗的面容沒有一絲表情,雙眸雲霧更盛,竟已似一片空洞,深不見底,語聲溫婉,柔和如絲緞,平滑似靜湖。
“關於我和她,你最好不要提起半個字。作為恩師影尊大人,我尊敬她;但是,作為蝶舞,”
冷風吹過,黑衣飄飛,她抬首望天,濃雲中,陽光黯淡,絲毫沒有如火的溫暖與熱烈,只有陰冷,只有蕭索。
便如同她的言語。悲哀、怨恨。
“我恨她,永遠也不可能原諒。她毀了我。還有你,你們兩人,徹底毀了我這一生。”
茶香四溢,清新芬芳。
亞辛盤膝坐在乾淨的地板上,輕抿了一口苦茗,緩緩說道:“上好的香茶,你,不來試試麼?”
黑『色』的身影依舊筆直地站立在屋外的墳前,紋絲不動,淡淡說道:“我來,只是祭拜恩師,僅此而已。”
亞辛遠遠地望著她柔順而烏黑的長髮,聽著她優雅而溫婉的聲音,想著她『迷』朦而縹緲的眼波,一聲嘆息,說道:“雲聲夢眼,年華不老。看來,你的雲夢訣,已經大功告成了,對麼?”
對方並沒有任何反應,沉默著。
亞辛放下茶杯,輕聲『吟』道:“喜怒哀樂,縹緲如雲;愛恨情仇,朦朧似夢。凡我種種,盡歸塵土,絕情斷欲,雲夢神訣。”
“如今的你,真的,已經能夠忘卻凡俗,笑看紅塵了麼?”
良久,只聽那個淡漠的聲音低低響起。
“脫出凡塵,雲夢飛仙,只有處子之身才可練成。而我,”
她停了片刻,冷冷接道:“只能永遠留在這個黑暗汙穢的凡間,忍受世間的無盡苦楚。”
亞辛嘆道:“凡塵,未必就一定是苦難;忘卻,也未必就是一件好事。有的回憶,雖然只感到痛苦悲傷,但,也總比完全沒有回憶要好得多。“
風尊一聲冷笑:“哦,多年不見,你對人生似乎又參透了不少。”
亞辛沉聲道:“終我一生,也勘不破一個情字,又如何能參透人生?只不過,是十五年來的點滴感悟而已。”
風尊“哼”了一聲,半響無語。
晨風冷峭,靜園無聲。
也不知過了多久,亞辛舉杯淺啜一口,悠悠道:“十五年不見,我們不談那些傷心事了,說說現在吧。”
風尊淡淡說道:“現在?比如說……”
亞辛道:“比如說,關於這一次的三煉者天誅。”
風尊的嘴角隱隱『露』出一絲笑容,語聲還是平靜溫婉。
“不愧是現任影尊,這事到底還是瞞不過你。不錯,這一次,她們三個的確是同一個目標。”
亞辛平靜地說:“那三個丫頭雖然什麼都沒透『露』,但畢竟我也是看著她們長大的,這種事情,自然還是看得出來。”
他停了一停,雙目深深地注視著那個黑『色』的身影,低聲道:“那麼,會是誰呢?”
風尊不答,反問道:“你說呢?”
亞辛輕輕嘆了口氣,慢慢道:“我已經有整整十五年與世隔絕,天下大勢,早忘得差不多了,你又何必再來考較於我?”
風尊淡淡說道:“你我之間,又何必自謙?試言一二又有何妨?”
亞辛一聲苦笑,搖頭道:“好吧,既然你這麼說,那我就試著猜上一猜好了。”
略一沉思,肅容道:“本門煉者,素來精英,四百年來,大多孤身行動,所向披靡。若非絕頂高手,斷不會兩人聯手。你的行事,也一貫謹慎嚴密,天衣無縫。而這一次,卻同時出動本門三大煉者,而且,似乎也並無必勝的把握,如此對手,縱觀東土,數來數去我也只能找出三個人。”
風尊道:“哦,三個人。願聞其詳。”
亞辛再次放下手中的茶杯,緩緩道:“這第一個,當然就是那傳說中的黑翼血瞳!”
風尊立刻同意:“不錯,無論何時,他都是最可怕的敵人。”
黑翼血瞳,風之影所有人永恆的陰影,永恆的惡夢。
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也沒有人知道他的來歷,甚至沒有人見過他的樣貌。
因為所有遇到他的人,都被毫不留情地消滅、殺死。
只有一個例外。
風之影的最初創始人,那個同樣強大、可怕的神祕人物。只有她,才是唯一一個真正見過他,並且成功活下來的倖存者。
在風之影的典故文獻裡,記載了她留給弟子們的警誡:
“那個男人,那個可怕的惡魔,他是黑暗的象徵,恐怖的化身,災難的傳播者,死亡的代名詞。他是所有邪惡的凝聚,所有善良的敵人。”
“時光在他身上不再流逝,滄海桑田對他不過是轉瞬之間。他的相貌千變萬化,他的名字無人知曉。但是,任何人都可以將他一眼認出。他的背上,永遠伸展著黑『色』的雙翼,他的眼中,永遠燃燒著血紅的烈焰。”
“牢記你們的使命,風之影的姐妹們!不論多麼艱難,不論多麼危險,找到他,消滅他,以艾『露』妮的名義,剷除黑暗的邪惡,救贖無辜的冤魂!”
這一段話,充滿了難以理解的詞彙和語言,神祕而怪異,但卻具有絕對的,不容置疑的權威。
四百年來,風之影縱橫天下,黑『色』的身影,踏遍了整個東土。無數的刺客,用自己的一生,忠實地執行初代創始人的最高指示,不斷地搜尋,不斷地追查。然而,那個傳說中的“黑翼血瞳”卻始終杳無音訊,沒有絲毫蹤影。
儘管如此,風之影的歷代弟子,依然毫不懷疑的將“黑翼血瞳”視為最強大,最危險的宿命之敵。
“不過,這一次的對手,卻一定不是他。”
茶香陣陣,灰衣的亞辛語聲淡淡,神『色』平靜。
“畢竟,我也是風之影的影尊,如果真的找到了黑翼血瞳,我不可能完全不知道。”
屋外的風尊也是輕輕一笑,緩緩道:“如果真的能夠找到他,不要說是三大煉者,恐怕你我二人也要一起行動。只可惜,傳說縹緲,現實難覓。”
繼而問道:“那麼,除了黑翼血瞳,另外兩個又是誰呢?”
亞辛微微點頭,接著說道:“第二個人,就是天下第一智者,無雙公子,紀靈天。”
黑衣的風尊一陣沉默,許久,方才慢慢開口:“為什麼?”
亞辛沉聲道:“東土雙驕,無敵無雙。紀靈天自出道以來,不論政事軍略,至今從無敗績。他的智慧與心機,實在已經超出了我們的想象,就算他手無縛雞之力,卻也絕對是風之影最強的對手之一。更何況,三十年來,僅我所知針對他的刺殺行動,就不下二十次,雖然並非風之影所為,但也有不少其他門派高手參與,但紀靈天依然安然無恙,而那些刺客卻都消失得無影無蹤,若非暗系人員千方百計搜尋情報線索,我們根本就不知道有人曾經行刺過他。由此可見,無雙公子必定擁有保護自己的特殊力量,或者他精通某種神奇法術,或者他身邊隱藏有極厲害的祕密護衛,又或者,他本人就是深藏不『露』的絕頂高手。總之,他的實力,神祕莫測,人所難料,即便是三煉者天誅,也未必能夠絕對成功。”
風尊輕輕點了點頭,柔聲道:“不錯,能夠和秋楓玉雙驕並立,一爭雌雄的人,的確是有資格出動三煉者天誅。”
亞辛卻搖了搖頭,說道:“但是,這一次也不可能是他。”
“安國神相紀靈天,在當世東土,無疑已是一個近乎於神的完美人物,萬民敬仰。多年來,他看似置身世外,隱退紅塵,但卻一直致力於東土各國的協調安定,努力維繫眼下搖搖欲墜的脆弱和平。在這一點上,與風之影一直以來的宗旨不謀而合。我想,與其冒天下之大不韙去刺殺他,還不如與他保持某種微妙的合作關係。這樣,於他也罷,於我也罷,都是有百利而無一害,精明如你,自然在這一點上感受更加深刻。”
風尊淡淡一笑,輕聲道:“像紀靈天這樣的人,只要還有一分可能『性』,任何人都希望能做朋友,至少,也不要成為敵人。當然,我也不例外。”
雙眸一轉,低低道:“那麼,最後一人,又是誰呢?”
亞辛並未立刻回答,而是舉杯將茶一飲而盡,品味良久,方才緩緩嘆道:“這第三個人,想來想去,也就只有他了。”
“誰?”
“我。”
風尊全身微微一震,不發一言,面上沒有絲毫表情。
亞辛卻侃侃而談,語音有力。
“天下間,若論能夠單純以武功對抗本門三大煉者的人,除了你,應該就是我了。雖然我是她們的授業恩師,但風之影中素來以天誅為最高指令,至高無上,只要你親自下令,即便物件是我,她們也必須要出手。更何況,你也有足夠的理由想要殺我,對麼?”
風尊依舊保持沉默,如雲的眼波更加縹緲,面『色』也更見蒼白,晨光映『射』下,幾乎已趨於透明。
亞辛停了一會兒,又道:“不過,這次也不會是我,絕對不是。”
說罷,他苦笑道:“這十五年來,你有太多太多的機會殺我,任何時候,你都可以毫不費力地取我『性』命,即便是現在,只要你想,我也會坦然赴死,引頸就戮,絕無半點反抗,亦無半分怨言。但我很清楚,你要的,並不僅僅只是我死,而是要我痛苦。你也知道,死,對於我來說,其實更像是一種解脫。所以,你不會讓我解脫,也絕不會殺我。”
風尊依然沒有說話,只是幽幽地長吁了一口氣,微微地,點了點頭。
亞辛長袖輕揮,緩緩道:“我所能想到的,似乎也就只有這三個人了,既然,他們都不可能,所以我只有等了。”
風尊道:“等?”
亞辛深深看了她一眼,一字一句地說道:“不錯,等,等你說出那第四個人,那個真正的天誅目標。”
風尊沉思了片刻,終於開口說道:“影尊大人適才一番高論,確實精闢深刻,只可惜,荒園獨隱十五載,不知世上已千年。如今的東土,早已不同往日。除了你所說的那三個人,還出現了另一個後起之秀,也具有足夠的力量,『逼』得我不得不出動本門的三大煉者一起天誅。”
亞辛目光如炬,沉聲問道:“後起之秀?究竟是何人?”
風尊抬首望天,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說道:“東海之濱,青嵐之主,玄氏一絕,東土一龍。”
“第四個人,就是當今大陸上最具強權的霸主,水帝,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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