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柳葉湖再續前緣
第四回柳葉湖再續前緣
小麗化身紅狐狸剛剛躲進房中,林道長飄然而至,詢問劉海看見狐狸沒有。劉海若無其事地回答:“不曾看見。”林道長沉吟道:“奇怪,明明是朝這邊逃竄,怎麼會不見呢?”劉海道:“月色朦朧,許是道長看差了。“
林道長怫然道:“貧道慣會降妖伏魔,練就火眼金睛,怎會看差呢?莫非你在撒謊?”
劉海一向誠實,從不虛言打誆,聽見林道長指責自己撒謊,心內不禁恐慌,咚咚亂跳,像做賊被人當場捉贓一樣,臉色紅得如熟透的柿子,幸虧是夜晚,林道長並無察覺,接著說:“或許你中了妖孽的蠱惑?”
要是別的妖狐,劉海沒準早就招了,但這個紅狐狸是小麗的替身,小麗是胡秀英的妹妹,縱然刀砍斧劈,劉海斷斷不肯招供,少不得與林道長周旋到底。
劉海正色道:“小的不曾中蠱,道長也不曾看差。想必那小東西懼怕道長的法力,流竄到別處去了。”
劉海言辭懇切,態度恭敬,林道長覺得有理,哪裡曉得其中的利害,只是心下感到奇怪,喃喃自語似地說:“小畜生吃了貧道一劍,按理不會跑遠,怎的到了這兒就沒蹤影了?”林道長禁不住尋思:狐狸精乃害人之物,凡人躲之不及,這劉海天下第一等老實怕事之人,血肉凡胎,沒理由袒護一個妖孽?難道是妖孽化作絕色女子迷住了劉海?自古道:英雄難過美人關,何況這魯莽愚夫,八成是給狐狸精騙了,不妨試探一下。
林道長這麼一琢磨,轉而問道:“劉海,你可曾看見一個紅衣女子?”
道長語出突然,劉海始料不及,倉皇應答,口齒有些結巴:“麼,麼噠紅衣女子?”
林道長見劉海現出窘態,早已心知肚明,便厲聲問道:“劉海,你可曾揭了貧道的符咒?”
劉海磕磕巴巴,不曉得如何回答。湊巧先前被他撕掉的那道符飄落過來,林道長一見,臉色大變,猛地一把撥開劉海,大叫道:“閃開!讓貧道剷除妖孽!”林道長說著,仗劍就要往屋裡衝。
這時間,草房頂上一聲尖嘯,月色下,一團光影刷地閃過,林道長飛身上房,仗劍猛追,須臾間,屋後傳來一陣昏天黑地的打鬥。林道長的傲然長嘯伴隨著聲聲淒厲的嚎叫。
劉海心想,小麗這下完了,自己無能為力,幫不上忙,只能枉自嘆息,眼睜睜瞅著小麗白白喪命,心中不覺更傷感。劉海悶悶不樂地回到房中,忽然,一個毛茸茸的小東西跳到他身上,迅速鑽進懷裡。劉海嚇了一跳,抖抖索索地問道:“你是人是鬼?”
小東西跳下來,變化成小姑娘,回答道:“俺非人非鬼,俺是小麗。”
劉海聞言,又驚又喜,惶恐地問道:“小麗?你沒死?”
小麗道:“俺好端端的在家裡,咋會死呢?”
劉海更加吃驚,機警地盤問道:“那屋外被林道長追趕的是誰?”
小麗滿不在乎地答道:“是俺姐姐,她保護俺來了。”
劉海大驚失色,擔憂地說:“啊,是秀英!林道長法力高強,那她豈不很危險?快去救她。”
小麗不以為然地說:“俺法術不足,鬥不過臭道長,只能是自投羅網。你一個凡人,怎麼救她?還是聽天由命吧!”
劉海生氣地說:“秀英可是你姐,拼命護住你,你咋說出這種忤逆不道的話。俺要去求道長放過她。”
小麗說:“道長不會理睬的。”
劉海說:“俺給他下跪,磕頭,跟他說明原委,或許道長動了惻隱之心。”說著,就要往外走,慌得小麗趕緊攔阻,有條有理地說:“你去找道長求情,不就是明擺著告訴他俺在這裡嗎?只怕求情不成,反把小麗的性命也搭上了。”
劉海一聽,言之有理,頓感左右為難,不覺跌足長嘆。小麗寬慰道:“劉海哥,你放心,姐姐的魂魄附在千年白狐身上,功力無比,林道長奈何不了她。”
劉海這才心安,悉心給小麗清洗腿上的傷口。那傷口也有些奇怪,狀若桃花,紅紅豔豔,沒有膿血,用手觸控,冰涼刺骨,寒氣逼人,卻疼痛難忍。清洗完後,劉海給她用一塊乾淨布條捆紮。因為夜半三更,前去買藥恐驚動鄉鄰,惹人懷疑,只好等到次日天明,劉海賣了柴,到中藥鋪買了治跌打損傷的金瘡藥。有人問起,只道瞎眼老母不慎摔傷,倒也無人疑惑。
小麗晝伏夜出,白天化作狐狸跟劉婆婆同居一室,晚上變成女兒身和劉海母子談笑,恍若劉婆婆的閨女一般。只是有一樁事令人煩惱,隔三差五,小麗必要吃雞,才能補充元氣,維持法力,不然難免有性命之虞。
假如外出尋覓,又恐被林道長追蹤,也會招人懷疑,劉海只好將自家的雞與它吃了,不過數日,家裡的雞便吃光了。劉海沒奈何,只得到市場上去買。一來二去,鄉鄰們起了議論,道是以前很少見劉海買雞,近日行為反常,劉海只推說給劉婆婆補身體,故意在屋門外坐了個火爐燉雞湯。鄉鄰都曉得劉海孝順,不以為意,又見自家的雞並無丟失,因此無人深究。
期間,林道長過來探望動靜,劉海方曉得千年白狐果然無事,已不知逃到哪裡去了。劉海恐林道長起疑心,把撕下的那道符咒悄悄貼在門簾上,又在牆頭屋角燃幾支檀香,遮掩一股狐騷味。林道長見符咒俱在,料想妖孽無法進入,因此未曾進屋檢視,囑咐了劉海幾句,即刻縱身而去。
小麗十分感動,長一聲短一聲叫喚著劉海哥,喜得劉海心花怒放,成天咧著嘴嘿嘿憨笑,直把小麗當親妹子看待。小麗感激涕零,只恨自己年幼,不能以身相許,便面含憂鬱地說:“劉海哥待俺姐妹恩重如山,只是無以為報,小麗常感不安。”
劉海勸慰道:“小麗快別這麼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只是哪日見你姐姐一面才好,一家人也好團圓。”言畢,劉海回憶起傷心往事,忍不住落淚。
小麗徐徐吐言:“劉海哥不必擔憂,要見姐姐不難,待俺劍傷痊癒,小麗帶你去便是。只是白天恐惹人疑惑,晚上又怕遭遇林道長追殺,劉海哥還得想個主意,遮掩俺的行蹤。”
劉海稱道有理,過了些時日,天氣漸漸轉涼,小麗的傷口痊癒。這天,劉海起了個大早,收拾好砍柴的工具,特意穿了件寬鬆厚實的袍子,把小東西藏在袍子裡,倒也無人看出破綻。等出了城門,劉海按照小麗的指點,飛腳趕到荒郊野外的柳葉湖畔。
小東西蹦出來,立刻幻化成小麗的模樣,伸伸懶腰說:“劉海哥,你捂得絲風不透,憋死俺了。”
劉海憨厚一笑,望著茫茫湖水說:“此處荒無人煙,無舟無楫,怎生渡到湖中的島上去?”劉海不覺犯難。
小麗一語不發,隨手扯下一片柳葉,在嘴邊輕輕一吹,一條小舟頃刻在湖水裡晃盪。劉海驚奇不已,擔心地問道:“小麗,這柳葉舟行嗎?會不會未到湖心便要沉沒?”劉海畏縮不敢上船。
小麗縱身一躍,輕盈登舟,招手叫劉海上船:“劉海哥,快來啊!”
劉海道:“小麗,船兒狹小,承載得住兩人麼?”
小麗說:“沒問題,就是千斤萬斤也承載得起。”
劉海聞言,只好鉚足膽量,笨手笨腳地爬上船,惹得小麗嘻嘻直笑。劉海假裝嗔怒道:“笑俺作甚?”
小麗毫不掩飾地說:“笑你膽小怕死。”
劉海一本正經地辯解道:“不是俺怕死,是俺還有瞎眼老母,擔心俺死了,無人侍奉。”
小麗抿嘴一樂,戲謔道:“那你又敢跟俺到這荒涼之地,不怕豺狼虎豹吃了你?”
劉海老老實實地說:“俺是想念你姐哩,不是要見你姐,借俺個膽也不敢來。”
小麗知道劉海說的是實話,不再拿他取笑,一把扶他上船。劉海道:“沒有槳葉,怎生划船?”
小麗不慌不忙地說:“無需槳葉,你站穩了,小舟自然前行。”劉海正在疑惑,小麗道了聲:“起!”那葉扁舟果真徐徐起航,迎風破浪,直朝湖心的一個荒島駛去。
柳葉湖乃天底下第一大城中湖,方圓數十平方公里,呈狹長形,狀若柳葉,夾岸垂柳依依,因此得名。湖面開闊無比,一望無垠。平日裡,碧波盪漾,波瀾不驚,白鷺翩飛。不知何時,湖中矗立一座荒島,遠遠望去,虛無縹緲,若有若無,煙霧茫茫,一般人不敢顧及。
過了一會,劉海和小麗乘柳葉舟來到荒島岸邊,一株千年柳樹赫然入目,劉海驚惶地問道:“哎呀,這不是葬你姐的地方嗎?分明就是這棵大柳樹下埋了你姐的屍骸,而且,你也就是在此處落水溺亡,害得俺傷心欲絕,在這棵柳樹下昏睡了許久,醒來才抱你回家。”
小麗頷首道:“正是。”
劉海奇怪道:“這棵大柳樹明明生長在湖岸邊,咋會轉移到這個島上?而且,俺記得以前也沒有這個島。”
小麗滿不在意地說:“自從俺姐葬身此處後,有一天,電閃雷鳴,咔嚓一下,就把大柳樹下的這塊土地劈到了湖中心,變成了一個孤島。”
劉海“哦”了一聲,喟嘆道:“端的稀罕!”
二人棄舟登岸,小麗一揮衣袖,柳葉舟頓時無影無蹤。
島上鳥語花香,屋舍儼然,殿宇輝煌。劉海越發好奇,疑惑地問道:“先前並不曾看見房舍,只是一團白霧,為何上得島來,卻是這般繁榮光景?”
小麗狡猾地抿嘴一笑,回覆道:“俺不曉得,曉得也不告訴你。劉海哥,你去問俺姐吧!”
劉海焦急地詢問道:“你姐在哪裡?”
小麗用手一指,說:“喏,在那兒。”
劉海順著小麗的手指望去,遠遠瞧見一位白衣少女,身材婀娜,風姿綽約,拎著一把長嘴葫蘆正在澆花。劉海揉揉眼,不敢相信,不由得責備小麗道:“小麗,你好生不厚道,劉海哥誠心待你,你卻拿哥開玩笑。”
小麗委屈道:“劉海哥咋如此說?”
劉海作色道:“那分明是個仙女,你哄騙俺說是你姐,還敢叫委屈?”
小麗嘻嘻一笑。歡喜地說:“那就是俺姐,俺沒騙你,不信,你走近了細瞧,可還認得?”說完,也不管劉海如何,跑上前喊道:“姐,俺回來了。”
白衣女子停止澆花,直起身迎接小麗,兩姐妹親熱地摟抱一團。白衣女子嗔怪道:“小狐子盡會惹事,叫你不要亂跑,偏不聽,弄出一堆麻煩。那天要不是姐及時相救,只怕你小命休矣!”
小麗撒嬌道:“姐,謝謝你。俺是去看劉海哥,不想遇到了那個臭道長,俺不小心,吃了他一劍,便想到劉海哥家躲藏,沒料臭道長緊追不捨,差點釀成大錯。”
白衣女子伸手撫摸小麗的頭髮,安慰道:“傷好了嗎?”
小麗道:“好啦!全仗劉海哥悉心照顧,傷口癒合很快,只是俺把他家的雞吃光了。”
白衣女子淡然一笑,從容不迫地說:“那倒無妨,只是不要連累他才好。叫你不要去,你偏要去,遲早惹出事端。”
小麗忸怩地說:“姐,俺想劉海哥嘛!”
白衣女子愀然道:“想也不行!如今俺們和他已是陰陽相隔,一個在人間,一個為狐族,會害了他的。”
小麗道:“劉海哥已經知道了一切,他並不在乎,只想與你見面。”接著,小麗把自己如何賣梔子花,被劉海識破,又如何化作紅衣女子試探劉海一事枝枝葉葉說了個明白,說得白衣女子臉兒一陣紅一陣白,忍不住啐罵道:“小狐蹄子,虧你想得出來!”跟著又高興地問道:“那,劉海哥現在何處?”
小麗拍了拍巴掌,對不遠處的花叢喊道:“劉海哥,出來吧!”
劉海心底犯疑,一直不敢近前,躲在一叢花木後面,傾聽兩個女子嘀嘀咕咕地說話,也沒聽清說的啥,只覺得彷彿與自己有關,心裡正如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聽見小麗的呼喊,趕緊閃身出來。
小麗熱情地招呼道:“劉海哥,你走近來,仔細瞧瞧,到底是不是俺姐姐胡秀英?”
劉海忐忑不安,輕手輕腳,生怕在夢中,腳步重了,嚇跑了絕世佳人。劉海趨近一看,眼前的白衣女子,不是自己朝思暮想的胡秀英還能是誰?不由得心中大慟,踉蹌著快步上前,一把抱住白衣少女,揮淚大叫:“秀英!”
胡秀英渾身一顫,淚如泉湧,痛哭道:“劉海哥,讓俺想得好苦!”二人抱頭痛哭,恍若隔世,再次重逢,無不感慨萬千。
哭一陣,笑一陣,哭夠了,笑夠了,二人才意識到小麗還在旁邊,忍不住有幾分羞澀。胡秀英趴在劉海肩頭嚶嚶啜泣,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劉海掏出那塊一直珍藏在身邊的紅蓋頭,深情款款地說:“秀英,自從你走後,俺茶飯不思,坐臥不寧,終日拿著你的紅蓋頭啼哭,尋思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沒想到老天作美,破鏡重圓,讓俺倆又得以重逢。”
胡秀英道:“難得劉海哥如此深情,小女子感激不盡。回想當日俺被大金牙所逼,投井自盡,來不及跟劉海哥訣別,內心實在苦悲,不知來生可否相見,今日見了,竟如隔世。幸得劉海哥顧念舊情,不避忌諱,將俺厚殮了,盛葬在大柳樹下,使俺得以借屍還魂,浴火重生。只是俺如今雖能化作女兒身,終歸是靈狐一族,與劉海哥殊非同類,人間百姓恐怕也難以容納,還望劉海哥掂量厲害禍福。”
胡秀英一席話,有情有理,令劉海心悅誠服,不過,他對胡秀英一片真情,縱使刀山火海,也毫不畏懼,何況只是鄉鄰閒言碎語,自不在話下。
一旁的小麗見劉海沉思不語,以為他畏縮了,著急地跺足道:“劉海哥,你天天唸叨俺姐姐,央求俺帶你來見她,如今見了面,可是你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不要因一時糊塗,錯過了好姻緣。”
劉海道:“謝謝小麗提醒,俺再糊塗,也不會再失去你姐姐了。即使下油鍋滾刀山,俺萬死不辭,也要和你姐姐生生世世在一起。”
胡秀英道:“劉海哥,你可得思量清楚,說來容易做來難,跟俺在一起會被人唾罵。”
劉海道:“俺對你情深似海,天地可鑑。你雖然誤入狐族,卻不曾做傷天害理之事,承蒙老天垂憐,俺倆有機會重續前緣。俗話說: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時間久了,鄉鄰們會接受你的。”
胡秀英喟嘆道:“逃不過天意!當初投井時,俺撕肝裂肺喊出的一句話:‘劉海哥,來世再做夫妻!’,現如今果然靈驗了。只是你得依俺兩個條件。”
劉海說:“只要你依得俺再做夫妻,別說兩個條件,就是兩百個也依得。”
胡秀英嫣然一笑,有條不紊地娓娓道來,欲知胡秀英提出哪兩個條件,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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