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 章 五熱糊塗面
夜空沉靜,一切聲昔也來得分外清晰。
樹林,有三雙老鷹振翼,草堆上有二十七雙蚱蜢在亂動,黑暗中,站著一對父子。
父親,身旁有兒子,兒子身旁有刀。
刀,名曰“奪愛”,曾名動江湖的第一寶刀。
父親,姓橫名刀,曾顯赫一時的上代江湖三大盜帥之首。
孩子,姓皇名上皇,曾為“皇國”之君,未足十歲已領導皇國拒抗強敵,名動天下。
名父、名子、名刀,卻早已消聲匿跡!
這對父子,在天下大亂,小白一夥正要火拼名昌世勢力時,突然現身。
皇上皇道:“爹,我心裡一直有一個疑問。”
橫刀道:“疑問愈多,愈煩惱,只有一個疑問實在太好。”
皇上皇道:“沒有疑問更好。”
橫刀道:“沒有疑問是因為沒有用腦袋去想,一點也不好。”
皇上皇道:“我有一個疑問,已糾纏太久,得到答案才安心。爹,我想問,怎麼你姓橫,我卻姓皇?”
橫刀道:“怎麼不早點問個明白?”
皇上皇道:“喜歡問便問,早問、晚問,難道會問出不同的答案來嗎?既然答案一樣,不必早問。”
橫刀道:“哈,你的不分尊卑、長幼,自傲、自大的性子,始終如一,本性一直不變。”
皇上皇道:“爹的答案也不會變吧?”
橫刀道:“不變,傷痛的心更加不變!”
皇上皇道:“傷痛?”
橫刀道:“橫刀奪愛當然也會受傷,因為某一年,我認識你娘,我倆相識、相愛,那份情發展得好快。”
皇上皇道:“是因為娘好得無比?”
橫刀道:“孩子,男女相處,女的是否好得無比,是建立於男的是否懂得欣賞、懂得分辨。”
皇上皇道:“孩子的確沒有這方面的經驗。”
橫刀道:“對啊!經驗最重要。只有已娶妻的男人,才會深明箇中道理,才會懂得欣賞、分辨,才會珍惜。”
皇上皇道:“原來娘是爹在外的女人。”
橫刀道:“身在外,地位卻佔內心首位。”
皇上皇道:“娘一定好迷人。”
橫刀道:“迷我一個已足夠了。一個已娶妻的男人,經多年相處,便會明白自己的需要,只可惜卻改變不了甚麼,總不能完全拋棄元配正室、孩子、家庭!”
皇上皇道:“娘早知道的,她應該明白啊!”
橫刀道:“明白跟完全接受是兩回事,起初,但求痛快,甚麼也不去理會,但日子一久,便再也忍受不了常常被離棄的感覺。”
皇上皇道:“爹沒有當機立斷作出取捨?”
橫刀道:“爹有決斷,只是未及你孃的快。”
皇上皇道:“她決定嫁給別人。”
橫刀道:“嫁給姓皇的,是‘皇國’之王,帶著當時她還未知的你,一同進了宮。”
皇上皇道:“因此,大家都以為我是皇國血裔。”
橫刀道:“也因此,孩子姓皇,爹卻姓橫。”
皇上皇道:“真妙。”
橫刀道:“生下你不久,你娘便離世。”
皇上皇道:“是患了重病?”
橫刀道:“好重、好重的心病!進宮後,她發現自己最深愛的仍在宮外,許配給他人,只會令自己更墮入痛苦深淵,不能自拔,而且是兩個人一同痛苦。”
皇上皇道:“後悔帶來痛苦,痛苦也就帶來死亡。”
橫刀道:“死亡帶來更大的痛苦,只是痛苦不再由兩個人分擔,一切的悲痛全由剩下的那個獨自承受!”
皇上皇道:“現在還痛嗎?”
橫刀道:“痛苦跟對面的大樹一樣,會隨年月增長,何況是兩個人的痛苦雙倍增長。”
皇上皇道:“爹後悔?”
橫刀道:“沒有後悔不後悔,這就是人生。人生本來就是充滿無奈、欷歔,你明白了便是。懂得接受痛苦、失落,才不致跌倒。孩子,你早點明白箇中道理,便早點踏上堅定的人生大道。”
皇上皇道:“失去‘皇國’,被皇玉郎出賣,孩兒的痛苦、失落,不會比爹感受淺吧?”
橫刀道:“因此,下一個機會,你必須好好把握。”
皇上皇道:“我早已把握。”
橫刀道:“你的強敵來了,一個是莫問,一個是夢兒。”
皇上皇道:“他倆配嗎?”
橫刀道:“小覷敵人,是失敗的第一步。”
皇上皇道:“小覷自己,那更不可能成功!”
也許,真的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心高氣傲的“皇國”從前王者皇上皇,自一敗塗地,被親父橫刀接走,轉眼過了這麼多年,今時今日的皇上皇,已經年滿十八歲,而且身負橫刀所授的驚人絕藝。
然而,武功的提升看來與他的高傲不羈性格一樣,彼此也在增長,目空一切,目中無人,皇上皇有了更大把握,也就對自己充滿無比強橫自信,一定能統一天下,成為霸主。
這一代的霸主之爭,皇上皇從原來的王位退了下來,然而下一代的爭戰,他卻信心十足。
橫刀與孩子皇上皇一同觀星、一同細訴心事,也一同等待著三位朋友--小白、莫問、夢兒。
當小白等走過來,第一眼看見的,依然是皇上皇臉上那不可一世、傲狂滿志的嘴臉。
小白道:“大師伯別來無恙?”
橫刀雖跟小白未有太過深厚的交情,然而在“劍京城”中,刀鋒冷在長街一役追殺伍窮、十兩,若非得他拔刀相助,大劫勢難化解。此外,在“劍樓”內,橫刀亦襄助小白在武學上突破提升,故此小白對這大師伯甚為敬重。
已達晚年的橫刀,依然霸氣縱橫,一臉不怒而威之勢。小白、莫問、夢兒雖在武林打滾多年,見識廣博,惟是碰上如此一代刀神,依然難免內心生怯,被其強猛氣勢懾服。
橫刀稍稍抬頭,金睛厲目一掃,淡然道:“你們要跟名昌世勢力決一生死?”
小白輕輕的點頭,並沒有回話,因為他意識到橫刀真正要說的話還沒有說出來,重點還在下面。
別人最重要的說話還未講出,那就不適直插嘴,小白當然明白這一道理。
橫刀目光停留在已漸成熟長大的莫問身上,這個比皇上皇還年幼的少年,好吸引橫刀。
“你就是我孩兒最大的敵人,莫問,來吧!你們一起來,讓我帶大家去一處極重要的地方,為各位帶來啟示。”
橫刀與皇上皇立即躍身飛奔向前,小白三人只好跟隨在後,看看他要帶大家到甚麼特別的地方。
一直往山下走去,還沒有到達目的地,尚未知悉橫刀突然而來的用意,但已有了很重大的發現。
彼此都在輕功、內力上發揮出驚人能耐,應該落在最後的皇上皇,卻沒有落究竟用了甚麼方法,一個原本半點武功也不懂的人,甚麼原因,竟在短短時日內,一躍成為內力、輕功幾乎達到一流境界的高手。
橫刀走在最前,小白繼後,莫問、夢兒都勉強此皇上皇快了一點點。惟是二人都感覺到皇上皇並不在身後,而是在身旁。
就算是未見身影,但也可聽到那偶爾傳來的笑聲,一直都緊貼二人,像在向莫問、夢兒挑戰。
從來不甘示弱的夢兒,真的好想回頭饗他一記老拳,把發出無聊笑聲的皇上皇打個稀巴爛。只是,那種笑聲的感覺,有時在前面,有時在左、右,忽前忽後,又如何能轟碎?
“到了!”
從山上走下,五位絕世高手,天剛亮的早晨時間,已抵達山下的小城鎮“風林村”。
“風林村”地處港灣,背山面海,北面的大山有天然屏障的作用,居於村中,不冷不熱,風平浪靜,是個閒逸的好地方。
加上漁船往來眾多,海產豐富,四周也有酒樓食肆,雖不算豪華,但也吸引不少遊人到來。
橫刀領著眾人直上大街,一直往前行,便走到掛上“五熱糊塗面”的酒樓去。
怎麼?橫刀就是要帶大家到這麵店吃麵?
這就是橫刀口中“極重要的地方”?
賣面、吃麵的地方,有啥重要可言?
“五熱糊塗面”是此店的招牌面食,十個進來的客人,五個會叫一碗,還有五個,當然會要兩碗。
每一碗麵只是數文錢,便宜又飽肚,而且滋味無窮的好面,是“風林村”最受歡迎的食品。
熱騰騰的老火湯,發出誘人芳香,總是排滿的碗子,一列又一列的放在灶頭那酒樓的老闆,也是大廚的常吉,來“風林村”已二十多年,單憑此“五熱糊塗面”便養活了一家七口。一天工作從早到晚,只有下枕的時候才停下來。
人們都大誇常吉對工作的熱忱,他總是報以謙遜的微笑。收下你微薄的數文錢,給你頂好的面,還加上溫暖笑意,夫復何求!
一行五人,坐在只有兩層的小酒樓下層,唯一的店小二恭恭敬敬端來了五熱茶味淡,但總算有點清香。
過了不久,名聞遠近的“五熱糊塗面”終於來了,一來就是五碗,讓每一位都能細細品嚐。
由紅油湯、爆魚、爆蝦、麵條製成的“五熱糊塗面”,製法就是先放入魚塊,炸熟撈出,餘油經濾清去渣呈醬紅色,稱紅湯,作為熬製麵湯調味料之一。
爆魚選新鮮青魚,經過刀工處理並醃漬後,再入鍋炸熟,然後加調味料燴制而成。
最重要的當然是選麵條,要細如銀絲、入口甘香、韌性十足的方才算是合用。
蝦,則只作配菜,置放面底。
“五熱”在於“湯熱、面熱、魚熱、油熱、碗熱”,滋味鮮甜,盡在其中。
“為甚麼要來這五碗麵?”
當這句話在酒樓中響起,上上下下、兩層合共一百多食客,都禁不住呆在當場。
來“五熱糊塗麵店”,不吃“糊塗面”還可吃甚麼?小二並不需要問客人要甚麼,便自然的送上“糊塗面”,不是小二糊塗,而是這已是最合情合理的自然事。
呆在當場的,除了一眾客人外,還有小白、莫問、夢兒,因為發出質問的,是帶大家一同來此的橫刀。
橫刀帶大家到此“重要的地方”,來到麵店,卻不為面,他,搞甚麼鬼啊?
當大家都不明所以的時候,原來在努力煮麵的店東常吉,已慢步走至橫刀等五人身前,恭恭敬敬的先行禮點頭,輕聲說道:“定然是本店笨小二怠慢了客人,請問五位有何需要呢?”
說得謙卑、有禮,原來每天對著大火爐灶的常吉,倒也頗有點能耐,處變不驚,仍能謙謙待客。
大家的目光都落在橫刀身上,是他拒絕了店小二端來的“五熱糊塗面”,打圓場,當然由橫刀一人承擔。
昂然而坐的橫刀,厲目電射禮貌周到的常吉,冷冷的道:“你每天都是一樣的準備?”
好奇怪的問題,但常吉一樣答得暢快。
點了點頭的常吉道:“小店當然百年如一日,天天都有準備,只可惜懂得的人太少。”
橫刀冷冷道:“今天天機會來了。”
常吉的手突然抖震起來,臉容也忍不住有點抽搐,皮肉在跳,顯然是受了很大的刺激。
橫刀微微笑道:“看來,你已好久沒有機會了?”
“二十三年又七十四天,大爺,如此漫長歲月的確是等得好苦,幸好,今天終於遇上知音人。”眼眶似有淚珠要滾下來的常吉,手心不停冒汗,興奮之情盡溢於言表。
當大家仍迷惘、不明之際,橫刀終於說出了他的要求。
“先來個‘八寶扒駝掌’、‘四寶開鳥參’,再來個‘母子大會’,加上‘紅燒果子狸’,菜到上酒,酒要老酒,常吉御廚,相信這些都難不倒閣下吧?”
說得輕鬆平常,如此的要求,真的可以容易辦到?只見老闆常吉吸了老大的一口氣,話也不再上一句,便逕自走進店的後方,飛快拿出一碟、二碟的用品、食品來。
不,這不單是食品、用品,還是常吉的命根。
對一個向來視煮食為天職的御廚來說,手中配合煮食的一切,都是命根,他為此而奉獻了終生。
橫刀千里而來,就是要請小白三人吃頓豐富的?——
第 二 章 死性不能改
神手妙食,變化萬端,烹調為手藝,用心竭力煮,焚膏繼晷,枯腸窮智,為的就是要煮出一頓人間美食。
妙曲要有知音人,同樣美食也要有人欣賞,曾在上代江湖顯赫一時的御廚,竟淪落至如斯田地,蟄伏於小村鎮內,當個沒沒無聞的麵店老闆,每日營營役役。
原因簡單得很,這裡並沒有人懂得欣賞御廚常吉的佳餚美食,他們只滿足於每天吃一碗“五熱糊塗面”,來個糊糊塗塗的填飽肚子,也就勉強的過一天。也許,人生糊塗得過且過的人真在太多了。
常吉花了並不太久的時間,在村民們目瞪口呆的一陣子中,已煮好了所有橫刀要求的美食。
色、香、味俱全的美食,把每一個人都迷住了,如此窮鄉僻壤的小村鎮,又何曾見過此等宮中一品美食。
鼻子從未嗅過如此肥腴甘香的美食,單是氣味己已引人垂涎,當食物端來放在小白等人面前,眾口一詞都忍不住大加稱讚。
小白笑道:“原來海参可以煮得如此有彈性,而且入口溶化,常老兄擅用爐火之神技,當真令人敬佩。”
小白不絕口的讚賞,莫問當然也不例外,甚至是那一直異常沉默的夢兒,也不得不發出由衷地稱讚。
畢竟在這等鄉下小村鎮,能夠突然享用到如此珍饈百味,心底下當然暢快無比,情不自禁打從心底笑了出來。
小白把面前酒菜都吃個精光,但一碟完了又來另一碟,肚子總不能都承受下去,只好暫且停筷。
小白舔舔嘴角,笑了笑道:“大師兄為了要表明小師侄重出江湖的要旨、關鍵,花如此長篇大論來‘說明’道理,倒也太費心思了,小師弟就此謝過。”
明顯得很,小白已看穿了橫刀的意思,為何帶大家一同來品嚐美食,內裡的涵義跟皇上皇重現武林有何關係?
御廚就是御廚,他並非甚麼大將軍、武林高手,他的出現豈會跟皇上皇再踏足江湖,爭霸為皇有關連?
莫問笑了笑道:“機會,為的就是一個機會,這位手藝非凡的御廚老兄,一直瑟縮在這小村鎮,要等到有客人認得他,才有機會耍出十八般武藝,再弄出驚人廚藝的菜式來。”
常吉滿臉興奮之情,彷佛昔日名滿京城的風光日子又都回來,那些無處不在的掌聲、喝采聲,在前朝未亡時,每時每刻都伴在他身邊,那時的常吉就是最快樂、最滿足的人。
自皇國滅亡,常吉流離失所,不懂攀附權責,難以得到各方大王、貴人的賞識,提攜重用,最終只得自食其力。
昔年堂堂御廚,空有一番神奇藝業,淪落偏僻小鎮市集,只好以販賣廉價麵食維生。
賤價之物,就算花盡神能,也難以化腐朽為神奇。區區數文錢,又豈能做成一頓豐富美食?
虎落平陽,任常吉是神廚聖手,每天早晚也只好汗流浹背,為辛勤的百姓、村民,烹調出聊以餬口的麵食。
橫刀上前拍一拍常吉的肩膀,淡淡道:“只是,常大御廚仍好希望有人認得他,期待有一天能再次展露非凡身手,再次的證明自己是超凡入聖的一代廚神。”
“欠缺的,就是一個被客人認出來的機會!”常吉的眼眸裡充滿**,隱隱已見有淚水湧出。
橫刀道:“機會,絕對是最重要的配合。能掌握機會,乘勢而起,才能一飛沖天。常吉,他只是需要一個機會來再一次證明自己的價值,而我的孩子皇上皇,卻是需要一個能統一天下的‘機會’。”
小白笑道:“大師兄是想說,皇上皇上一回的失敗,只是因為時機不適合罷了!”
“強敵當前,如名昌世、笑蒼天、皇玉郎、餘律令……等,勉強爭霸,必然只會落得焦頭爛額。如果能夠在適當的時候歸隱,把實力再次提升,等待下一代的萌芽,對手便會容易應付得多。”
橫刀又向莫問、夢兒掃了一眼,看來他始終認為,這二人就是自己的孩子皇上皇成功一統天下的最大障礙。
而皇上皇則由始至終坐在一邊,對於滿桌的美酒佳餚,他視若無睹,或許對曾經為王的他來說,山珍海味、珍饈百味已毫無吸引力可言。
皇上皇終於喝下一口老酒,緩緩的道:“或許爹也是多此一舉,憑你們三位碰上名昌世等,恰如螳臂擋車,就算勉強僥倖不死,很快地異國老不死率領的大軍又會殺至,莫問、夢兒,兩位能否有命留在下一代武林爭霸,看來機會極微,那就不會成為我爭霸的障礙。”
無可否認,橫刀在適當時候把皇上皇“收藏”了起來,待武林大風暴過後,才伺機東山再起。
如此把握時機,的確是合適又聰明的方法。今天的皇上皇,已是長大成人而且智勇雙全,他日在下一代江湖爭霸,絕對是最強勢力。
時機,對一代梟雄霸主來說,比甚麼都更重要。錯誤的時機出擊,招致失敗。
但同樣的實力,在適當時機爆發,結局便很可能截然不同,最終便能馬到功成。
御廚常吉,需要的是一個再受人賞識的機會,他在“風林村”等了二十多年,終於能夠等到今天。
從此,這裡的每一位村民,都對常吉有全新的尊敬、認同,“五熱糊塗面”只是常吉神技的一小部分。
“他媽的,真的好想你倆都不要死在名昌世手上,要死,便死在我手上好了!”
倨傲不凡的皇上皇,從來說話不饒人,過去、今日,從來沒有改變,只有變本加厲,絕對沒有收斂。
面對皇上皇的挑釁,該如何應對?
橫刀已助皇上皇掌握了下一代的風雲時機,莫問、夢兒是被比了下來嗎?難以爭霸嗎?
“常老兄這味‘母子大會’真令我大開眼界,大快朵頤,鵪鶉加鵪鶉蛋,下滷鍋煮至八分熟,卸骨架,配上炸虎皮蛋,特別出色,加上筍片、香菇片、高湯配合得宜,真的貨真價實。”小白連鍋裡的芡汁也一點一滴舔個精光,看來果真十二分欣賞。
御廚常吉當然是滿意萬分,如此欣賞的反應,從前見得太多,但那已是太久以前的事,記憶彷佛有點模糊了。
小白突然躍向店外,一把抓住一位圍觀的菜販光頭胖子,不由分說,便拉他進入酒樓內。
光頭胖子原來也在欣賞,靜觀常吉的神乎其技,正嗟嘆平日有眼不識泰山,冷不防被小白拉入酒樓內,心裡頓時七上八落,不知對方葫蘆裡賣甚麼怪藥。
小白:“老兄,來,‘母子大會’半點也不剩,但另一味‘八寶扒駝掌’,卻還留有一點點,你來作個公正評價吧!”
四十來歲的光頭胖子,竟然也不搭話,順手夾起一箸“八寶扒駝掌”一口吞下,更合起眼來,在咀嚼中儘量感受箇中昇華滋味。食物已經吞下肚,舌頭還在不斷打轉,暢快得很。
“太美妙,他媽的實在太美妙,掌片軟爛筋糯,味道醇厚,入籠蒸熟不油不膩,果真人間仙食,妙哉!妙哉!”
光頭胖子長居“風林村”,目光淺窄,又哪裡嘗過如此美食,當下眉飛色舞,鼓掌稱讚。
小白看在眼裡,笑道:“看來閣下也被這菜式迷醉了,踉‘五熱糊塗面’相比,老兄認為此駝掌勝上多少倍呢?”
“哈……不能相比啊!‘五熱糊塗面’只是一般好貨色,但這‘八寶扒駝掌’,太棒了,相距何止千倍,好吃超逾千倍萬倍,吃過了駝掌,又怎會對甚麼糊塗面再有興趣!”
光頭胖子說得坦白,而且老實不客氣的又再舉箸挾菜,貪婪的食相活像剛從牢獄逃出來,餓苦了的囚犯似的。
小白笑道:“好了,好了,既然客人都愛上了這美味的‘八寶扒駝掌’、‘母子大會’這等菜式,常老兄,你頭上的招牌可以摘棄了,改以桌上任何一款美食的名稱,一定能更吸引人、更旺場、更令人家滿足食慾了。”
酒樓裡外原來圍顴的客人們,都立時響起雷動掌聲,當然了,吃御廚名菜,當然比甚麼“五熱糊塗面”精彩多了。
誰都鼓掌稱慶,大笑大悅,就只有一個人臉有難色,一點點笑容也擠不出來,他,竟然就是原本理應很高興的御廚-常吉。
帶著憂鬱無奈的表情,常吉幽幽的道:“對不起,各位,常吉不可能每天都獻上最好的美食!”
愕然、迷惘、失落,只維持了一陣好短的時間,因為常吉接下去說出了真正的原委。
常吉帶著最無奈的嘆息,輕輕道:“這些菜式,因為要上等食品、配料,還需要花上大量心血去煮,每天能煮成的份量並不太多,物料太貴,成本重,吃一回這樣的美食是‘五熱糊塗面’的千倍價錢,各位村民要負擔,根本絕不可能,對……不……起!”
對一個充滿熱忱,又大有煮食興趣、能耐的御廚來說,要他拒絕客人要求,不能煮出美妙上等菜式,實在比死更難受。
惟是現實使然,整個“風林村”也沒有一家人能負擔,這些菜餚又怎可能天天都煮出來。
並不是好吃就成,價錢也是很重要的因素。
酒樓裡裡外外,客人都低下了頭,有一些更是黯然離去,原來,他們都配不上此等一品菜式,何等卑微!
小白拿著還留有一些駝掌的碟子、淡淡的道;“御廚常吉,終於等到時機,有人認識你了、欣賞你了。只可惜,閣下所煮的菜式依然如一“名貴、價昂,本質不變,也就成了成功的最大障礙。你這次的成功,只可能是曇花一現,絕不能持久!”
“就算誰都很欣賞你的美食,但就只有最便宜的‘五熱糊塗面’適合村民們,你的成功,也就只能困在此窮鄉小村內。”
橫刀冷冷道:“本質不變,也就成了成功的最大障礙!”
回頭看一看,滿臉不可一世的皇上皇,囂張倨傲的態度,確實是十年如一日,從未變過。
如此難以令人接受的性子,會有能人義士,拼死為他奪取江山嗎?難道一個人一雙手就能成為天下王者?
小白的隱喻一針見血,橫刀為了培育孩子成為下一代武林霸主,用心良苦,他確實下了許多功夫,奠定了一個最合適的時機。
然而,時機到了,但太狂傲囂張的性子,令任何人也不願甘心為他效勞,如此“本質”
不變,當然難成大器。
原來掛在橫刀臉上的無比信念,一下子被挫弱、消減了許多、許多,小白說得不錯,若然皇上皇的高傲、不可一世性子不變,要建立勢力,重新奪得皇位,實在太天真。
以御廚的例項來打破橫刀藉御廚所要演繹的道理,用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小白的聰明機智,依然是天下無敵。
破得好,破得妙,卻又不太正面衝撞大師兄橫刀的面子,留有三分餘地,小白奇才真超群,果真半分不錯。
小白雖然從容應付過去,暗地裡其實是跟大師兄橫刀已對上了一招,化解得輕鬆恰到好處,但坐在一邊的莫問、夢兒又如何?
“常吉老兄,你知否如今‘劍京城’中,那‘醉翁樓’的‘七醉八寶蝦’一客賣多少銀兩嗎?”
一直沒有說話的莫問,看來認為時機成熟,是他應該說話的時候了,只是,他問的卻是好無聊的價錢問題。
這些問題,跟化解橫刀擺明的挑戰有關嗎?跟皇上皇的情況又有何關係?
常吉仍未回話,莫問再笑著問道:“‘皇京城’有一間遠近馳名的大酒樓‘合歡閣’,那裡的甚麼‘富貴七人宴’最受歡迎,請問,你知道為何貴客鍾情如此昂貴的菜式呢?”
答案當然又是啞口無言,常吉已困在這窮鄉小村二十多年,沒有去大城鎮去走,又哪會知曉他鄉事情。
“你所懂得的,就只有‘五熱糊塗面’,對嗎?”莫問追問常吉,教他不得不點莫問冷冷道:“你在此二十多年,每天都在等待時機,同樣,也每天都在浪費機會。等得太久,令閣下變得與世隔絕,成了無知。一個無知的人,就算身負何等高超技藝,能做出來的好東西,變來變去,也難以變出個甚麼新名堂來。”
“常老兄,太長久的守候、太脫節的現實,就算今天你再當上御廚,也難以明白、適合皇帝主人的口味了!”
一滴淚珠,從常吉的眼眶掉了下來。他不得不承認,從前的風光已不可能再現。
如今的世代,對他已太陌生,瑟縮太久,常吉早已不適應全新的時代,他已錯失了機會!
莫問輕輕的回頭,對著橫刀道:“大師伯,我的分析可有錯嗎?請加提點、指教。”
一樣形式的反證,莫問說明了皇上皇雖然等到了良機,也懂得掌握機會,但失去的,卻是實戰“經驗”與“關係”。
人生很公平,有得,同樣也必然有失!
所有爭霸者,都在這生日子裡建立了深厚基礎,人脈關係、作戰經驗、失敗經驗、時間掌握……每一方面、每一細節都不會疏漏,這些重要的條件,困在深山練功的皇上皇卻是半分也不可能擁有。
莫問道:“我實在從未聽聞,一個困在與世隔絕地方練武的人,一出來便能掌握天下。
哈……是太天真還是在說夢話,也許三歲孩童也會有最合適的答案吧!”
皇上皇依然保持著不變的驕傲態度,託著頭只聽不語,他依然對自己充滿無比信心。
他,一定會是下一代的霸主!
只是,他的父親橫刀,內心卻充滿重重矛盾,非但是莫問的解說有理;更重要的,是他能清楚閔釋道理,又能透過以御廚常吉的實際情況,來說明一切,如此人物,豈同凡響!
莫問,太超凡了!——
第 三 章 夢兒的道理
話,都說完了!
橫刀之後,小白、莫問,充滿睿智的影射、諷刺,確實思想要有好大力量,才能說得出來。
這個論據,有個比較簡單的統稱--道理。
並不是人人都懂得“道理”的內涵意思,只是,要把“道理”有層次、深入淺出的闐釋出來,令人既明白、又接受,就絕對比甚麼都更難上千倍、萬倍。
橫刀、小白、莫問都有各自的“道理”,餘下的夢兒,他又如何?誰也知道夢兒並不擅長於口舌之爭,但夢兒卻從來不願落在他人之後,不甘心當個平凡者,更不能接受莫問比他更強、更優越。
夢兒走到御廚身前,以極其冰冷的語氣質問道:“離開前朝皇宮以後,你有過失敗的經驗!”
猶如一刀斬中了常吉的傷口,原來已康復的傷處,突然又再冒血,常吉竟然全身抖震起來!
夢兒沒有等常吉回話,也許他的表情已是最好的答案,多說無謂,重點盡在後頭。
夢兒道:“你的臉色總帶著重重挫敗感,很明顯,離開皇宮以後,你也曾用自己的大名作招徠,希望重整旗鼓,開一間名聞遐邇的大酒樓,盡把從前的風光、榮耀再重攬。”
雖然常吉並沒有表態,但從他不停微微點頭,證實夢兒的說話絲毫沒錯。作為一個曾經享盡讚譽、擁有風光日子的人,一下子失去了一切,平常人又怎能接受!
夢兒道:“只可惜,你的理想大計與實際情況是兩碼子的事,在大市鎮、京城開大酒樓,並不單單是有廚藝便成,因此,你失敗了,家敗散盡,只得淪落至此販賣‘五熱糊塗面’。”
夢兒大聲呼喝著說,食指指在低下頭的常吉額上。如同受了重傷的常吉,實在抬不起頭來,夢兒說得沒錯,他的確曾經徹底失敗過。
只有曾經徹底失敗過的人,雖自認力量猶在,但卻不敢輕易再向甚麼挑戰,委委屈屈瑟縮一旁算了!
昂然而立的夢兒,對著一直默然卻高傲的皇上皇狠狠的道:“要成功,唯一的條件是勇於向任何艱鉅困難挑戰,不能畏懼,心裡絕不能有一個‘怕’字!怕,便甚麼也不能成功!”
“怕面對失敗,怕再被人從皇位轟下來,怕死、怕敵人,怕得逃到深山去隱居,坯!還有啥力量可言?甚麼爭霸稱雄,屁話而已,來吧!不怕死的,就拿出實力來,來跟我笑夢兒決一生死。”
“實力,才是成功的最重要因素!”
夢兒的道理最清楚明白不過,他重視實力,惟擁有最強大實力的人,才可能稱王稱霸。
皇上皇不論現下的情況如何、不論懂得把握時機與否,他要證明自己是下一代武林霸主,而且他相信,這一天不會等太久,如今便顯露出實力來吧!
簡單、直接、實力,這就是夢兒的“道理”。
夢兒的挑戰就在眼前,從來倨傲囂張的皇上皇,他能不站起來接受挑戰麼?
跟隨橫刀苦練多年的皇上皇,已絕非吳下阿蒙,從眼神觀察,他對自己武學上的修為,具有百分之百的信心。
皇上皇能壓倒夢兒嗎?
答案是不能!
這個當然了,一個沒有站起來迎戰的皇上皇,自然無法戰勝笑夢兒,他依然在獨自飲酒。
皇上皇拒絕了面對面的挑戰,沒有回話,也沒有任何解釋,夢兒只冷冷一笑,便逕自離開“五熱糊塗面”店。
夢兒已為橫刀、皇上皇的再出現劃上句號,皇上皇縱有實力,也不敢面對夢兒的挑戰,恐懼、害怕在他的心靈上已植根,揮之不去,如此人物,又豈能屹立於武林?
夢兒離開,小白、莫問拜別橫刀後,也隨之踏出“五熱糊塗面”店。這裡看來已沒有甚麼值得再追尋的答案。
街道上異乎尋常的平靜,原來應該人來人往的巿集,如今眼前卻只有二、三十個村民,更奇怪的,是村民只是站在一邊,並不走動。
默默站著的人,通常只有一個最簡單的原因--等。
“他們在等三哩外的一隊兵馬到來!”小白先知先覺地說出他耳朵“聽”到的聲音,相比莫問,始終還是小白的功力最高。
莫問笑道:“名昌世不可能這樣衝動,先出擊撲殺啊?這隊敵人的兵馬並不是衝著我們而來。”
即將出現的兵馬,究竟是為誰而來?
“皇上皇,你這小子給我滾出來!”猛然一聲呼喝,答案來了,敵人是要來取皇上皇的首級。
沙土飛揚,從馬蹄急疾聲之下,一臉跳動的肌肉出現於小白三人眼前,來者身後還有三十弟子兵。
垂垂老矣的一流高手,內力、定力已深厚無比,此刻卻竟然被挑夫得皮肉抖餘震,這次真的被激怒了!
餘震道:“你你你,殺……了我家上下……十十八口口口?”
仍在酒樓內自斟自飲的皇上皇,一點兒訝異也沒有,活像殺人一家十八口,只是好平常的事。
餘震道:“殺殺殺你之……前,我我只……想想知……原因因?”
喝完了最後的一碗酒,確定了酒罈已是空空如也,傲慢得眼望向天的皇上皇,方才願意站起來,走出酒樓,面對一大群專程來報仇雪恨的敵人。
皇上皇叱喝道:“老頭兒,你今年多大了?”
餘震激怒難平,已欲動手先誅仇人,只是皇上皇身後,仍在飲酒的,他認得,是昔年三大盜帥之一的橫刀。
餘震有百分之百的信心殺皇上皇,只是對橫刀,他卻連半分信心也沒有,故此必須小心謹慎。
何況,在他面前還有小白、莫問、夢兒。惟是血海深仇實在不能不報,今天一定要有個了斷。
人在震,掌在震,殺意在震……!
“他奶奶的熊,你一聲不出,呆站如朽木要放屁嗎?我在問你啊!老頭兒,你他媽的今年多大了?”似是得勢不饒人的皇上皇,狂吼一聲,又是食指篤前,罵得青筋暴現。
餘震沒有被嚇怕,只是心頭更氣,但很快他便收斂內定,淡淡道:“老夫今年八十有七,當你爺爺綽綽有餘。”
皇上皇踏步向前,哈哈大笑起來:“八十有七,哈……真的愈老愈笨愈該死,活了好好的八十七個年頭,剩下時日本已不多,竟不好好去把握,卻來白白送死,他奶奶的臭笨頭!”
原來,這就是問題的答案。
皇上皇再走向前,已離開餘震只有八步,眼目依然仰高望上,對餘震這老前輩一點也不尊重。
“我來給你說個明白,我原本只是要去你家斬下你的人頭,怎知抵達閣下府第後,一說出要殺你,便有十八個人在笑,笑得刺耳討厭,為了令笑聲消失,最快方法便是割下十八個人頭。果然,十八個人頭落地,咚咚咚……笑聲也立即消失了。”
說時,皇上皇的頭稍稍向下,只因為他要餘震看清楚他的殺戮意態,更要把一口又一口的氣打在對方臉上。
餘震道:“你很想殺我?”
皇上皇道:“不!”
餘震道:“不想殺我為何偏來殺我?”
皇上皇道:“你家最近、最方便,殺你簡單一點。”
餘震道:“只因為方便,你便來殺我?”
皇上皇道:“這個理由已足夠。”
餘震道:“我跟你原來無仇無冤。”
皇上皇道:“但我需要證明給小白、莫問,其是是夢兒看,我的殺力,絕對最強。”
餘震道:“你便利用我,來當這個證明?”
皇上皇道:“你不應住得這麼近,要是餘律令或刀鋒冷住得更近,我便會先殺他們。”
全身每一寸肌肉都在震動,很明顯餘震已盛怒難當,他憤怒到極點,把全身功力匯聚,決意傾力一擊。
“吼!”
一聲暴喝,餘震同時轟出一掌,是排山倒海、拼死的一掌,足以震破天地,震碎敵人的每一寸肌肉、骨頭、面板。
震掌同時碰上了一掌,皇上皇的一掌,簡簡單單的一掌,迎上震怒萬分的震餘震沒有被轟退,皇上皇也半步不退。
十指糾纏在一起,不同的,是二人的五指,形態上已有分別,皇上皇的五指壓在餘震五指上,對方的五指都凹陷了,好明顯,凹陷的原因是骨碎肉裂。
餘震沒有退,但殺敵復仇的信心已大大減退,如此的信心挫退,讓敵人看在眼裡,會有啥後果?
餘震當然明白,因此他立即向後躍退,逃!
老江湖,小小挫折當然難不倒他,餘震退得好快,快得連他自己也預計不到。
他已死了一家十八口,男丁就只剩下他一人,要繼承餘氏香燈,要有後,便不能死去,八十七歲再生孩子,雖然困難一點,但總算有個機會。
有機會便要逃,逃上馬,馬上跑。
快馬揚鞭,立即飛馳離去,離開這危險的地方。
皇上皇沒有追,他逕自轉身,回到“五熱糊塗面”店去繼續飲酒,飲他愛飲的老酒。
跟隨餘震同來的三十兵馬,卻竟然沒有一個跟他撤走,只是定睛看著他一人上馬逃去。
但,餘震能夠逃掉嗎?
他一定逃不遠。
果然,快馬飛奔了數步,餘震便倒了下來,當餘震自己也不明所以時,皇上皇丟擲了他手上抓著的頭顱。
餘震的頭顱,那馬上的餘震身體所欠缺的頭顱。
大家都看得好清楚,除了餘震一人看不見,其他人都見到,那名頌一時的“奪愛”刀,在皇上皇手中一揮,白光閃過的一剎那,餘震轉身正要奔逃,但頭顱卻與身體分了家。
只是輕輕的一刀,皇上皇便了結餘震。
皇上皇仍在自傲不凡的喝酒,先前的一戰,全不放在心裡,彷佛敵人實在太差勁,沒啥好提。
殺得乾淨俐落,殺得爽快。
這一刀,並不單是殺給小白、莫問、夢兒三人看,還要殺給餘震帶來的三十兵馬看。
小白道:“從此以後,在名昌世的陣營,大家都會很清楚,有一個人,他姓皇,名上皇,絕對不能小覷。”
夢兒輕輕點頭認同,一邊細心追憶先前那一刀,那快若電閃的一刀,要是斬在自己脖子上,避得了嗎?
剛才若然皇上皇接受挑戰,自己要多少回合才能殺敗對方?如何才能壓下他的刀法?
在小白腦海中,卻又是另一些問題。
莫問道:“爹好愁苦。”
小白道:“值得苦惱!”
莫問道:“刀法好奇怪。”
小白道:“竟然不是大師兄橫刀的刀法。”
莫問道:“但要點並不在此。”
小白道:“怎可能此刀法又比大師兄的任何一式刀法更強?”
莫問道:“不可能是橫刀自我苦練脫胎而成的新招,刀路完全不同,根本毫無關係,唯一可能,是皇上皇的自創刀招!”
小白、莫問相互笑了笑,跟著便大笑起來,笑聲中充滿佩服之意——
第 四 章 真理勝道理
“皇京城”外,出戰敵兵的已行過軍禮,金鼓齊鳴的喧天響聲也已回覆平靜。
然而,在十里亭前,卻還有一點點的嘈雜聲,八位哭哭啼啼的婦人,各自手持一個紙人不停抽泣。
“天靈地靈,神明顯神聖,保佑性命,保佑陳、李、張、黃、木、劉、文、郭八家男丁,金剛不壞,永享太平!”
口裡不停念著咒語的黃袍道士,袖子一揚,也不知灑了些甚麼在地上,便見平地彈射起一條火舌,飛昇二丈。
道士不停的圍住火堆左轉右轉,嘴裡不停甚麼裨啊、鬼啊的一大堆,手持桃木劍,竟跟火舌拼鬥了起來,似是鬥得難分難解,周旋得大汗淋漓,極甚辛苦。
八位婦人時而哭啼,時而驚叫,把氣氛弄得更覺詭異。手中的紙人卻一點不敢放鬆,只是身體不斷地抖震。
道士在作法,除了八位村婦外,十里亭內還有二人,一身錦衣華服,身分定然也差不到哪裡去。
只可惜兩位公子卻對道士的甚麼作法毫不感興趣,一個在微笑,一個在冷笑,相互對望,似是已向對方訴了心底話。十里亭內就只有這兩位公子,一個是主人、一個是客人。
亭外的舞神弄鬼儀式仍在進行,道士跳完又跳,飛躍穿梭,動作比先前更見誇張。
突然,桃木劍一揮,似有黏力一般,盡把八個紙人都黏到了劍上,再吐一口氣向火堆,頓時升起三丈烈焰,焚向紙人。
寫上了生辰八字的紙人,竟都焚之不灰,如鐵似銷,非但能抵禦烈火焚燃,而且在火堆中飄揚搖曳。
火,竟燒不了紙?
八位婦人都立時脆了下來,不斷地朝向道士、火堆磕首,既是驚惶失措,又是虔誠萬分。
“上天顯靈,靈靈聖聖啊!”
“夫啊,上天保佑你的身體,刀槍不入,咱們定然可以團聚了。”
“多謝道爺,你真是我等再生父母。”
“請受我人等眾一拜!”
呼天搶地的叫喊聲,充斥在十里亭四周,眼淚從村婦眼眶湧溢位來,眼中盡是感徼、狂喜,聲嘶力竭的呼喊高叫,也許是心中那最大的抑鬱已得到紓解。
道士終於停止跳動,用手輕抹額頭豆大汗珠,呼了口氣,緩緩的道:“神恩浩蕩,念在八位夫人愛夫心切,貧道之‘護體金剛神法’終於打動神靈,願賜不死身予眾夫君,感謝賜福!”
說完向蒼天一拜,八位村婦也依樣葫蘆,跟道士一般向天膜拜,恭恭敬敬,絕不含糊。
“原來是求神問鬼!”
“原來是訛神騙鬼!”
“竟然發生在‘皇京城’!”
“竟然發生在我面前!”
“也許你背後已發生的醜事更多!”
“也許我應該檢討一下!”
兩位原本安坐在十里亭內的公子,欣賞完訛神騙鬼的道士“護體金剛神法”表演,沒有半點驚訝,而且口中不停揶揄,邊說邊走上前來,直逼向道士,似要對付此奸邪騙徒。
道士心中驚慌,但畢竟也是老江湖,口中說話卻半點不含糊,鎮定地道:“兩位公子,怎麼誤會了貧道呢?”
“咱們不是公子,本人姓笑,名蒼天,外號小白,而身旁這一位,則是來自‘皇京城’,也是我的最大敵人,你的頭上君王--名昌世是也!”
小白說得輕鬆,但道士及村婦九人,已是嚇得魂飛魄散,雙腳一軟,立即跪倒下來。
道士不敢作聲,當下不停的磕頭,只望眼前的名昌世不致降罪,要殺他一個身首異處。
怎麼小白明明帶兵來攻,卻竟然獨自來與名昌世相會?
名昌世跟小白究竟有啥約定?
答案未浮現,名昌世的憤怒早已浮現,他撿起那八個焚不了的紙人遞向小白麵前。
小白笑道:“又是早已塗上了防火的厚厚羊脂,這技倆我三歲時已玩過不下百回,呵……原來現在還可以用來騙人,太沒新鮮感了吧,臭道士你真沒創意。”
名昌世淡淡道:“不,我不同意。”
小白笑道:“名兄的不同意,所指為何?”
名昌世道:“我認為道士的法力並不是假,甚麼‘護體金剛神法’,極有可能是一種異人神功,喚神而成法。”
道士一時間立即換過臉來,嘻笑的道:“這個當……然了,大王真明白事理,對啊!貧道在深山學道士二十年,這一套學問是得自師父真傳,絕對貨真價實,半點不假。”
名昌世道:“那你準備好了沒有?”
道士愕然道:“準備?準備甚麼?”
額頭上一陣涼意,直割入腦袋。原來在不知不覺之間,名昌世已拔出了“上方寶劍”,放在道士頭頂之上。
名昌世喝道:“好希望你的‘護體金剛神法’是真,那麼本皇的劍便傷不了你,來,請神護體!”
道士目光渙散,虛空茫然,甚麼請神護體,當然心知肚明是大話一番,只是頭上劍鋒已割人頭顱,如何是好?
答案只是很簡單的一個字--死!
“上方寶劍”從頭顱割下,把道士的頭顱先一分為二,從眉心經過鼻樑,直割下去。
劍割得好緩慢,生命也因而消逝得特別慢,死也死得太艱難,道士的慘叫聲,令村婦們都毛骨悚然。
名昌世為何要如此折磨一個只為騙財的道士?
名昌世的劍還在割,說話聲掩蓋道士死前的瘋嘶慘叫,一字一句打入眾村婦腦中。
“誰要是希望從軍出戰的夫君不死,都最笨最蠢,沙場決戰,不是為了不死,而是為了戰勝。不死又有何用?被擄不一樣沒有死去嗎?但決戰敗了,雖然沒有死也是枉然。”
“你們應該堅守信念,要向蒼天祈求戰勝,殺盡敵人,就算夫君拋頭顱、灑熱血,也絕對值得!”
“只要國家得勝,大敗敵人,大家明天才有希望。勝利,必須依靠實力,必須拼死才能希望,甚麼求神問鬼,都是最笨的自欺欺人,本皇之下,絕不容許發生如此蠢事!”
當名昌世說完了話,道士的慘叫聲也一樣完了,屍首一分為二,死得實在可怕。
名昌世喝罵道:“都是無知婦孺!”
“求蒼天靈神,保佑我夫君出戰不死,不死身仍在!”大逆不道的話,竟然又再來。
名昌世已幾近一統天下,中土之大,以他最強最霸,連皇玉郎、刀鋒冷等英雄、梟雄,對他也是誠惶誠恐,也得被他壓在下面。在他面前敢衝撞的人,已是絕無僅有,想不到眼前說出頂撞話語的,竟然是個村婦。
村婦怕,因此她的身子仍在抖震,但她的話已說了出來,臉上更是毫無後悔之意。
名昌世冷冷道:“你怕死,卻敢來違抗朕?”
頭纏紅布的村婦,咬牙切齒的強作鎮定,好一會兒才勉強平靜下來,身體仍在抖動。
怕就是怕,怕,身體自然會抖震。
這村婦名為二嬸,只有三十五歲,夫君已隨軍奔赴沙場,她獨自夜夜難眠,才與一眾婦人請道士作甚麼“護體金剛神法”,希望上天保佑她的夫君,能平安歸來。
村婦斗膽的衝撞道:“我雖只是個無知村婦,但也略懂一點道理,有理自然聲大氣壯。”
本來,名昌世約會小白,有事要辦,怎知碰巧遇上了道士騙人伎倆,他深覺有辱軍心,名昌世便出手殺了臭道士,以免如此妖人,繼續在各城迷惑眾人,貽誤軍心。
誰料殺道士容易,要村婦順服,竟然更難!
名昌世道:“好,本皇就給你一個機會,你說自己有理,我就讓你好好地述說出你的歪理來。”
二嬸吸了一口氣壯壯膽,才緩緩道:“民結為家,家結為國,國以民為本,民以家為重,敢問大王,如此是否歪理?”
說得理直氣壯,二嬸看來也頗有點學識,對世情、國事的道理並非真的一竅不通。
名昌世道:“你說得沒錯,家國家國,當然是不能分割,有家有國,有國有家,絕對錯不了。”
二嬸一擊得手,更是聲大氣粗,再道:“既然國以家為本,那自然是家比國為重,無家豈會成國?家當然比國大,咱們這些最低層的女人,一心維護完整的家,何錯之有?”
“對啊!何錯之有?”
非但二嬸在辯說,就連身旁的其他村婦也漸漸膽大起來,一同附和。
名昌世又如何?他冷冷的道:“國以家為本,當然沒錯,惟是國破家亡,故此必須分清主次,先要保住國,才能維護家,每個戰兵必須拼盡全力,必須有為國捐軀的精神。國,絕對比家更大!”
“這只是當權者的一面之詞!”
說出這大逆不道話的,竟然不再是二嬸,而是二嬸身後的八姑,年近六十的八姑。
八姑喃喃道:“大王,你知道嗎?我家中的三個孩子,原來都是活潑可愛,但為著護土之戰,都被徵召而犧牲了,他們得到的又是甚麼呢?就是他們那年老的爹爹、我的老伴,要代子從軍,去送死!”
“甚麼為國家、為護土,哈……難道敵人攻陷‘皇京城’,就會殺盡我們每一戶人家嗎?今天你是大王、明天他是大王,大王總是換來換去,換個不停,呸,與咱們何干?”
“我們這些平民百姓,從不奢望飛黃騰達,富貴榮華更是沾不上邊。大王呀,你知道嗎?對我們來說,唯一的寄望只是一家團聚,平平安安。”
八姑的話實在太感動人,身旁的村婦都不自覺的同聲說道:“一家團聚,平平安安。”
小白、名昌世竟在無意中碰上了最教人困惑的難題,國大抑或家大,假如村婦們的理念是對的,那麼又有誰人應該為國上戰場呢?
智慧的人啊,你應當如何回話?
八姑、二嬸,八位無知村婦,十六隻笨眼睛,都凝視著名昌世,他們理直氣壯得很,更絕對相信真理握在己手中。
名昌世問道:“你們是否都認定,家比國大?”
八人同時點頭,絕不退縮,道理顯淺,當然不肯讓步,齊聲說了一句話:“對,家比國大!”
名昌世道:“好得很,那就容我來作個簡單的例證。”
例證?如何作法?
當小白看到例證的時候,一切都已太遲了,而這個例證,卻又是那麼確切,沒法再推翻。
咚……一陣頭顱落地的聲音,是因為“上方寶劍”又斬下了八個人頭,八個好有道理的村婦人頭。
然而就算有再完美的道理,也不能說出來了!
名昌世望著失去頭顱的村婦一個一個仆倒,死得一乾二淨,才把他的結論說出來。
名昌世道:“朕代表國,你們代表家,國能殺盡家,這就足以證明國比家大,你們頗有道理,但朕握著的是‘真理’!”
何謂“真理”!
真真實實的、確確切切的擺在眼前,再也不能分辯,也不再可能改變,在名昌世的意念中,這就是“真理”。
在這混亂的世代中,武力統治一切,只有最強者才握有“真理”,難怪誰都要前仆後繼、爭先恐後成為最強者。
有道理,一樣要死,只有握住“真理”者,才能千秋萬代。
如今,握住“真理”的,明顯擺在眼前,只要名昌世的“上方寶劍”一揮,甚麼“道理”都煙消雲散。只有他認同的“道理”,才能立得住腳,其他的,都是屁話。
小白絕不想認同名昌世,但要是同樣的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他應該如何應付?
名昌世笑道:“小白,罷了,你不會懂得應付,只因為你還沒有資格當一代梟雄、沒有資格壓倒所有王者,成為統一天下霸主!”——
第 五 章 劍缺裂坑行
“皇京城”外,原來嘈吵人都不再作聲了,只剩下主人名昌世,客人小白,一個準備進城,一個準備拒絕對方進城。
小白命的令夢香公主帶領的“鐵甲兵”,已依其兵法擺下陣勢,向著名昌世攻來。同時伍窮的“窮兵”、小丙的大軍以及“神國”的精英,都各自由四方八面夾擊。
大戰已開始,小白沒有在沙場督師,卻選擇了獨自來到“劍京城”前,與名昌世一會。
名昌世以欣賞的眼光望著小白,笑道:“小白,朕實在太欣賞你,從當年你初進‘劍京城’,一無所有,到今天在武林舉足輕重,本皇對你不得不由衷佩服,果真了不起!”
小白笑道:“哈……大王言重,我這小子當年只是個不識好歹的笨頭,能成為五位太子其一的僕人,已感到飛上枝頭,如此缺乏志氣者,又豈是大王該佩服的呢?”
名昌世輕輕搖首道:“當年皇弟太宗繼位登基,小白在他身旁,然而,我卻在何方呢?”
小白聽後呆愕了一陣子,才淡淡道:“大王只是依從風神相批示,先避大劫,加上對星相宿命會有研究,自然懂得趨吉避凶,如此能屈能伸,方可成為人上人,人中之龍啊!”
名昌世牽強的笑道:“過去的時日,朕倒也相信,並且身體力行,對此等批言、星相篤信不疑。只是……今天朕已登基為皇,更立志統一天下,我想問你小白一句,難道我要天天觀星定抉擇嗎?”
“每一天都有敵人在前,每一天都有難事、硬仗,難道觀天不吉、不利,我便作縮頭烏龜,待星相啟示走運,才出擊殺敵嗎?小白,你認為這樣行嗎?”
一番突然而來的反宿命論,小白一時間也答不上半句來,名昌世的話極為深奧,難以理解。
從來對命理、星宿深信不疑的名昌世,為了風不惑的一句批言,處心積慮守候多年才在芳心捨棄名天命的同時,一償心願奪位取權,為的就是要配合批言,怎麼他卻又突然對命理的迷信動搖起來?
小白笑道:“啊……通了,終於通了,盡信命,已是迷失自我,精神被迷信的事物支配,如此的霸主君王,又何來霸氣?看來名昌世終於大徹大悟。”
名昌世冷冷道:“但在我統治的每一城池,依然築有高高的‘觀星臺’,我還是常常攀登直上雲霄。”
小白道:“這個當然了,大王一直篤信星相,同時亦扶搖直上,兩者相輔相成。繼續保留有‘觀星臺’,就是要讓百姓心中認定,只要名昌世依然得知天機,在往後的日子裡都必然會勝券在握。”
五指握拳一合,小白完全掌握了名昌世的計劃,那些“觀星臺”,作用只是矇騙百姓罷了。
名昌世笑道:“小白不愧為小白,我常對自己說,能阻我統一天下者,就只可能是小白一人。”
小白道:“能阻我小白統一天下,看來也只有名昌世你此一梟雄,哈……”
“上方寶劍”、“赤龍”同時出鞘,陽光映照在劍身之上,反射出萬道殺意金光,奪目耀眼。
小白道:“究竟你能否破開星相執迷,就要看看此戰結果!”
名昌世冷笑一聲,才慢慢道:“原來小白也在昨夜觀看過天際群星,得悉其中奧妙。”
小白道:“我所屬的星,要侵入大王之處,還要帶血而回,你我也明白箇中‘天意’啊!”
“上方寶劍”攔阻在小白身前,名昌世的立場好簡單,他要請小白獨個兒來,以事實證明,小白絕對不可能攻得進“皇京城”,更不能帶血而回,名昌世當下就要破除一切迷信。
從今天起,迷信只是作為利用手段,名昌世信的只是自己,天下人要信的,惟他一人。
小白祭起神兵“亦龍”,劍勢如虹,破裂虛空,地上沙土霎時被捲成蛟龍盤飛,撲噬敵人。
“上方寶劍”飛旋破斬,以淬烈的霸者劍氣怒劈蛟龍,各不相讓,鬥得難分難解。
小白的沙龍急翻,劍光怒射,耀目華彩如龍爪。劍無常招,招招幻化多變,總是追著名昌世來攻。小白在兩劍交鳴聲大作中,已迫使對方接連退了十步,奪得先機。
金光交迸,星花四濺,劍光、劍氣、劍力相互交纏,小白祭起的沙龍勁力不竭,比從前任何一個階段能力更盛。
突然,名昌世身形拔起,朝向地面全力疾劈,虛空斬出無量一劍,斬得地裂山崩。
“劍缺”!
土石沙飛,轟的一聲凹陷出一道四丈長、一丈闊、十丈深的大坑洞,沙石高飛上半天,彷如一度阻力氣牆,小白的沙龍也就難逾雷池半步,立時消失無蹤。
如此的一式“劍缺”,轟出臣大裂坑,阻止小白強勢再攻,也遏止了一切暫時危機。
小白要攻進“皇京城”,也就必須先破此“劍缺”,以無比內力轟斬而成的“劍缺”,如何能破?
持劍阻在前,昂然而立的名昌世,霸氣千秋。自刀鋒冷、餘律令、皇玉郎、藥口福等梟雄相繼低首投效後,傲氣更是凌厲,王者氣度躍現人前,小白也不禁心中一凜。
小白笑道:“好出色的一式劍招,五皇爺原來並沒有因不斷的順利得勝而衝昏了頭腦,在武學上依然不斷苦練前進,劍法更上一層樓,不……也許是更上了五、六或七層樓了,恭喜!恭喜!”
名昌世的架式沒半分改變,他依然紋風不動,只要小白越過“劍缺”裂坑,便立即予以致命殺擊。
“口舌上要勝過小白,也許太難,但我可以告訴你,今日要闖進我‘皇京城’,更難上加難。”
名昌世堅持要阻截小白,就是要一反星相之意,他要改變天命,要從此天命握在己手。
小白調皮的將身子左右晃動,搖來擺去,似是毫不在意名昌世的凌厲殺意。
“嗯,我在想,你這古怪姿勢可否維持至日落呢?”小白突然失笑起來,刻意嘲諷。
名昌世道:“一個時辰已足夠了,一個時辰之後,四方對戰大軍軍情回報,咱們雙方勝負已定,當你知悉自己的孩子莫問、夢兒,妻子夢香公主,都一一身死,你將會崩潰,難以再來進攻。”
小白愕然道:“啊!五皇爺,你好狠心啊!怎麼想我全家遇害?對了,對了,你這個人就是喜歡‘缺陷’,難怪劍招也來這麼一式‘劍缺’,真麻煩!”
名昌世再也沒興趣跟小白爭執不休,只默默地守住架式,儘量阻擋小白衝前。
小白向左走了五步,忽然又退回向右走五步,來來回回的觀看,突恍然大悟道:“對了,此招有何可怕?簡單得很,‘劍缺’嘛,本身就有好大缺陷,破又有何難?”
“赤龍”狂傲霸氣刮成凜冽狂弒,筆直又簡單的向前揮斬,跟“劍缺”一樣,也轟爆出大致相同的裂坑,變成了縱、橫兩個裂坑交疊一起。
然而,小白卻沒有進攻,也沒有停下來,他一劍又一劍,左左右右、橫橫斜斜的,又斬出了十個裂坑來。
裂坑交錯排列,似是不太精密的蜘蛛網陣,小白霍地一聲躍了下去,瞬間失去蹤影。
由於裂坑相互交接,從其一可以直走至另一裂坑,因此小白可以暢順向前。
名昌世怎料小白有此一著,立即縱身躍下追趕,身旁忽爾轟爆裂土聲不絕於耳。
原來小白並沒有停下來,他就像一個開裂坑的粗工苦役,揮劍不停斬劈,形成原已非常複雜的裂坑又再多了好多交叉坑道,絕對能夠靈活快速穿梭。
要攔住小白又談何容易,明明已見到了他,突然又竄進另一裂坑,等名昌世追趕前去,他卻又已飛射至某一角落。
小白樂此不疲的斬完又斬,裂坑一道再一道,十道再十道的增加,不消片刻,名昌世已知悉,要在此阻截小白,絕對太荒謬。
“五皇爺,這裡啊!小白等你太久了!”
當名昌世再追前去,原來小白已輕輕鬆鬆的蹲在裂坑終端。
小白帶著一貫的嘻皮笑臉,慢慢站起來,笑道:“笨皇爺,小白等你等到悶了,不慣玩如此迷陣嗎?我在鄉間時,常在田中刮出同樣的泥坑,去玩弄那些田鼠呢!”
名昌世沒有發怒,他是肩負重任的“武國”太上皇,不會陷於小白的戲弄中,他唯一的目標就是阻擋小白進城。
一樣的劍法、一樣的揮出傲霸狂風,劍氣威烈,無匹壯麗,“劍缺”殺人,殺小白。
開天裂地之強猛破空劈斬已至,小白也奮力舉“赤龍”,揮出勁力,迎向猛招。
“劍鋒之風,颳颳颼颼,霸殺無儔!”
小白揮出劍力,卻不是拼,而是退。以自身的劍力交融斬來的“劍缺”之力,一同爆破背後土石。
土石坑當然難以抵擋,小白背後轟的一聲爆炸,響徹雲霄,人也隨之飄飛後退。
名昌世驚覺時,小白已在半空了。
原來小白是要藉名昌世一劍之力,爆出勁勢,令自己彈射向“皇京城”,省時省力。
名昌世當然要追,但要追及又談何容易。
二人同時降落,腳下踏著的已是“皇京城”的城樓,小白已闖入城裡。
小白笑道:“一生皆篤信天命、星相……五皇爺,看來今日你也不能打破天命呢!”
其實,讓小白進城也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只是名昌世要破除宿命、星相之決心難以實現,他夢寐以求的掌握命運,就更是天大的笑話,他的人生也只能接受天命力量掌握。
一位自負已是中土王者的霸主,絕對不願意成為宿命、星相的受命者,天下之大,能觀天辦事的能人並不太少,自己的一切豈不等於完全公開,再也沒有任何祕密可言?
皇帝原本就是一個迷信之人,要是有一天星相指出他要退位、駕崩,難道就要把一切拱手相讓嗎?
名昌世敗給了小白,自信心也就受到挫折,對他的爭霸鴻圖,確實產生好大、好大的障礙——
第 六 章 該死的去死
“皇京城”內,號角聲從四周同時嗚嗚響起,跟著又傳來一陣鼓聲咚咚,剎那間氣氛變得緊張起來。
沒有大批守兵在城內準備戰鬥,看來名昌世絕對不擔心被四路敵兵攻來。小白的“鐵甲兵”、伍窮的“窮兵”、“神國”以及小丙等四路大敵,名昌世毫不放在眼裡。
但並不是完全沒有名昌世在意的對敵者,最低限度,小白就是他好想擊倒的既然“皇京城”沒有準備作戰,為啥氣氛卻又異常嚴肅?
小白點頭道:“一直隱藏實力的五皇爺,對治理國家、應變、國策等事項,都有很清晰的概念。軍兵出戰,城中必亂,嚴刑就是最適當的解決方法,好得很!”
在城樓上的名昌世,當然明白小白的意思,他原來繃緊的臉也稍稍鬆弛下來。
身負天命大任的王者,對於所受的小小挫折,必須儘快忘記,不能壓抑心頭太久,否則只會害得自己沉淪不振無法自拔。因此,名昌世很快便把自己受挫於小白的不快拋於一邊。
城樓下的大街,號角聲、鼓聲戛然而止,約有二十人,分別都被五花大綁,任由官兵拉了出來示眾。
官兵中為首的是一個帶有官帽的大老爺,只見他步上了新搭建的簡陋木棚,一屁股坐下,便敲起他的驚堂木來。
“王金水,三天前於市集盜竊一斤蔬菜,惹起民憤,當場被逮,人贓並獲,於此候判,可有辯說?”這位父母官說話倒也簡潔,怒喝一聲就清楚了數條罪狀,簡單直接。
排在最前面的王金水,生得瘦瘦削削,只有五尺三寸左右,看來定是挨不住飢餓,才膽敢偷菜飽腹。
王金水脣齒抖震地道:“大人,小的是有偷菜,只因已餓了三天三夜,望請大人從輕發落。”
驚堂木又再響起,那位官大人怨喝道:“大王有令,於敵人大舉來犯非常時期,重典治罪,免內亂自殘。四處早已張貼榜文,你這刁民竟敢刻意犯法,本官豈能不依法重判!”
四周圍觀的城民實在不少,人群已開始蠢動不安,眾人隱約感覺到王金水此番必慘遭大刑重罰。
王金水聲淚俱下哀求道:“大人饒命啊。”
大官怒道:“死罪可免,但活罪難饒。大王頒下重令,凡盜竊亂國者,四肢斬其二,你雙手偷菜,本官就判你斬去一雙手,從此乞食街頭,悔恨終生!”
城民不禁譁然,如此重判,是比沒有戰事時重了太多倍。單是盜竊丁點兒菜便要斬下肢體,要是犯了**擄掠此等大罪,豈不是一定要身首異處,不得好死嗎?
小白在城樓上看得一清二楚,笑道:“如此堅決執行嚴刑,各城民心安定,不亂不慌,攘外先平內,令統治者能專心應付敵人。五皇爺治國有方,信心堅定,這又是武功、戰才之外的另類才華。”
名昌世冷冷道:“這方面的才華極簡單,只有四個字,能貫徹始終便成,就是‘心狠手辣’。”
小白哈哈笑了起來,搖搖頭道:“老天爺啊!小白就是在這方面及不上皇爺啊!”
要統一天下,確實需要有好出色的才能。名昌世是唯一的一直沒有真正顯露才華的王者。
就是到了今天,人人都推崇他至尊最大,但他卻還是甘願當個甚麼皇爺,一切功勞,都轉嫁到無能名天命身上去。
他要的是成功,不是無聊的頌讚。
待天下統一,接管所有的勢力,他已是中土唯一王者,那時候才邁向皇位,不也一樣嗎?
真正的能人、梟雄,不會只爭朝夕。名昌世絕對是一個有耐力去靜觀事態發展的人,他會等到最佳時機才出擊。
在靜觀事態發展時,並不懶散,他在國策、防務、兵法、律法、制度等等,各方面都要自己表現得比其他人都更出色。
觀微知著,小白看得透徹清楚,名昌世實在是一個極為出色的統治者,難怪自他發兵攻陷“皇國”以後,勢力不斷擴張,各路英雄也都甘拜下風,臣服在他之下。
城樓下的審判,並沒有停下來。第二個要審問的,是一名勇悍、身形魁悟,昂藏七尺,臉上、頸上肌肉糾結的光頭大個子,人稱神力--趙猛。趙猛身體被綁,用的都是特別粗的鐵鏈,也許一般的繩索實在難以綁得住他,單是臉相,已凶醜無比。
負責判案的大人,很快便定了罪,只因趙猛這廝犯的是殺人大罪,依法當場處決,最為簡單。
趙猛突然跪下,帶著猙獰的樣貌怒道:“小人只是宰了那與我妻通姦的**獸,豈會該死?”
大老爺也不搭話,只因任犯人如何辯說,名昌世的律令已下,都一概不可能改變。
趙猛道:“我家中還有八十歲高堂孃親,大人,既然要我死,倒不如容我作先鋒出去殺敵,斬下敵人人頭來相抵吧!”
如此的提議,確實是新鮮古怪。趙猛本來就是極神勇的先鋒,臨陣戰功卓越,國家確在用人之際,要是為了殺死一個之徒而斬了他,的確會令軍力受損。
國法可會因實際需要而稍有變更?
“你每一戰,能殺多少敵人,能斬回多少敵人頭首回來?”這句話,並非手持驚堂木的大官所說,而是高高在上、操生殺大權的君主皇爺,名昌世一字一字吐出。
趙猛見是名昌世在城樓上說話,知道事情可能有轉機,當下吞了好大一口唾液,心中急疾跳動,嘴巴微顫回話道:“每戰十個,十個敵人頭首,小的絕不含糊。”
名昌世冷笑道:“好,將功贖罪。本皇爺就給你最後一個機會,在城西方向,我軍正與‘鐵甲兵’交戰,你出去助一臂之力,每天一戰,斬下十五個敵人頭顱回來,作為免罪交換。”
趙猛立時眼泛淚光,他又豈會想到自己能有如此幸運際遇,當下又跪又拜,快樂雀躍得不得了。
名昌世再道:“記在心中,是每戰十五個敵人頭首,每天午時前要拿回來此處,讓本皇爺點收。同時,本皇爺會扣下你年邁老母,只要少了一個,你娘便要被牽連斬首。”
已是勢成騎虎的趙猛,只得紅著眼點頭,此情此景,又豈容他有別的選擇。
名昌世輕輕點頭,那些兵丁已替趙猛解除了身上所有鎖鏈,並捧來了他原來慣用的數十斤重斬馬大刀。
“殺!”
暴喝狂嘶,沒有穿上甚麼鐵甲軍服作保護的趙猛,已提起斬馬大刀,如瘋似狂的衝殺出城。
活像一頭瘋虎,遇有神佛要阻,恐怕也必把神佛斬成肉醬,再割下頭首回來覆命。
小白笑道:“皇爺在用人力面,倒有點奇特。”
名昌世冷笑道:“既要希望有能人助國家殺敵,但又怕如此會亂了原來刑法之規,是好大的矛盾。”
小白道:“刑法有了矛盾,便成了不公、不義之始,如此對國家大大不利,實不該為之。”
名昌世沒有回話,他心中早有所想,只是小白不明而已。
小白真的有些事情不明不白嗎?
每戰十五個敵人首級,每天一戰,那就可以保命,如此簡單的交換條件,究竟有啥隱伏之情潛在?
名昌世仍在冷笑。
血戰連場,究竟誰勝誰負?
小白的“鐵甲兵”已定下戰鬥策略,全權由夢香公主引領,不須他再臨陣督師。他要留在“皇京城”中,看著四方大軍,一舉突破名昌世的阻障,攻陷破敵。
當然,這絕對是太奇妙也太美妙的“夢想”。
名昌世邀請小白同來,也是好想他留下,一同見證誰才是統一天下的真正王者。
一天過後,二人又是在城樓上,四方殺戰訊息不絕,但策馬回城者,就只有一人。
此人姓趙,名猛。
快馬至城下,趙猛下馬跪在地上,說道:“微臣不辱皇爺之命,十五具‘鐵甲兵”人頭在此。”名昌世冷冷瞥了小白一眼,笑道:“好,就一同拋上來,讓小白驗個清楚明白,究竟這些是否貨真價實的‘鐵甲兵’!”
原來揹在趙猛身後的十五具人頭,血仍未完全凝固,令他背後衣衫染得紅了一大片。
奮力一甩,十五具頭首飛射城樓上,小白定睛一看,不禁心痛欲裂。
他認得,這幾人都是將軍麾下的“鐵甲兵”,其中三人有妻室,四位有雙親高堂,只有八位是無依孤兒。
十五人,都死得好慘!
名昌世但見小白心頭絞痛,哈哈笑了起來,說道:“好得很,小白心痛異常,每見一個頭顱都痛一陣,由此證明趙猛你立了大功。放心好了,今天你娘必享佳餚,明天,你也會有一樣成績吧?”
趙猛昂然道:“大王,微臣必定能在午時前,再斬下十五個‘鐵甲兵’人頭,半個不少的拿來獻上。”
說罷,趙猛再磕首離去,快馬加鞭,似是好想再殺,快快達成名昌世的要求。
小白心中一寒道:“五皇爺手段真辣,放一條命,換來每天十五條命。”
名昌世沒有回話,他只是對小白露出一個不屑的冷笑。很明顯,名昌世並不欣賞小白的推論。
沙場上,趙猛已是第四天如瘋虎入羊群斬殺“鐵甲兵”,完全不理會身上刀傷劍傷,執著斬馬刀在馬上瘋狂揮斬,如此狂兵,早已叫一眾“鐵甲兵”心驚膽顫。
手起刀落,斬首奪下頭顱,把長髮一纏,絆著頸項打結,殺一個留一個人頭。
只見血淋淋的人頭隨他舞刀攻斬,“鐵甲兵”未戰已冷了半截,要奮起對殺,又談何容易。
如同鬼魅般的趙猛,殺得性起,但同樣也遇上困難。他每一天都殺十五人,敵人也就每一天都對他增加防範。
第一天他只傷了三十處便完成任務,直至第四天的這回,趙猛身上已被“鐵甲兵”斬傷了二百個傷口。
劇烈的痛楚他可以忍受,但鮮血不斷的流失,對任何強壯如牛的人來說,也實在是個重大負擔。
而且,流血這負擔是會不斷增加壓力。
直至此時,還有半個時辰便必須趕回去“皇京城”,否則便難以在午時前抵達。
但在他背上的,就只有五個首級,彷佛要再多一個,便要付出自己性命來交換。
今天來抵擋自己的,全換上了甚麼“五殺野”的人,對方都不好惹,又靈活又步大力雄,殺一個都好難。
十五個首級,今天如何才能足數?
時間太晚了,趙猛的身體亦開始感到“軟弱”的資訊,媽的,不能再等下去了。
左手一抖,青光急閃,斬馬刀翻騰,這一招悅目之極,拼出最強內力,跟前三個“鐵甲兵”的大刀全被斬得崩折,刀鋒直割斬頸,正好一招奪來三個首級。
刀勢神通,化作一道白虹,正要割頸切入之際,崩的一聲,斬馬刀竟然被強力擋了回去。
如此驚世駭俗的神功威震當場,趙猛定了定神,才看得清楚,眼前多了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
冷傲、鎮定、凶狠,沒說上半句話,他是小白的養子,專程來會一會趙猛這狂人鋒將。
笑夢兒截住了趙猛的必殺一擊,冷冷道:“今天,看來閣下再不能斬下十五個首級,反要賠上自己脖子上的了。”
雙目盯住趙猛的脖子,似是找尋最合適的地方,如何一劍破斬,把頭顱摘下。
冷汗從趙猛背項涔涔而下,但更令他苦惱的,是他的前胸,竟也有點溼潤的感覺。
鮮血不斷的從胸口處滲出來,把衣衫溼了一片,原來剛才快若迅雷的一剎那,夢兒非但救了三個“鐵甲兵”,而且一劍刺傷了趙猛的胸口,招式奇詭怪異得很。
趙猛很清楚,眼前的人自己實在難以戰勝,但只有五個首級,又如何能覆命。
他不能讓自己處身如此險境,他不能讓年邁的孃親受苦,趙猛雖然生性凶殘,但對孃親卻是非常孝順,他要殺,要斬下十五個人頭,殺呀!
滿腦子都是殺!殺!殺!來吧,殺啊!
夢兒冷冷一笑,好吧,你該死的時候到了!
“皇京城”的城樓上,仍是站著小白與名昌世二人,烈日當空,照得野光猛非每一天,兩人都在此等待訊息,等各方的飛鴿傳信,報告戰情如何,當然,同時也等待著天天都準時趕回來的趙猛。
今天,終於有點不同,趙猛仍未出現。
趙猛終於失約了!
午時已過,四周仍然是寂靜一片。
小白道:“你當真太過狠辣!”
名昌世道:“小白,我早說過了,這是王者的必須條件,你就是欠缺了我這樣的條件。”
小白道:“這不是王者條件,而是凶殘暴虐者的手段。”
名昌世道:“原來頗明事理的小白,每到了一樣的類似階段,便會喪失應有的理智。”
小白道:“趙猛已替你殺了四十五個敵人,難道四十五人也抵不回一人的性命嗎?”
名昌世道:“你明白甚麼是刑法嗎?既然定刑,就必須行刑,絕不能因任何情況而有所改變。趙猛既犯了死罪,那就必須處死,但既然這廝還有利用價值,也不妨把這價值消耗淨盡才了結他的生命。”
小白道:“你根本未曾想過,真的會放過趙猛。”
名昌世道:“該定罪處死的人必須死,怎可能放過!”
小白沒有再多言,因為令他痛心的事已發生,城下那灘鮮血,是從剛處決的人身上流出來的,那倒下來的屍首,就是趙猛最孝順的孃親,她,被殺了!只因趙猛沒有依時覆命,連累自己年邁的孃親也難逃一死。
“譁!”一聲淒厲喊叫,從遠而近,好熟悉的聲音,趙猛,他還沒有死,他飛快的撲了上來,撲向已死孃親屍首處。
堂堂男子漢,流下男兒淚,哭得死去活來,撕心裂肺,好痛!好痛!
趙猛萬料不到,他連孃親的性命也保不住。
“我……有十五個首級,都是‘鐵甲兵’的,怎麼還殺我娘?皇爺,你太狠了!”趙猛滿臉淚,把背上的頭顱都拋在地上。
名昌世冷冷道:“好可惜,午時已過。”
趙猛心痛難忍,不停把頭顱轟向地上,撞得頭崩額裂,他真的難以接受孃親因他誤時而被處死。
他的的左手被夢兒斬掉,一目已盲,全身也被斬得傷痕纍纍,但他還能夠奪下約定的十五個首級回來,只是時間上稍稍晚了一點。
怎麼名昌世不給自己一丁點的寬限?
一丁點時間已足夠!
已染血的斬馬刀,又再沾上鮮紅的血,這一回,鮮血不屬於敵人,乃是來自它的主人。
再也不願尋找答案的趙猛,把斬馬刀送入了自己的身體,一扭,好快就了結性命。
抱住孃的屍首,一同死去!
他並不明白,為啥名昌世的刑法要如此嚴酷,當然,他永遠也不會明白,原來名昌世絕不會赦免他,讓他活下去。
所謂的給予機會,只是個幌子,一切都是假的。
小白為趙猛的死而哀傷,雖然,他殺了自己六十位“鐵甲兵”,但趙猛不愧為一條好漢。
名昌世卻為自己的堅定執法而滿足,他的確是一位出色的王者,如何也不會出亂子,該死的一定要死,刑法一定要依法執行。
名昌世、小白,壓根兒就是兩種截然不同的人!——
第 七 章 忘不了十兩
設墳安葬先人,必須先看地的形與勢。
千尺為勢,百尺為形,勢為遠,近為形,勢可遠觀,形須近察。人之長相好壞,能左右人的命運,同樣墓相的優劣,亦代表其親人之興衰歷程。
所謂“識得陰陽顛倒顛,他是人間行地仙”。要獲先人福澤護蔭,尤須要登山步蹤,尋龍觀勢脈,覓福穴安葬先人。
尋龍穴、觀墓相,俱屬堪輿之術,能替人化危厄為生機,是“玄門師聖”風不惑,除算命看面相外另一絕藝。
自擔當“天法國”國師以來,風不惑已不止一次來到“道風山”觀墓園周遭之山水變化。
既已覓得幅穴把先人安葬,還有啥值得擔心?
山屬陰兮洋屬陽,高起為陰低是陽。山看似不動,實際卻有曲折迂迥,肉眼不能察之異動;水流穿石,更是無時無刻不在變。是以風不惑仍不時要為伍窮鑑察募園風水,適度調變墓穴的外貌,清理墳草。
“道風山”上設有兩座墳墓,一個屬於伍窮的“先人”;另一個是伍窮的“後人”。
怎會有“後人”下墳?
原因是白髮人送黑髮人。她是伍窮唯一的女兒--伍寶寶;而“先人”,則是伍窮的爹伍擔湯。
今夕“道風山”上大雨滂沱,驚電掠空,遠看似是惡龍吞天,橫風橫雨中,伍窮冒雨在墳頭之前不停跪地磕首,風不惑卻躲在一旁不停顫抖,似是害怕龍顏大怒。
風不惑道:“不妙……不妙啊……”
伍窮對風不惑的反應已是極度煩厭,面露慍色:“說啊“我不要再只聽到不妙兩個字。”
風不惑道:“這次戰役對大王相當不利,還是不要出兵,保留實力,謀定而後動較好。”
伍窮道:“我冊封你為‘天法國’?國師已經多久了?”
風不惑道:“快要……九年。”
伍窮道:“司職為何?”
風不惑道:“進諫大王,為大王出謀獻策。”
伍窮大怒,一掌劈下已呈裂象的墓碑,喀喇一聲,碑石頓時碎裂散開,風不惑驚惶得連退三步。
伍窮道:“小白‘鐵甲兵’、‘神國’天恨、笑天算、小丙、小黑都已舉兵征討名昌世,我伍窮卻偏要退縮躲藏,你說這是最適當的謀策嗎?”
風不惑道:“墓冢上草木枯死,無故自陷,墓碑顏色又呈現出亂雲碎裂之形狀,是大凶之兆,象徵大王此戰有覆沒之危,按兵不動實在是最適當的謀策啊!”
伍窮道:“福地的挑選、墓穴的監督施工、下葬的時辰推算,全由你來一手安排,如今墓冢卻呈凶兆,這罪是否應由你來承當?”
伍窮欲興問罪之師,風不惑又再連退數步,說道:“人有三衰六旺,月有陰晴圓缺,風水堪輿之術也沒有一成不變的法則,墓相依風水氣候出現不可測之變化,由福地轉為凶地,不是我可預料的啊!這是上天給大王的玄機,現刻並不是興兵出征之適當時機,大王,還是按兵不動吧!”
伍窮道:“你司職是替我解決難題,不是左右我的決定!”
風不惑道:“要化解厄困便要另覓福地,擇日將墳遷移,非一時三刻能解決的事。”
訊息傳來,小白的“鐵甲兵”大軍已逼近“皇京城”,笑天算與天恨也分頭領兵前進,分三路攻向名昌世,只有伍窮卻因為墓冢破毀,十萬“窮兵”依然按兵靜候指示。
若然大戰結束,所有勢力便頓呈另一番新局面,假使小白大獲全勝,勢力當可與伍窮鼎足而立,要是名昌世不敗,吞掉小白,“天法國”便要力抗大兵來襲,無論是何種局面都對伍窮毫無優勢,難怪他心中焦急如焚。
伍窮道:“當日我面相破損可將死危化生機,今日我女兒與爹的墳募碎毀卻無計可施,難道我伍窮還是要敗在天意之下嗎?”
風不惑道:“天降玄機是大王所積之福緣,不可不信呀!”
伍窮道:“福緣?你知道葬在墳下的伍寶寶是誰嗎?”
風不惑道:“是大王的女兒。”
伍窮道:“因何而死?”
風不惑道:“被……被殺而死。”
伍窮道:“是我這個爹親手把她頭顱斬下,如此泯滅人性的人,又如何積福緣?你知道我女兒死前最後一句遺言是甚麼嗎?”
風不惑道:“我……我沒聽大王提起過。”
伍窮道:“是要我殺掉小白,要我雄霸天下,不再屈居人下,不再逃避,我爹也對伍窮寄予厚望,振興‘天法國’,你說,我應該聽女兒與爹說的話,還是聽從天意?”
當日伍窮錯手殺死笑夢白,因內疚而以自己女兒一命填一命,伍窮要割下女兒的頭顱時,寶寶曾要求伍窮承諾不要再迥避小白,從此要肩負起擴建“天法國”的重任。
女兒對爹的要求,父親對女兒的承諾,就是推動伍窮自強不息、奮勇殺戰的主因。
只見伍窮雙目赤紅,全身肌肉賁張,把風不惑嚇得答不上半句話來。
伍窮道:“‘天法國’這個江山並不是靠順從天意所得來,相反是我一次又一次的逆天而行,敢於創造命運才能登基為皇,朕早證明了人力可勝天,你告訴我天意如此,朕就偏要逆天意而行。”
從來不輕易言敗、不輕易言退的伍窮,十多年來窮盡心力為“天法國”付出一切,所贏回來的就是一份更堅毅不屈的自信,要勝利便要敢與天對抗。
他不同於小白,小白自出生以來便是奇才,叱吒風雲是順應天命,伍窮卻只是一個小人物,憑藉雙手血汗創造奇蹟,上天從來未曾對他特別眷顧,實在也毋須應天意行事。
伍窮說罷撇下風不惑,揚長步至“道風山”下,只見十多萬顆黑壓壓的人頭映入眼簾,個個驍勇善戰的“窮兵”早已在雷雨交織中齊集,等候伍窮御駕親征。
這次出兵征伐,是“天法國”有史以來最大戰役,伍窮當然是行軍大統領,太子則為副元帥,負責策劃戰陣。大雨中的“窮兵”見主帥自山上下來,冷傲殺意披臉,士氣更是激昴。
伍窮道:“這趟我們將要直接與皇玉郎為首的大軍決殺,對方有多少兵馬?”
太子道:“約八萬騎兵,匹萬弓箭手和弩手,當中有五千輛戰車。”
伍窮道:“會採用哪種作戰陣法?”
太子道:“魚麗陣、方陣、九軍八陣、鴛鴦陣,最少有十種可以變化的陣法。”
伍窮道:“很好,那我們有多少攻擊陣法?”
太子道:“沒有任何陣法。”
伍窮道:“那如何取勝?”
太子道:“我,就是取勝關鍵。皇玉郎曾是我師父,他毫無疑問是武學奇才,但行軍領兵卻是另一門學問,非他專長,這次皇玉郎所帶領之軍隊全是‘武國’能征慣戰之師,就算沒有皇玉郎在後策劃指揮,在沙場殺戰中亦可因應形勢變化攻守陣形。”
伍窮道:“而你卻熟悉所有變化陣形,包括其優點和缺點,只要太子在陣中指揮,因隨對方不同陣勢排程我軍作不同攻擊戰陣,自然可以運籌帷幄,把敵軍攻克於變陣之先。”
太子道:“所謂陣而後戰,兵法之常,運用之妙,存乎一心。無論是甚麼陣法總有弱點,要取勝在乎能否洞察出取勝關鍵,並調配大軍配合作戰,所以準備甚麼陣法也無補於事,最重要的,是有我太子在。”
伍窮道:“很好,這的確是最好的攻擊方法,可是我這次要用的卻不是這個方法。”
太子頓時臉色一沉,難道伍窮還不信任太子?不信他會取勝?
伍窮向太子交代過自己的“良策”後,雖然太子心底並不完全苟同,但卻沒有提出反對,究竟伍窮有甚麼更勝太子所提出的作戰方法?還是他要挫下太子銳氣?
十多萬“窮兵”浩浩蕩蕩踏上征途,於草原上與皇玉郎所帶領的十多萬鐵騎大軍短兵柑接,奇怪的是雙方的大元帥伍窮與皇玉郎均不見人影。
何謂“一鼓作氣”?
意思即為當沙場血戰時,第一次擂鼓聲響起,士氣最旺盛,便要把握機會領兵衝鋒陷陣,隨後每一次擊鼓士氣便挫減一分,士氣衰退自然會呈現敗象。
名劍以不斷殺戮掠地而建立“武國”,重武輕文,每一個士兵都驍勇善戰,尤擅作戰之道,一見“窮兵”大舉來襲,擂鼓手便擊下第一鼓,十多萬大軍便搶先進攻。
第一次出擊,皇玉郎的大軍以“雙殺陣”戰鬥隊形衝鋒殺敵。分以二十一人為一作戰單位,最前一人為隊長,後面分成兩行,頭四人持盾牌,次四人持狼牙棒,再四人持長槍,再次四人持短刀,最末四人持弩箭。
此一陣法利近攻亦可長打,進兵至距敵軍六十步以內,便由弓弩手發箭,接著衝殺入敵陣,四盾牌手執盾牌並列前進,待敵軍長槍及身即投標槍擊敵,繼而取腰刀砍殺。
狼牙棒手身後各跟一盾牌手,以保護盾牌手和掩護本隊前進,狼牙樺不中便以長槍補上,後再有短刀互相救應,發揮長短、遠近兵器所長,是能攻能守的作戰隊形,決定勝負於幾十尺之內。
太子目睹“雙殺陣”攻來,立即下了一道命令:“退!”
還未正式決殺,“窮兵”竟已掉頭而回。
屬於皇玉郎的大軍見“窮兵”後退,士氣更激昂,馬鞭**,鐵騎窮追不捨,誓要一舉把“天法國”的精銳“窮兵”擊殺。
狂追數里路途,“雙殺陣”的騎兵與步兵已拉開一段距離,太子把握機會再度下令回頭擋截“雙殺陣”。
“窮兵”剛才退後刻意留力,讓敵軍策馬狂追,經一輪追逐,敵軍坐騎已蹄軟氣喘,加上隊形拉開渙散,此消彼長下,“窮兵”便衝散了殺力只剩五成的“雙殺陣”。
短兵相接,“窮兵”勢如破竹,轉瞬間敵軍已死傷數千,殺得眼紅便要再度衝殺從後而上的追兵,卻見追兵向外圍散開,形成袋形之勢把“窮兵”團團圍住。
眼見敵軍由四面八方將“窮兵”包圍,更漸漸向內收窄包圍的範圍,太子也立即變陣,阻止“窮兵”再次衝前。
只見“窮兵”個個以背相靠,臉孔朝外,弓箭手及弩手上全搭箭上弓戒備,只要敵軍進入射程之內便立即發箭。
敵軍眼見“窮兵”變陣迅速,一時間也投鼠忌器,只敢在外圍與“窮兵”對峙,雙方頓成僵持不下之勢。
這邊廂是浴血山河大戰連場,屬於兩隊大軍的元帥卻始終還未現身,究竟他們身在何方?
離戰場不遠的山嶺之上,皇玉郎竟渾忘自己是元帥的身分,逕自提筆寫畫作畫紙上所繪的不是壯麗山河或是大軍浴血圖,而是回眸失落、脈脈含情的十兩。
皇玉郎沉醉於寫畫意境中,身畔卻來了一個全身充滿殺氣的伍窮。
皇王郎道:“你知道今天是甚麼日子嗎?”
伍窮道:“本來沒有甚麼特別,但今日之後,每年的這一天使是你的死忌。”
皇玉郎道:“如果邂逅十兩的那天便是我的死忌,那的確十分美妙。”
聽到十兩二字在皇玉郎口中說出來,伍窮殺意再度飆升。
皇玉郎道:“每年的這一天,我都會把十兩從我夢中喚醒,好讓我再能夠一睹美豔芳容,憑記憶繪畫。這些年來,每一幅畫上的臉孔始終如一,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我就知道自己對十兩的愛從未改變。”
伍窮一生最愛的便是十兩一人,最痛恨的便是迷戀十兩的皇玉郎,他的話每句每字都刺在伍窮心房,刺激怒意。
伍窮說道:“你不配愛十兩。”
皇玉郎道:“愛情不是說配還是不配,而是能否為對方犧牲。只要十兩願意與我長相廝守,我必定可以拋下一切與她雙宿雙棲,可惜她心裡只有一個伍窮。”
皇玉郎親口承認十兩隻愛自己,伍窮正心下竊喜,皇玉郎卻又道:“但可惜的是,你這個混蛋只愛江山不愛美人,平白要十兩受單相思之苦。”
伍窮道:“假如沒有你中作梗,十兩必定能體諒我的苦衷,留在我的身邊,最可惡就是你……”
皇玉郎道:“假如沒有伍窮,十兩早被我的愛感動。”
伍窮道:“既然如此,今日我們必有一個要死。”
遠處號角吹奏,已僵持了一陣子的兩軍又再度拼殺,同一時間,皇玉郎也提筆縱前,當中竟夾雜淒厲簫音。
明明是筆,怎會又有簫音?
筆桿原是玉簫,以內勁射出筆尖刺向伍窮,“敗刀”迎擋之際,以硬毛造成的筆頭遽然散射,如金針刺下。
向來對自己武功十足自傲的皇玉郎,竟使用此鄙卑的“暗器”,伍窮舞掄“敗刀”固守仍無法全數擋下,雙臂已插滿硬毛。
玉簫直刺而下,伍窮正要舉“敗刀”變招,卻頓覺雙臂痠軟無力,原來硬毛封了雙臂“天泉”、“曲池”、“曲澤”及“內關”等要穴。
皇玉郎為殺伍窮,早盤算好對付他的殺招,只待伍窮呆愕的一剎那,便足以用玉簫刺穿其頭顱。
呆,的確是發呆,但不是伍窮,而是皇王郎自己。
目睹自己的徒弟太子忽然仗劍出現眼前,皇玉郎心頭驚駭不已,立即全身而退——
第 八 章 殺戰人梯上
正在草原上指揮“窮兵”殺戰的太子,怎會忽然仗劍出現在山嶺的斷崖上?
難道“窮兵”已突破圍困,把皇玉郎的大軍擊潰?
怎麼可能?就算太子要取勝也絕非一時三刻間的事。
無數問號出現在皇玉郎腦際,要知道答案,最簡單的方法是發問,但發問也有很多種不同方式,皇玉郎所用的方式比較特別。
他在笑,以笑來代替發問。
他知道只要突然向敵人一笑,對方必會好奇反問,那樣就不會令自己顯得無知,反而有點高深莫測的感覺。
果然,伍窮已先開口道:“快要死的人,連笑容也特別難看。”
皇玉郎道:“死得難看不要緊,反正都是死,自己又無法看到自己的死相,反而活著的人最怕輸得難看。”
伍窮道:“我除了要勝之外,更要殺你。”
皇玉郎道:“但你明知自己一人之力無法勝我,便冒敗兵之險,要太子來協助你殺我,睹注好大。我幾乎忘了,你以前就是一個賭徒。”
伍窮道:“我的確是個賭徒,下了注之後,一日未揭盅就不知勝負。”
皇玉郎道:“在我來看,勝負是決定於你下注的那一刻。太子只是我的徒弟,青出於藍這回事畢竟是太難發生了。”
太子當日拜皇玉郎為師,其目的是要等待他大敗後獻計將他扶起,再利用他“天下第一”的名聲發展“連城訣”大計,這處心積慮、一步一步進行的計劃,直至上役“觀星臺”,他以“天外飛仙”劍招意圖擊殺名昌世時,皇玉郎才恍然大悟。
不得不否認太子確實是深不可測的新一代強人,但要勝皇玉郎似乎是談何容易。
太子手中所持的依然是一把平凡的鐵劍,因為在他眼中除了自己之外,任何物事皆平凡。
就算是師父皇玉郎也不過爾爾,他不過是一枚自己曾經利用過的棋子,現在這枚棋子已經換成伍窮。
當他知道伍窮要趁這次機會決殺皇玉郎時,便決定要保住這枚棋子的性命,因為伍窮還有利用價值,還不能夠死。
太子對伍窮道:“我已照你的吩咐去辦,讓春冰薄及‘窮凶惡極十兄弟’代替我指揮作戰之位,但我可以告訴你此戰結果--我軍必敗。他們根本沒辦法可以取替我。”
皇玉郎笑道:“哈哈,連你的‘強助’也能夠明辨戰果,未打先知輸,伍窮你應該聽取忠言,趕快班師回朝,為下一次我大軍進襲‘天法國’做充足準備。”
太子冷冷道:“師父,你誤會了,我的意思是雖然會敗軍,但你今日卻仍然逃不過死期。”
言猶在耳,太子已挺起手上的劍,以劍尖指向皇玉郎,告知他將會死在自己劍下。
皇玉郎嘻笑道:“唉,教不善,師之過,過來讓我再好好教你甚麼叫尊師重道。”
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