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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這段時間，張慧能只要眼睛一閉上，耳朵裡就總是響起鑼鼓和嗩吶的回聲，以及傘頭聲嘶力竭的歌唱聲。原來這是他在農曆“二月二”應邀觀看駝城人扭秧歌表演的餘音繚繞所致。記得當年自己在倫敦上學時曾參加過一場反種族歧視的示威遊行，完事後只要一閉眼，也是會出現這種口號聲的耳鳴和迴響，也是持續了個把月時間。唯一有所不同的是，那次是英語的喧鬧。
高英說，駝城人鬧秧歌按古禮一般從正月初七開始直到二月二龍抬頭結束。這回你務必要看，不敢錯過了，就在駱駝廣場。下午兩點開始，晚上還要表演九曲黃河陣。這扭秧歌可是民間藝術的綜合體，它包含了獅子舞、龍燈、跑旱船、跑驢、腰鼓、高蹺、霸王鞭等社火大節目和踢場子等小節目。高英說得張慧能心癢癢的。
駱駝廣場就坐落在榆溪河畔，明長城腳下。差不多有十個足球場大。張慧能趕到廣場時已是人山人海，一片紅色和綠色的海洋。最引人注目的還是廣場的這尊駱駝雕塑——一頭母駱駝昂首天外，它懷裡的一隻幼崽在甜蜜地嘬奶。背景是茫茫沙漠。廣場上已是人聲鼎沸，鑼鼓喧天。而此時，交談只能靠猜，講話只能靠喊。
高英很費勁地向張慧能介紹駝城大秧歌的基本情況，趁著這鬧秧歌還沒開始的空當。其實張慧能在來之前也上網查了查，原來陝北大秧歌起源於社日祭祀土地的活動，相傳北宋時已經存在。原名為“陽歌”，所謂“言時較陽，春歌以樂”。《米脂縣誌》載：“起源於古代祭祀，又名陽歌。時轉陽春，歌以樂之。”
高英介紹道：咱這噠有“鑼鼓一響，喉嚨發癢”和“鑼鼓一響，腳片發癢”之說。只要一聽到鑼鼓傢什響，人人都要敞開嗓門唱，扭起舞步跳。正月裡，咱駝城是村村鬧秧歌，戶戶排彩門，人人轉九曲。一場完整的秧歌活動持續大半個月，具體程式主要有起場、謁廟、排門子（沿門子）和打彩門。起場就相當於所有參加演出的人員在會長主持下召集的動員大會，這個程式的最重要的事項是對傘頭的授權。過去傘頭都是用搖“虎撐”來指揮秧歌隊變換隊形，現在大都改用哨子了。虎撐的寓意是庇護眾生，風調雨順（虎撐：傳說藥王孫思邈曾用虎撐治好了老虎的口疾，所以陝北民間遊醫走街串巷行醫時就搖動虎撐以吸引人們的注意。形狀：鐵圈以上、下兩頁相扣，兩頁鐵圈的空隙中塞有鋼珠，搖轉時鋼珠在鐵圈中發出清脆的響聲。）；謁廟是古老的風俗，說明大秧歌起源於古代祭祀；排門子也叫沿門子，不管從前村開始還是從後村開始，一家也不敢漏下。山再高，溝再深，也得去。而且必須走大路；打彩門是咱駝城大秧歌中最熱鬧、最紅火、最有趣味的場面，也是難度最大的一個關口。咱們今天觀看的就是。打彩門說的是你秧歌隊給本村都拜上年後，你還得給鄰村鄉親們拜呀。這鄰村聽說你要來，就紮上三道彩門迎接你。說白了是設定了三道障礙、出了三道難題讓你做。傘頭此時是最最關鍵的人物，搞不好不讓你進村門，還要你換傘頭。畢竟傘頭才是秧歌隊的靈魂。張慧能遠遠看見廣場中央用柏樹枝紮了三道彩門，兩支秧歌隊伍已經面對面排列整齊，少說每支隊伍也有40人。但隊伍從頭至尾，演員的著裝和行頭都不太一樣。他問高英，秧歌隊是不是還有角色分工？
高英說，那是當然。一支秧歌隊要有傘頭，馬排子，文、武身子和丑角。馬排子就是跟在傘頭後面的那位舞者。高英用手指著遠處說，你看，就緊跟在傘頭後面，身掛一串銅鈴、手拿拂塵的那位。中間隊伍裡男演員叫“武身子”、“挎鼓子”、“鼓子手”，女演員叫“文身子”、“包頭”、“旦角”或“拉花”。隊伍的尾部就是丑角表演。常見的有蠻婆蠻漢、騷達子、算命先生、二流子、貨郎擔和妖婆子等，有的秧歌隊後面還增設唐僧師徒四人去西天取經的表演。
只見傘頭上下舞動著一把藍底紅穗的大傘，左手搖響了清脆的虎撐鈴聲。鑼鼓喧天，嗩吶高亢。武身子身穿翻毛的羊皮坎肩，身上掛著腰鼓，頭纏英雄結，手拿綵綢扇，上下翻飛；文身子穿大紅對襟彩服、綠色彩褲和百褶裙，腳穿紅繡鞋。一手執彩扇，一手舞動紅綢絹，扭動著秧歌步。最搞笑的是蠻婆蠻漢的裝束。那蠻婆用黑水紗網子包頭，頭兩側紮成雙角，兩耳掛著紅辣椒。上身穿大襟白布衫，寬袖口；下身穿黑色大襠褲，扎著腿帶。脖子上掛一個大葫蘆，肥胖的肚皮高高撅起，就像身懷六甲的孕婦。她一手拿著擀麵杖，一手拿著大蒲扇。走起路來跌跌撞撞，十分滑稽可笑。當地百姓認為擀麵杖能打鬼驅魔，大蒲扇能掃除瘟疫災難。蠻漢反穿皮襖，畫三花臉，頭戴亂草帽圈，下巴掛三綹白鬍須，帶大串鈴。一手拿著牛尾，一手拿著長煙袋。蠻婆蠻漢跟著鼓點對唱，不時做出滑稽的動作。
蠻婆唱道：
初三十三二十三，蠻婆走在黒木頭川；
毛藍圍裙粗布衫，手裡提個醬罐罐。
初九十九二十九，蠻婆遺留世上走。
走到門上要點油，平平安安度春秋。
蠻漢唱道：過罷大年三十天，蠻漢來到貴門前；
手拿擀杖鎮惡邪，人財興旺保豐年。
蠻漢生來四川人，肩上堖個山雞籠；
前山走在後山頭，打得山雞灌牲口。
張慧能這是頭一次近距離欣賞扭秧歌。好傢伙，這種陣勢，這種氣勢，完全不遜色於以酒神精神自居的古希臘的狂歡舞蹈。你只有近距離觀看，才能領會扭秧歌之“扭”的精髓。但見秧歌隊在鑼鼓、嗩吶伴奏下，以腰部為中心點，頭和上身隨著雙臂大幅度扭動，腳下以十字步作前進、後退、左騰、右躍的閃動。上下協調，步調整齊，綵綢飛舞，彩扇翻騰。
秧歌隊開始在傘頭的指揮下變換隊形。高英向張慧能介紹道：看，這叫雙過街。這是龍擺尾。你看，這叫編蒜辮。哈，這是轉圓。這剛開始呢，都是最簡單的。咱們這裡的秧歌隊形變陣複雜著呢，據說有500種。你譬如說，祭祀類的就有猴子拜觀音、神仙推磨、五方圖和八卦陣；軍陣有秦王亂點兵、黃河十八陣、連環套和黑虎掏心；還有民俗風物型別的，主要有富貴不斷頭、寶葫蘆、編蒜辮和蛇盤九顆蛋；彩燈陣型有三盞燈、九曲燈、十二蓮燈和獅子滾繡球；花卉圖案有三角梅、十枝梅花、棗樹開花和二和尚看梅花……
打彩門表演正式開始了。主隊的“探馬”在虛擬的村口張望。只見他牽著一匹深棕色的高頭大馬，馬背上搭上一床紅被子，架上馬鞍。他手搭“涼棚”的望月動作逗得觀眾哈哈大笑。客隊的傘頭假裝遠遠看見“探馬”和他的馬時，就唱道——
正在途中把路行
忽聽傳來馬蹄聲
走上前去觀分明
原是府上的通訊兵
眾人合：嗨麼咿呀嗨，原是府上的通訊兵。
這時“探馬”吆喝一聲，翻身上馬，快馬一鞭，騎馬來到第一道彩門，俗稱“頂馬”。等著客隊秧歌隊一路扭來，並將“日照”、“月照”、“虎頭牌”、“鐮刀”、“斧頭”一一擺在彩門邊。這時，客隊傘頭又唱一首歌——
紅棗出在黃河畔
綠色食品屬天然
年年收入上千萬
人人都叫它金蛋蛋
眾人合：咳麼咿呀咳——
人人都叫它金蛋蛋。
主隊的驛丞官現身了。但見他頭戴烏紗帽，反穿羊皮襖，手執鷹扇，由兩個裝扮成兵丁的人用一條舊木板抬著，左右還站著四個喝彩的儀仗，十分搞笑。其意圖是擾亂對方傘頭的思路。他唱道——
正在府中觀公文
忽聽城外叫喊聲
來到城門觀分明
城外來了什麼人？
眾臣喊：來了秧歌隊了！
這時，主隊傘頭以猛虎下山之勢率秧歌隊一溜小跑來到彩門前。他先是以手舉的傘向客隊傘頭降低三下，代表行三個鞠躬禮。打彩門這就正式開始了。
客隊先送上問候秧歌：
送舊歲，迎新年
彩門前今天來相見
伸出個手行上禮
情勝桃園結兄弟
眾人合：嗨麼咿呀嗨，情勝桃園結兄弟。
主隊也不客氣，直接提問，切入正題——
什麼起義反河南
什麼人定計燒戰船
什麼人雪夜上梁山
什麼人斷清潘楊案
客隊傘頭隨口唱道：
李自成起兵反河南
諸葛亮定計燒戰船
林沖雪夜上梁山
寇準斷清潘楊案
第一道彩門這就算過了，難的是第二道彩門。主隊傘頭開始打起了謎語與客隊傘頭對唱——
主隊：天下他是第一家
出門首先要帶它
一家三代他最小
木家生下一個子
客隊：打傘先生你來聽
這個秧歌我辨清
百家姓上前四名
趙錢孫李都記清
主隊：小將羅成扶唐王
月下行軍楊六郎
走遍天下劉玄德
趙匡胤千里送京娘
（謎底為繁體字：趙）
客隊：口唸真經是唐僧
耳聽佛法是善人
王后生下真天子
聖人生在魯國城
（謎底為繁體字：聖）
第二道彩門過關了。主、客兩支隊伍來到第三道門。主隊傘頭唱道——
過了一道門呀又一道彩，再唱個秧歌呀你對來。
你曉得揚州城幾十幾道街？幾道長呀嘛幾道短？
幾道格溜麼幾道彎？幾道直通南京城？
幾道又通鼓樓街？鼓樓街賣的什麼貨呀？
什麼人家的門上掛金牌？
客隊答道：
過了一道門呀又一道彩，二一番的秧歌呀我對來。
我曉得揚州城九十九道街，九道長呀麼九道短。
九道格溜麼九道彎，九道直通南京城，
九道又通鼓樓街。鼓樓街賣的是拉雜貨呀麼，
萬歲爺家門前掛著金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