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進翻閱英文版的章程,注意到《章程》第96條有關公司用印需要董事或董事授權的其他人見證的規定,痛感當時疏忽大意了。其實只要在《通知函》上簽字就萬無一失了。他把這個發現告訴了趙牧之,趙牧之說:“王局長肯定知道,他在我面前不全說,給個提醒,讓我們知道是咋死的,他也好向老領導交代。看來,如今這年頭官也難當啊。這個案子看來我們是無須費勁了,現在開始佈局下一場的行政訴訟吧。”錢進無奈地說那樣也好,亡羊補牢,是該提前佈局。
省工商局調查組通知趙牧之:要求他提供《章程》原文以及翻譯件;提供簽發《通知函》時的情景說明。並將這些材料透過香港律師見證、公證並要加蓋“轉遞專用章”送達外資處。趙牧之還是不死心,他安排張慧能負責準備要提交的檔案,自己提著皮箱直接飛北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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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牧之找到中組部的老朋友G局長,說明來意。G局長說:“你老兄趕的時間真巧,國家局的W局長正忙於辦退休離任手續。新任局長從H省上調過來,正在路上呢,還沒正式就任。新老交替的節骨眼被你碰上了。就這麼巧,比中獎都難。”趙牧之說:“那就沒有挽回的餘地了?”G局長說:“夠嗆。W局長已經沒上班了,沒準你們的事是他處理的最後一件事;或者他根本不知道,下面各司局自行其是就是了。你來晚了,早一個月來就還有救。”趙牧之說:“要不還是請W局長吃個飯?”G局長說:“有必要嗎?毫無意義。這頓飯你還是省了吧。”趙牧之十分沮喪,後悔自己太大意了,錯過了最好的時機,以至於眼睜睜地走向死衚衕。看來敗局已經無法挽回。
一週後,省工商局《關於駝城市長城煤業有限公司董事長變更的終結調查報告》和《行政處罰決定書》一併簽發。王建國重新拿回董事長,趙牧之的董事長變更被撤銷。主要法律依據正是《章程》第96條關於公司用印的規定。香港好百年公司的董事誰也沒留意這條不起眼的條款。最後悔的應該是錢進,他當時在關於《通知函》上是否簽字有些猶豫,一念之間,這一猶豫終究鑄成大錯。
趙牧之委託張慧能去外資處領取《行政處罰決定書》和《關於駝城市長城煤業有限公司董事長變更的終結調查報告》。看完兩個法律檔案,趙牧之決定聘請律師,對省工商局提起行政訴訟。這回要採取步步為營的策略。與王建國、李海峰打一場陣地戰,打一場持久戰。
高舉看完《行政處罰決定書》後,對自己掉轉槍頭的英明決策佩服不已。王建國要求高舉將《關於駝城市長城煤業董事長變更的終結調查報告》和《行政處罰決定書》放大幾倍並張貼在公司的公告欄上。高舉覺得有些過分,這些都是董事內部的矛盾,不宜在公司員工面前廣而告之。不要得理不饒人。何況趙牧之他們還要繼續打行政訴訟呀。王建國這回是下了死命令——必須放大、張貼,讓公司員工知道事實真相,知道那兩個人是“國際騙子”。否則我就撤了你的總經理。高舉違拗不過,只好照辦。高舉對王建國的咄咄逼人、頤指氣使感到一絲絲不安。
為了兼顧香港、西安、北京和駝城的業務,王建國、李海峰選擇在西安安營紮寨。他倆在靠近省政府的未央宮大酒店包了個套間818房,這裡變成他倆臨時的辦公室和家。所有郵件也都寄往這裡。選擇西安理由很簡單。從這兒到香港、北京、駝城辦事當天就能往返,十分便利。加上西安這邊還有官司,合資公司的註冊地也在這裡。下一步辦理3億噸煤的探礦權也要在這裡開評審會,在這裡辦第一道手續。總之合資公司大部分業務諸如煤礦五證年檢、工商年檢、辦理探礦權、採礦權和技改擴大井田等等都要在這裡辦理。王建國、李海峰在西安的所有費用都在合資公司報銷。儘管高舉答應得不爽快,但他畢竟還是答應了。這要放在過去,那是想也不敢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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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慧能因為西安的訴訟需要,有好幾個月沒有回煤礦了。這次一到礦上,就看見公告欄上張貼的《行政處罰決定書》和《關於駝城市長城煤業有限公司董事長變更的終結調查報告》,而且還放大了幾倍。姥姥的,這是誰幹的?他二話沒說,上前就撕了個粉碎。他質問高舉,怎麼可以這樣幹?高舉申辯是王建國指使礦上的人乾的,你去撕是最合適的。張慧能隱隱感覺高舉好像變了。他掃了一眼高舉腕上戴著玫瑰金的“歐米伽”手錶,敏銳的嗅覺告訴他高舉難道被王建國收買了?不到半年,從不共戴天到勾搭成奸,這反差也忒大了。
高舉說:“當前的局勢對趙總、錢總不利呀。先是王建國搶先注資,剝奪了錢進、趙牧之的注資機會;再就是西安那邊輸了官司,王建國重新拿回了董事長。”張慧能不屑地說:“表面上看是這樣。但實際上錢進、趙牧之在香港對王建國的非法注資已經起訴;西安這邊起訴省工商局的行政訴訟已經啟動。所以鹿死誰手還是未知數呢。你要記住,笑到最後才笑得最響。”高舉說:“你說得也有道理。這幾個月你跑去跑來夠辛苦了。明天老劉家新開的窯安門窗,他要接你去玩。”張慧能問:“哪個老劉?”高舉說:“第一次帶你下井的那位。”張慧能說:“我師父啊,當然要去。我還要隨一份禮吧。”高舉說:“一律200元,交給孫書記。在我們這搭兒,安門窗是很大的事。要鬧紅火呢。”“他家住得遠嗎?”張慧能問。高舉說:“不遠,就在魚河峁,離咱這兒20多里地。”張慧能說,我去財務室坐坐,瞭解一下近期的情況。高舉說,那你就把要籤的字補籤一下吧。
礦上一行20多人坐上公司的班車開往老劉家鄉魚河峁。老劉對張慧能說,兒子快要結婚了,為他打了三眼窯。這時孫書記插話:這老劉可會盤算,把兒子支出去打工,自個兒好當炒麵神(駝城方言:與兒媳發生性關係)。老劉反擊:你這個老不正經的蓋老、嫖腦(駝城方言:蓋老:妻子偷漢的丈夫。嫖腦:亂搞男女關係的人),車裡人都起鬨打趣,好不熱鬧。老劉從煤礦創辦就來到礦上,現在是採煤一隊隊長。老劉接著和張慧能拉話兒:“咱老駝城人是男人都會打土窯。咱叫神仙洞,冬暖夏涼,天然的空調。”張慧能請教:“那打一眼窯的工序是怎麼樣的?”老劉接著介紹:“先是斬地工。找一個進出方便的山坡,找一處背風向陽的位置,剝掉上面的虛土和危土,斬一個七八米不等的豎直的平面,這就是斬地工。有了這平面就可以開窯口打窯子了。二是開窯口,剛開始窯口要開得小點,夠一人進出就好。等到從窯口掘進一兩米後,看看土質確實好,就從裡面往外擴,擴充套件成4米高、3米寬、進深七八米的上圓下方的深土洞。這個窯洞坯子就算成了。”張慧能誇著老劉:“看來你是打土窯的行家呀。”老劉更來勁了,接著說:“這第三嗎,就是鑽煙洞,這是最難的。咱這兒的規矩是左安門,右留炕。在土炕與窗戶交界的窯壁上,垂直向山外鑽一個細土洞,就是煙道。這可是細活兒。用一把小鐵鏟慢慢往上鑿,還要轉動,木把不夠還要加長……”高舉打斷了老劉的話說:“灰漢,哪有那麼囉唆!見過文物考古隊用洛陽鏟往下打洞嗎,咱這兒正好相反,是往上。”高舉一番話逗得滿車人哈哈大笑。老劉說:“對,就是高總說的那樣往上鼓搗。這第四步就是裱窯掌,就是窯洞的盡頭上圓下方的那面豎牆,裱上一個石窯掌,這就結實了。不會塌方。第五步就是安門窗。第六步是盤炕安鍋灶。”張慧能好奇地問:“今天你都做了哪些準備呀?”老劉說:“可麻煩呢。先是找鄰村的馬陰陽掐算日子,挑一個黃道吉日;再就是僱響器,就是嗩吶班子;最後是請嚴木匠主持儀式安門窗。”這一路聊著,轉眼就到了。老劉新開的三眼窯背山朝陽,門前十分開敞。嗩吶班子已經就座,木匠老嚴在張羅儀式的事。老劉的婆姨跑前跑後,忙得不可開交。
駝城人住窯洞的歷史已有數千年。窯洞是大地的深處,人們住在其中就如同住在天地的母體內,出入房門就是出入母體。其上通天,其下屬地,天圓地方,就形成天地人三才的建築格局。這樣門窗的意義就十分重大:它是駝城人的語言符號。它是上天尋找駝城人的路徑。也是駝城人親近神靈的指引。門窗在這裡是一種生命的註釋,是一種祈禱的標誌。他們在窯洞的最頂端正中間設定的“天窗”更是人神對話的直接管道。直到現在,民間請神或家有老人去世,便要開啟天窗——意即讓神鬼自由出入。
還有就是透過這裡的“木匠禁忌”也可以看出,製作門窗從某種生命意義上講是在移栽一棵有生命的樹。凡三尺以上的門窗木料,都需要嚴格分出樹根和樹梢的朝向,絕對不能將樹根的一段朝上,否則就難以保持樹在生時的那種活的狀態;凡是某一符號、圖案或結構的中心交叉處,絕對不可以釘釘子,否則會釘死心脈;門窗的用料必須是新伐的活木,而忌諱用死樹的木材。樹死後,水汽侵入樹體,已成朽木,是不能通地氣的。總之,駝城人的安門窗就是在移栽一棵活生生的樹,樹根必須連線到生機勃勃的大地,樹梢朝向天空,吸收陽光雨露。而強調接通地氣,連線心脈,正是人們感天地而生的天地人合一的生命狀態。
正午12點,大紅的太陽正好照在新門窗的位置。所謂安門窗的儀式主要是裝天窗和門,其他耳窗、腰窗、橫楣和護門都已裝好。這時,但聽見嚴木匠的定門轉的斧子一聲雷響,嗩吶班子就開始吹奏。老劉跪在窯中間的土神位下,給本宅天地土神燒香燒紙,並端上一盤獻禮,主要是生果和點心。完事後這獻禮歸木匠。木匠老嚴將一串鎮物掛在門窗正上方的天窗處,鎮物包括五色布、五色線、五穀袋、七根針、一本黃曆和做成十字的竹筷子。高舉告訴張慧能:“五色線、五色布和五穀袋是祈願新家有新衣穿,有飯吃;七根針紮在五色布上意思是祛五毒;黃曆代表天時地利人和;竹十字筷子代表通天地。從此這門窗的天眼就打開了,天窗已開,生命已成。
接下來是在嶄新的門窗上貼對聯。上聯:安門正遇紫微星,下聯:立柱適逢黃道日。橫批:吉星高照。老嚴端起五穀碗,嗩吶聲戛然而止。老嚴在門窗內外開始念五方——一念東方甲乙木,二念南方丙丁火;三念西方庚申金,四念北方壬癸水,五念中央戊己土。唸完五方,就開始撒五穀錢。老嚴邊撒邊念歌咒:一撒金,二撒銀,三撒搖錢樹,四撒聚寶盆,五撒五子跳龍門,六撒六六來大順,七撒七子團圓,八撒萬事如意,九撒金錢落地虎翻身,十撒劉家新門新窗永駐太平。老嚴話音一落,鼓樂聲氣,嗩吶聲高亢嘹亮。小孩們爭搶四處散落的硬幣。老劉給了嚴木匠兩盒煙,100塊錢。儀式結束。
中午飯在城裡吃,當然是老劉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