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逍遙島石塊壘就的碼頭邊,一葉輕舟隨浪輕搖,系與舟頭的繩索正執與常阿滿的手中。一旁的林小七極目遠眺,那海之盡頭一片茫茫。常阿滿看了一眼林小七,道:“兄弟,咱們就此別過吧。”
林小七搖了搖頭,道:“老常,既然來了,為什麼不留下呢?莫非你還在生我的氣?”
常阿滿呵呵笑道:“說什麼屁話呢?當初是我矇蔽了你,你不生我的氣便是好的,我哪還敢生你的氣?”
林小七笑道:“說真的,我從小四處浪『蕩』,與我投契的人不多,老常你算是一個了。你要是能留下來,等救回小胡,咱兄弟幾人在這島上每日飲酒吹牛賭『色』子,豈不樂哉?若是厭了,便一起出去浪『蕩』……”
常阿滿笑著打斷了他的話,道:“這般的日子我老常也想啊,不過我身為魔界使者,總還有些事情要做。不過我答應你,等我將事做完,一定回島相聚。另外,小胡的事情你就自己多『操』心吧,天朝一行,我不宜與你同行,若有可能,我會暗中協助。不過話又說回來,你有了鮫族人相助,這一行自是穩『操』勝卷!”微微一頓,又低聲道:“明日就是月圓之時,你可千萬小心,只要處理好這件事情,天朝之行就更有把握了。至少,你可以輕兵簡裝,來去如風……”
林小七輕輕點頭,道:“放心吧,老常,你既然送來了這份大禮,我又怎可拒之門外?放心,放心,打人悶棍黑吃黑我最是拿手,當年我和小胡乾的就是這行。”
常阿滿笑道:“光黑吃黑可不行,你別忘了我昨天對你說的‘人緣’,須知,有些事情是不能強加於人的,而這世上亦有很多不畏生死的人。”
林小七嘿嘿笑道:“讓你放心就你放心吧,黑吃黑我確實拿手,但與人交易砍價我也不差,只要這人心中還有所求,就不能說不畏生死。便如當年的我,身無長物,你一刀捅來,我便一刀刺回,拼的就是生死,那是半點畏懼也沒有。但現在呢?我好歹也是一島之主,雖不畏生,但卻成了一個十足的怕死鬼。”
常阿滿點頭道:“這話說的也有理,你自己把握就是……好了,時間不早了,老常我這就走了。”
林小七見留他不住,也不多話,哈哈一笑,抱拳恭送。常阿滿本是個瀟灑的人,一揚手中纜繩,輕輕躍起,而後落在那一葉輕舟上,竟是連頭也不回,高歌而去。
林小七目送著那一葉輕舟遠去,想起當初與常阿滿相見的情形來,心中不由一陣恍惚。都說世事無常,但不過一年多的時間,自己的遭遇也未免太過離奇。此時看著常阿滿離去,又思起身處之地是茫茫東海中的一個島嶼,不由得他不感慨萬千。
“公子,你這‘故人’不是個尋常人物啊!”林小七的身後,鬱帶衣的聲音響起。
林小七回頭笑道:“我認識的人非『奸』即盜,沒什麼好人,自然也就不尋常了。”
鬱帶衣笑道:“公子,說來聽聽,這人究竟如何不尋常?”
林小七哈哈一笑,道:“我昨天留你,你卻說有事先跑了,現在倒想知道這人的來歷。嘿嘿,遲了遲了,你想聽我還不想說呢。”
鬱帶衣翻了個白眼,嘟囔道:“我又沒閒著,還不是在為你老人家做事?”眼珠一轉,忽又道:“對了,我見這姓常的來島之後,公子你一臉喜氣,莫不是這人帶來了什麼好訊息,又或是送來了什麼好東西?”
林小七一拍他的肩膀,笑道:“老鬱,你這傢伙算是把我『摸』透了,這也被你看出來了?”
鬱帶衣笑道:“公子別忘了,我這人一聞‘好處’的味道,那也是挪不動步的。巧的很,今天我就在公子的身聞著那麼一點點。”
林小七道:“好了,老鬱,你也不用套我的話了。這老常是什麼人,還有他來逍遙島有什麼目的,並非是我不告訴你,而是時候未到。你再耐心點吧,到了明夜我請你看場好戲。而這戲一完,所有的事情你就都清楚了。”
鬱帶衣看著林小七故弄玄虛的表情,疑『惑』道:“明天夜裡嗎?”微微沉『吟』後,他似有所悟,忽道:“明天,明天可是月圓之夜啊。”
林小七笑道:“自然是月圓之夜,若非月圓,這戲怕還看不成呢。”
鬱帶衣知道自己的這個主人好賣關子,當下也不多問,但心中卻隱隱明白些什麼。他看了一眼遠處的石宮,暗道,莫非與他們有關嗎?
林小七忽道:“對了,老鬱,你跑到這碼頭來,不會只是閒逛吧?”
鬱帶衣惱他賣關子,忿忿道:“你以為我這個賣苦力的有你這公子哥的好命?還不是木氏三兄弟的事情,忙了四五天,總算是成功了。”鬱帶衣這段時間確實忙的夠戧,臉上明顯瘦下一圈,此時心中忿忿,竟是難得的吐了句粗口。
林小七聽他罵娘,不由呵呵一笑,也不多加理會,道:“老鬱,你究竟把木氏三兄弟怎麼樣了?如何會折騰這許多天?對了,你不是說要榨點油水出來嗎?你快說說,究竟有沒有什麼好玩意?”他一想起這事,眼中頓時冒光。鬱帶衣嘿嘿一笑,道:“有了人,還怕沒好東西嗎?”林小七笑道:“你果真將他們收服了?”
鬱帶衣回道:“他們害怕小命不保,收服自然不成問題,關鍵是怎麼才能讓他們恢復真身,而不僅僅是三個元嬰。否則收來何用?還不是三個廢物!”微微一頓,又道:“走吧,公子,你也該見見他們了,自今日起,他們好歹也是你的手下了。”
林小七心中也有些好奇,便點頭應允,隨著鬱帶衣向島內行去。
兩人一路行去,邊走邊說,鬱帶衣將木氏三兄弟的情況一一向林小七做了解釋。原來自那日這兄弟三人被擒獲後,便央求修格替他們求情,說是隻要林小七不殺他們,便從此做牛做馬,甘為奴僕。林小七雖然沒太放在心上,但鬱帶衣卻對這兄弟三人有了興趣。是以第二天便去見了他們。見面之時,這兄弟三人自然是一番哭訴告饒,大罵自己不是東西。鬱帶衣雖然明知這三人怕的是形神俱滅,只要收下,應該再不會起二心,但他心思縝密,又著意恐嚇一番,這才答應替他們去向林小七求情。自然,這求不求情的只是他的託詞,為的只是讓這兄弟三人從此死心塌地,過了兩日,又見了這木氏兄弟,告之林公子已然饒了他們。
木氏三兄弟大喜過望,為了表示自己的衷心,主動交出了三人的‘木精’。這木精和鬱帶衣當初交給林小七的血之靈魄類似,正是修煉者的命脈。鬱帶衣其實早有此意,但他深知強『逼』並非良策,須得這兄弟三人主動交出才是上策。不過他和林小七兩人慣唱紅白臉,此時收了三個死士後,當下又假意客套一番,說什麼林公子雖是大周天劍的宿主,但心慈面善,握人命脈之事從不屑為,也不忍為。這木氏兄弟雖然也是陰險狡詐之人,但和這鬱大總管比起來,卻是頗多不如,當下感激涕零。又說什麼兄弟三人早商量好了,只要林公子不計前嫌,兄弟三人甘願留在逍遙島,從此不歸。其實這兄弟三人商量好是真的,但若說為報答不殺之恩而甘願留下,那也多是託詞。原來這三人早就垂涎逍遙島的靈氣,此番上島也正是想這島佔為己有,但自被林小七擊敗後,三人知道這終究是美夢一場。只要林小七一日不走,自己這夢便一日不能實現。他們本是修煉者,最終的夢想只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得成大道,所以三人便商量好,只要能留在這島上,便是為奴為僕也再所不惜。再說了,林小七的實力他們已經見識過,有這樣的一個主人也不算辱沒自己。其實這世間所有的妖族都有一種奴『性』,他們崇拜比自己更為強大的生物,無論是妖是魔還是怪,只要足夠強大,便有相當的機會收服這一類的臣民。而這兄弟三人在東海縱橫數千年,雖然沒能強霸四方,但也沒遇上多少對手,更沒遇上使他們心折的強者,所以在林小七手下吃了一個大虧後,潛意識裡便有了追隨之意。當然,這兄弟三人自己並不知曉,但正因為這糊塗的、明白的種種因素攙合在一起,他們倒是鐵了心的想留在這逍遙島上。
而鬱帶衣並不知道三人的想法,使的是老一招的欲擒故縱之計,當兄弟三人將木精交出時,他卻一再推辭,說什麼林公子雖不計前嫌,但也不打算收留三人。還請兄弟三人就此離去,日後只要不再為敵就可。可實際上,他早做好打算,這兄弟三人此時身為元嬰形態,威脅全無,一旦他們願意離開,不出這島十里之地,他必然遣人誅殺殆盡!他鬱帶衣原本就是心狠手毒、心思縝密之人,他又怎會在自己的身邊留下這樣的隱患呢?然而木氏三兄弟卻不知道他的心思,還以為林大公子確實是心慈之人,當下心生感激不說,更是將木精強行的交給鬱帶衣,大有不收兄弟三人便當場抹脖子上吊的意思。鬱帶衣心中暗喜,知道逍遙島從此便又多了三個衷心不二的死士,當下便收了三人的木精,又假惺惺的說先代為保管,日後三兄弟若是想離去,自當奉還云云……
林小七聽了鬱帶衣這一番描述,不由大是讚歎,道:“老鬱啊老鬱,你這廝端的是陰險之極啊!當初遇見你時,也就是我手上有大周天劍,否則我這下場……嘖嘖,佩服啊,佩服,等什麼時候你見了小胡那廝,可以好好切磋一下!我林小七見過許多陰險寡毒之人,但論及起來,當以你二人為最……嘖嘖!”
鬱帶衣照例翻了個白眼,道:“公子,你這是罵我呢還是誇我呢?”
林小七哈哈笑道:“自然是誇,如你這般陰險,我哪敢得罪你啊?”
鬱帶衣知道論及損人的功夫,自己和這位林大公子差的不是一點半點,再多說下去,也是自討沒趣,苦笑著搖了搖頭,又從懷裡取出一個錦囊遞給了林小七,道:“公子,這就是木氏三兄弟的木精,你且收好。”
林小七伸手接了過來,一邊開啟錦囊,一邊笑道:“這就是你騙來的木精嗎?”待開啟時,卻見一蓬綠光激『射』而出,周圍竟是被映的綠熒熒一片!再仔細看時,又見錦囊中有三顆如黃豆般大小的珠子,這珠子一片瑩綠,內中波光流轉,眩人眼目,實在是美麗之極。他把玩了片刻,又看向鬱帶衣,道:“老鬱,這木精到底有什麼用?”
鬱帶衣道:“並無大用,只是本命靈魄。若這兄弟三人日後有了二心,只須將其捏碎,便可使其形神俱滅,永無輪迴之日。”
林小七沉『吟』片刻,卻將木精交還了鬱帶衣,道:“老鬱,這玩意還是你儲存著吧。”
鬱帶衣一楞,道:“公子,你這是……”
林小七搖了搖手,卻將視線投向了遠處,輕輕道:“老鬱啊,看了這木精,倒想起幾月前我剛上島時的情形。其實你也知道,我這人浪『蕩』慣了的,當初並沒有留在這裡的意思。但形式所迫,我確實需要找一個可供日後容身的地方……呵,也正是因為這樣,當初才收下了你的血之靈魄,現在想來……哎,說真的,老鬱,你有沒有因為這事恨過我?”
鬱帶衣微微皺眉,道:“公子,你怎麼說起這個來了?”微微一頓,他見林小七並不說話,便笑道:“既然公子你問起,那我就說說吧,當初你是迫不得已留下,而我也是迫不得已認你為主。若說心中沒有怨恨,那自然是假,不過這段時間相處下來,鬱某早不復當初的心情了。說實話,你我雖然是主僕身份,但公子你並沒有真正拿我當奴僕,這一點我心中明白的很。不瞞公子說,我鬱帶衣本是心高氣傲之人,從來就沒有什麼朋友,便是我那兄長,我對他更多的也只是敬重,平時也很少說什麼心裡話。但自和公子你相處長了,卻是無話不談,再陰險、再說不出口的事也只當喝茶般說了出來。時間長了,更有一種……一種拿你當自己兄弟一樣的感覺,別的不說,單你常常提起的古公子,我雖然沒見過他,但想來是和公子一樣的人。因此,竟在不知不覺中,早拿他當自己的兄弟來看……呵呵,這恐怕就是人們所說的臭味相投吧?”
林小七聽他說的動情,心中亦是感動,道:“老鬱你沒怪我就好,須知這件事情我一直耿耿於懷,但卻總不好提起……”
鬱帶衣忽然眼睛一翻,道:“罷了,我又上當了。”
林小七一楞,道:“上什麼當?”
鬱帶衣嘆了口氣,哼哼道:“剛才你還說我陰險,慣使欲擒故縱之計,但轉眼間,公子就在我身上演了一遍。你這一番話說來,只短短几問,卻差點讓老鬱我流下眼淚……嘿嘿,公子好手段啊,帶衣自愧不如!那什麼,此時此刻,鬱某是不是應該說幾句做牛做馬,以報公子知遇之恩的話啊?”
林小七哈哈一笑,罵道:“『奶』『奶』的,這壞人做慣了,好容易說幾句有情誼的話,卻讓你這廝當成了驢肝肺!”
鬱帶衣哼了一聲,道:“吹牛不要錢,這說便宜話也不要錢。我的血之靈魄和這木精不同,一旦溶進你的血脈,這一輩子就算賣給你了,便是想收也收不回來了。有什麼便宜話,公子且慢慢說,我左耳進,右耳出,只當是冷風吹過,聽個聲兒!”
兩人一路笑談互損,不多時便到了木氏兄弟住的地方。還沒進門時,林小七忽然想起一事,問道:“對了,老鬱,你有沒有問問絳無際那龜孫子的事情?”
鬱帶衣道:“這幾天忙著幫木氏兄弟恢復真身,倒是沒問這事情。反正也到地方了,公子你自己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