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笑
第二天一大早，雲一笑就醒了。
天剛矇矇亮。
奶奶也已經起身，她是操勞慣了的，到點就會醒。
雲一笑想了想，就和奶奶說一聲：“奶奶，我要進山一下，吃飯前回來好不好？”
李氏很想說不，但是經過昨天的事，她知道，若不讓笑兒過去，她就不能安然地住在家裡。
這孩子人雖小，心思卻重，還是隨她去的好。
早飯做好的時候，雲一笑果然回來了，手裡還有幾個新撿的野雞雞蛋和兩條洗好的魚。
她果然很有本事，小腿跑起來也極快。
因為要進山，雲一笑穿的還是昨天找來的舊衣，吃過飯之後，她就慎重地換上了奶奶新做的粉色衣衫。
看到雲嵐清和李氏眼中的笑意，她知道自己不再是醜醜的了，心中高興，不自禁地彎彎大眼睛。
儘管爺爺奶奶囑咐過，雲一笑自己也給自己鼓了很多的勁。
可是，一進學堂，看到那些齊刷刷站立的身影，她還是頗為緊張。
及至見到眾人眼中只有好奇與歡喜，才悄悄放下一直揪著的心。
雲嵐清讓孩子們坐下，然後一個個地給她做了介紹。
醜丫也願意給他們留下好印象。
碰到守字輩的就喊姑姑和叔叔，一字輩的就喊哥哥姐姐。誰叫她的年紀平白地就降了三歲？倒成了最小的那個了。
都是農家孩子，直爽沒有心機。
見到她是跟著院長爺爺/叔叔來的，就先入為主的喜歡了。
又見她雖小，倒也嘴甜可愛，黑黝黝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
身上穿著的是粉色繡紅邊的衫裙。釦子是盤的紅色蝴蝶扣，裙子上也綴了一圈同色蝴蝶，隨著她一搖一擺地走路，像是要飛起來似的，清爽中帶著些明豔，很漂亮。
男孩子覺得眼前一亮，女孩子覺得說不出的羨慕。
她們的孃親會盤蝴蝶扣，卻沒有那麼巧的心思打邊或點綴。雲一笑這一身竟是雲家村獨一分的美麗。
有了先前的好印象，一到休息的時間，雲一笑的桌子前就圍滿了人。
雲一朵是最先過來的，她是個愛美的女孩，伸手抓住雲一笑的衫子就問道：“一笑妹妹的新衣服真漂亮，是李奶奶給你做的嗎？”
雲一笑點頭，剛要說些什麼，就被隨後來的細聲細氣的雲一夏截斷了：
“一笑妹妹什麼時候來到院長爺爺家的？”
又有云一水圍過來：“院長爺爺很疼你是吧？他可嚴厲了。以後我要是哪裡做的不好了，一笑妹妹可得幫幫我。”
這話說的。
不過雲一水是個闖禍精。
不是打翻他自己的硯臺，墨汁撒的到處都是，就是把別人的書紙給撞掉地上，再不然，抓散了女孩子的小辮子，藏起男孩子的做好的功課，讓人到處找也找不到。
為此已被雲嵐清罰了好些次了。
現在見了雲一笑，便開始套近乎了。雲一笑抿了小嘴，彎了大眼睛不做聲。
“一笑這個名字可真好聽，很喜慶。”
說這話的卻是雲一山。他對弟弟這樣自來熟的找人幫忙覺得很不好意思。
“是呢。不知道一笑妹妹笑起來什麼樣，一定很漂亮。”
細聲細氣的雲一夏介面道。一點也沒有因為雲一笑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生氣。
她是個善良到有些懦弱的女孩子。
這話讓雲一笑閃了神。
她的孃親總是用擔憂的聲音絮絮叨叨地在她耳邊說：
“我們丫丫是個很漂亮的孩子，哪兒都好，就是不會笑，這可怎麼辦？”
笑是什麼？為什麼要笑？她完全不懂。
村裡人也因為這個對她更加不喜。
悄悄議論起來，都說她很怪。
也有人直接說到孃親臉上，孃親就只好訕訕然地陪著笑，那笑容怎麼看怎麼苦。
或者是她太過悲傷，孩子們立刻就沉寂了，面面相覷再說不出一句話。
雲一水想了想，在自己口袋裡摸了摸，摸出一把花生。遞給雲一笑道：“這是我娘早上煮的，可香了，不信你嚐嚐？”
花生顆粒飽滿均勻，看起來是他孃親用心挑了好的留給他的。
不獨雲一水，雲一朵，雲一夏和其他的孩子也都紛紛把自己的好吃的拿了出來，花生，南瓜子，紅棗，柿子等等等等，一人一小把，也把她的桌子給擺滿了。
稍遠處，幾個大些的孩子時不時地看一眼，雖然什麼都沒說，但是，他們的眼眸裡盡是化不開的擔憂。
雲一笑拿起一顆花生剝了殼，放在嘴裡，只覺得香香的鹹鹹的，脆到了心底。
在她以往七年的人生裡，何曾有小夥伴這樣關心過她？更不用提分享零食了。她的眼睛微溼，嘴角卻輕輕翹起。
雲一水看呆了，忍不住笑道：“一笑妹妹笑起來可真漂亮。”
的確，雲一笑不笑的時候，頂多算得上是五官端正，瘦小的臉頰沒有一兩肉，只兩隻黑黑的大眼睛還能看些。
但她這樣嘴角輕輕翹起，登時柔和了面部五官。
大眼睛彎的象月牙，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臉頰上有兩個小小的酒窩，像是盛滿了蜂蜜，從裡到外，甜透了人心。
黑粗的肌膚和潔白的奶牙也給自動忽略了。
原來，這就是笑！沒有擔憂和恐懼，沒有鄙夷和不屑，沒有厭憎和威脅。
有的只是從心底深處自然而然流淌出的關懷，信任，愛護和欣喜。她從不知道，自己也有會笑的那一天！
既如此，那便多笑笑好了，也不辜負爺爺取了這樣一個好聽又吉慶的名字。
再次進屋的雲嵐清看到雲一笑和其他孩子們相處的很愉快，心中很高興。
畢竟這個孩子身世可憐可嘆。他更希望她能活得輕鬆一些。
午飯尚未吃完，家裡就熱鬧起來。
村裡人一撥接著一撥地過來。稀奇啊！要說這雲嵐清是本村人不假。
可是人家七八歲就離開了雲家村，五年前剛剛回來。聽說在京都做了大官。
京都啊，可了不得，那是皇帝住的地方呢。
他的學問也好的很，做了什麼書院的院長。
許多高官子弟們都也做過他的弟子呢！
如今回到家鄉，他還把最後的一點錢拿出來蓋了學堂，買了書紙筆硯給自家孩子上學用。
這樣的人，豈不讓大家感激到骨子裡？
只是院長時運不濟，唯一的兒子也死於二十年前的瘟疫。
如今家裡只剩下兩個老人，無依無靠的，又不肯隨隨便便地過繼一個孩子，村裡人也替他們憂心。
現在聽說家裡來了一個孩子，怎不過來相看一下，替兩個老人長長眼？
有了一上午和其他孩子相處的經歷，雲一笑也終於敢坦然面對眾人打量的眼光，該喊什麼喊什麼。
一村子老老少少的，都沒法抵禦她甜美的笑容，不住地稱讚雲嵐清和李氏眼光好。
須臾，一個鬍子比雲嵐清的還要長的老人過來了，大家很恭敬地讓了路。
經介紹，雲一笑知道他是現任的村長和族長。
雲嵐清讓雲一笑喊他族長爺爺。
待她離開之後，卻同族長雲嵐風商量起正經事來。
他給雲一笑編了一個比較經得起推敲的身世，又請雲嵐風找人給她落進自家的戶頭，做了雲守拙的義女，最後商議過年時入族譜。
雲嵐風一一答應了。
不說別的，單就雲嵐清這樣不計報酬，日日辛苦給孩子講學，就已是整個雲家村天大的情分了，這點小事不能做好，豈不寒了人心？
他才不會做讓人戳脊梁骨的事！
傍晚人少的時候，雲一笑又進了一次山。
這一次，只摘了些野果野菜和一些無夢草。
今天家裡來的人多，他們每家都帶了些東西，有雞有鴨有魚有蛋，不缺吃的。
無夢草具有安眠的作用，是她為爺爺奶奶採的。今天奶奶有點暈，可能是昨天沒睡好。
他們是揹著雲一笑說的。但她怎麼可能聽不見？
晚上爺爺奶奶睡去之後，雲一笑偷偷地從**爬起來，給他們點上無夢草，隨後自己來到院中，撿一處空曠的地方坐下來盤起雙膝練功。
只要一睡覺就做噩夢，她不敢睡，還不如練功的好。她很想知道，這樣練下去，她會變成什麼樣。
第二天，雲嵐清和李氏都起的比往日晚一些，但是神也清氣也爽。
前一日照顧雲一笑沒能睡好，昨天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人也就放鬆了，睡眠良好是自然的。
雲嵐清沒多想。
李氏卻比他細心，瞧見了角落裡有燃燒後的餘燼。
那殘存的分明是昨天雲一笑採摘的無夢草！怪不得他們睡得這樣香，一早起來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兒似的。
剛出屋，就見雲一笑端了臉盆進來，盆裡的水清而洌。
那是她給他們備好的。
等雲嵐清和李氏洗漱好之後，雲一笑也把飯菜端了進來，放在桌子上。
三碗溫熱香甜的粥，三個白煮的雞蛋，都已經剝好了殼，雪白柔滑，整齊地擺在盤子裡。
一疊黃澄澄的手貼餅子和一小碗鹹菜。看起來十分誘人。
雲嵐清和李氏驚奇地指著飯菜問道：“笑兒，這是誰做的？”
雲一笑微微笑著，甜脆的童音在小院中盪漾：“是我做的，爺爺奶奶，你們嚐嚐好吃嗎？”
李氏笑了：“笑兒還會做飯啊？”
“很好做的啊。”雲一笑睜大了本來就很大的眼睛：
“不過是兌水加米，和麵貼餅，雞蛋洗洗丟在鍋裡，飯熟了雞蛋也就熟了。鹹菜是奶奶做好了的，加點香油就成了。
奶奶，你昨天不就是這麼說的嗎？”
是這樣不假。李氏蹙起柳葉眉：“鍋灶那麼高，你怎麼做的呢？”
雲嵐清聽了也奇怪，這的確是個問題，只聽雲一笑甜脆的聲音說道：“我踩著板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