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問
李氏聽到喊聲趕緊去學堂。
到了角門的時候，見到一個小小的孩子扶著雲嵐清步履蹣跚地走來，雲嵐清的身上還沾了很多的灰塵。
她大吃一驚，急忙迎上去，伸手扶著另一邊，卻見老伴悄悄地眨了眨眼。
多年的夫妻默契讓她很快反應過來。她不動聲色地和他們一起來到家裡，扶著雲嵐清做好之後，立刻抓住醜丫的另一隻手。
她問道：孩子，你叫什麼？
醜丫沒有回答，她焦急地問道：婆婆，爺爺的樣子不太好，要到哪裡請郎中啊？
雲嵐清和李氏對視一眼，心中就更加滿意了。雲嵐清咳嗽一聲道：爺爺很好，一點事兒也沒有。孩子，你叫什麼呀？
醜丫看到雲嵐清戲謔的眼神，才恍然大悟。
原來，老爺爺不是摔倒，他是故意騙她的。
她的心跳驀然加快，頭也垂了下來，想要抽出手逃離這裡。
可是，她的手被握得緊緊的，抽不動。
再抬頭看見兩雙關愛的眼眸，不帶一丁點的厭憎嫌棄，她那急劇跳動的心才慢慢緩了過來。
她縮了縮小身子，用蚊蠅般的聲音回答道：我叫醜丫。
雲嵐清和李氏驚異地互視一眼，若不是自信聽力和眼神很好，他們是不敢相信的。
這個小小女孩瑟縮的眼神，顫抖的小手證明她剛才十分害怕。她到底在怕些什麼？
再看她的模樣與個頭都不過是四歲左右，她的頭髮是枯黃乾澀的，由一條灰不溜秋的髮帶繫著。
她的肌膚比一般人要黑一些，略為粗糙一些，皮包骨的小臉，一雙又大又黑的眼睛，裡面盛滿了小鹿似的恐慌。
她的衣服已經看不出原色。與其說是衣服，不如說是布條，絲絲縷縷地掛在身上。
就算是看不出原色的衣服，也知道這是粗布做的，是最結實的那種，如今卻是袖口、肘部、膝蓋、屁股處磨得只剩下薄薄的一層。
這些都說明，這個孩子該是窮人家的孩子，這身衣服也不知道穿了多久。
她的腳下，正確地說，是光著的，沒有鞋子，想必小腳丫子上的繭子都是很厚很厚的一層了吧？
雲嵐清和李氏不自禁地嘆了一口氣，她得遭過多少罪？
那你今年多大了？李氏的聲音更加柔和了。
醜丫迅速地瞥了他們一眼，又低下頭去：七歲了。
兩個老人更驚訝了，這明明就是四五歲的模樣嘛！
那你家在哪裡？家裡可還有什麼人嗎？他們現在在哪裡？你現在住在哪裡？
這一連串的問題醜丫不知如何回答。
老實說，她自己也不想回答，可是對著老人期待的擔憂的眼神，她又拒絕不了：
我不知道。家裡······她遲疑了一下，才定了定神道：家裡沒人了。
不是沒有人，她還有一個爹爹，可是他不要她了！
還有，我現在住在離這裡三四里路的山坳裡，那裡有個山洞。
看到老先生和老婆婆不解，又加了一句：就是那個長滿荊棘的地方。
她竟住在那個地方！而且神情這樣悲傷！
雲嵐清和李氏只覺得他們自己也像是浸泡到黃連水中似的，登時心中憐意大起。
李氏溫和地道：沒關係，你以後就住在我家好了。
住這兒？醜丫不相信地看了她一眼，然後放下心來。婆婆的關心是真的，既然不會嫌棄她，那她住在這裡······她的心開始雀躍起來。
看到小小女孩一瞬間亮起來的眸子，雲嵐清和李氏也開心起來。
這是一個很好的開始，不是嗎？
雲嵐清捋了捋鬍子，接著問道：那些東西都是你送過來的，對吧？雖是問，語氣卻非常篤定。
他其實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信心就認定了這事，這孩子終歸是太小了。
是。醜丫聲音響了許多，眼睛也更亮了。老爺爺很喜歡她帶來的東西呢。
真能幹！李氏誇讚道。她和雲嵐清一樣相信這個孩子，沒有原因。
醜丫的眼睛更亮了：我以後天天弄很多東西，讓家裡吃都吃不完。
雲嵐清和李氏笑了。
李氏道：不用，夠吃就好，家裡也不缺吃的用的，你最好還是別上山了，山裡還是很危險的。再說了，你還要學習呢，不能在這方面花太多時間。
不上山也可以？醜丫很遲疑，這樣不好吧？
孃親說過：不能隨便欠人情，除了爹孃，沒有人應該養著你，隨便吃用別人的東西會讓人瞧不起。她還是離開好了，雖然她很捨不得。
雲嵐清是何等敏銳之人！
單看醜丫一眼就明白了她的想法，急忙介面道：那些野味很好吃，我很喜歡，你要是沒事，就多弄些好了。
話剛說完，就見醜丫鬆了一口氣。他微微地笑了。不錯，這孩子以前的家人教得很好，她很懂事。
李氏也是敏捷的人，稍稍一想就明白了。她連忙道：那咱們去洗一洗吃飯吧，午飯都做好了，就等你們了。
但在午飯之前，李氏還是出門了一趟。
她是到雲一朵家裡借了雲一朵小時候的衣服給醜丫穿，她的衣服實在不能見人。
就著水洗過澡，又重新梳了頭，換上新衣服，醜丫看起來才精神多了。
值得一提的是醜丫頭上那條灰不溜秋的髮帶，不知是什麼材質的，很滑很軟。但是李氏怎麼都解不開。
醜丫手指一動就收到手裡，不過，她沒有說什麼。
她自己也不明白，這髮帶她以前並沒有見過，何時到她頭上的她也不知道。
只是在小山谷安定下來，她開始有心思打理自己的時候才發現的。
也許這是她爹爹那天帶她上無回崖時給她紮上的？她那個時候渾渾噩噩的，完全不記得發生了什麼事。
李氏給她換了髮帶，其實不過是用做衣服剩下的紅布條而已，但也比灰不溜秋的那個好看多了。
李氏建議醜丫把那髮帶給扔了。
可是，醜丫扔不掉，布條像是長在她手上似的。想了想，醜丫把它系在胳膊上，藏在衣服裡，沒人看見就好了。
吃過午飯之後，雲嵐清考校了一番醜丫，見她能寫出來這幾個月學的東西，懂意思，背文章，樣樣都好，心裡就更滿意了。
在他考校期間，李氏把西屋收拾了出來，以後就留給醜丫居住。
只是醜丫這名字實在不好聽，他便徵得醜丫同意，給她改名雲一笑，希望她以後能過上歡樂幸福的生活。
醜丫打心眼裡也覺得很好，爹爹不要她了，自不必再姓丁。
既到雲家，便隨雲姓，改口稱爺爺和奶奶。她這樣，也算是有親人了吧？
雲嵐清的習慣是午睡之後，在院子裡的竹椅上坐著看會書。
今日太過興奮，未能入睡。
雲一笑便倒好茶，扶著他來到院中坐下，將書遞過去，
自己就默默地打掃院子，餵雞餵羊兼給菜園除草，一溜事做下來，既好又快。
這些原是李氏的活，雲一笑對家裡的熟悉讓雲嵐清疑惑，但是，這樣勤快的孩子沒法不讓人由衷的欣喜。
一個下午的時間過去，李氏已經給雲一笑做好一身新衣服。晚上加點工，就能做好一雙鞋子。
雲一笑入睡之前是很開心的，這樣的爺爺奶奶一開始就把她放在心上，再沒有比這個更好的了。
或許是太久沒有睡過覺，又或許是突然放鬆下來，雲一笑再次做起了噩夢。
夜已經深了，雲嵐清和李氏來到西屋，準備看一下就去休息。
卻見睡夢中的雲一笑皺起眉頭，豆大的汗水密佈額頭。
眼角沁出淚珠，口裡不停地喊著：孃親，你不要走，丫丫害怕。孃親，你到那個世界去了，就沒有人疼丫丫了。
聲音悽惶而無助。
原來這個孩子的孃親去世了。難怪問她家人她不肯說。
李氏連忙上前，以手拍拂，想讓她安靜下來。
一會兒之後，雲一笑的眉頭舒展了開來。
李氏放下心來，便要起身回去。
突然，雲一笑聲音淒厲地大叫：
爹爹，不要殺我，我聽話。我什麼都會做，求你不要推我下無回崖。我全聽你的。求求你，爹爹，我不要死。爹爹，求你了！
李氏震驚無比，抬頭看向雲嵐清，他則是面色鐵青。
雲嵐清和李氏這一生見識也不算少了，死傷十萬餘人的瘟疫都經過，類似的事情也不是沒有聽說過。
但是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發生在他們眼前的，這是第一次。衝擊不可謂不大！
他相信，一旦有機會，他定要讓這個孩子的父親付出足夠的代價！
當然，他們不知道，雲一笑的爹爹早已得到了他應得的報應，甚至時間都沒拖過三個時辰！
這麼小的孩子就有這麼悲慘的經歷，李氏不知道說些什麼好！
她將雲一笑摟在懷裡，一邊拍著，一邊唱著兒歌安撫她。
她的聲音溫柔舒緩，很快，雲一笑就安靜下來，呼吸也重新變得緩慢悠長。
李氏的心裡極其酸楚，她的眼淚怎麼也止不住。
難怪這個可憐的孩子不肯到他們家裡來，有了這樣的經歷，怕是誰都不敢相信吧。
她還那麼小，就受了這麼多的苦楚，老天怎麼這麼不開眼！
新年的時候，我與族長說，給笑兒入族譜，就記在我們拙兒名下。
雲嵐清給李氏擦去淚水。
他的動作前所未有的溫柔：雪兒，你不必憂心，笑兒是拙兒送給我們的，她一定會活得開開心心，無憂無慮的。
是，她是我們拙兒憐惜我們年老無依，特意送給我們的，所以，我們一定要讓她活得開開心心的。
李氏擦乾眼淚，靠著雲嵐清，看向**的小人兒，肯定地回答道。
只是她那樣小，還是對外說她今年四歲吧，我想這樣對她來說更好一些。
我也是這樣想的。不然，以後有些什麼事說不清。雲嵐清同意了。
他們已經老了，不知道還能夠維護她多久，應該給她安排得周到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