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亮,縣太爺家外牆下,忽然“撲通”一聲,一個纖細的人影從牆頭摔下來。
若音慢騰騰地從地上爬起,忍著身上的劇痛,開始回憶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
大約半個月前,爹爹不小心招惹了城東馮家的少爺,接著以莫須有的罪名被投進大牢。若音很生氣,去縣衙喊冤,結果因為交不起“門路錢”,被凶惡的衙役趕出來。
她不屈不撓,去攔縣太爺的轎子,被開路的衙役一腳踹開。馮家少爺搖著一柄破摺扇,笑嘻嘻地站在人群裡,眼神充滿嘲弄。
接下來,不服輸的她去拍縣太爺家的大門,被家丁用門栓打出來。
現在又是什麼情況?
若音揉揉後腦門摔痛的地方,唔,想起來了,折騰許多天,連縣太爺的面都沒見著,情急之下,她決定去爬縣太爺家的後牆,想趁夜色翻進院內。結果剛從牆上冒出頭,兩條惡犬就呼地衝過來,嚇得她手一鬆,直接摔回院牆外。
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若音一邊在心裡哀嘆,一邊緊張地四下張望。還好天色尚早,附近地勢偏僻,沒有什麼路人經過,不然被當成不正經的小賊,就大大不妙了。
喂,你是不是忘記了,正經人家的姑娘,誰會趁著天還沒亮,就來爬縣太爺的院牆?!
忽然看到牆頭上另一個人影,若音心頭一跳,刻意忽略掉自己剛摔下來的事實,絲毫沒有做完壞事的心虛,理直氣壯地衝他喊道:“喂!”
那人彷彿沒聽到,不搭理她。
朦朧的晨光裡,只能辨認出是一名白衣男子,身形看不大清楚。若音怒了:誰家的孩子這麼沒禮貌!她抬高聲音,衝那人喊道:“喂!小賊,叫你呢!”
男子慢吞吞地回頭,看看她,又望望四周,確定周圍沒有別人時,才指著自己問:“我?”他語速極慢,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語調十分生澀,聲音倒是柔和,仿
佛山間清泉般動聽。
若音用左手拍拍身上的塵土,右手捂著後腦勺:“除了你還有誰?說,你坐在縣太爺家的牆頭上,打的什麼歪主意!”看他剛才凝望的方向,好像是縣太爺家千金小姐的繡樓?哎呀,難不成……
男子驚訝地問:“你……看得見我?”
若音剛摔完一跤,心情很不爽,沒好氣地說:“你一個大活人坐在那裡,看不見才有鬼!”
男子愣住,半天沒有說話。
若音眼珠子滴溜溜一轉:“你在這裡做什麼?”
“找人。”男子慢吞吞地回答。尋常人應該看不見他才對。
“找誰?”若音問得麻溜。
男子抬起手,指著繡樓的方向。
若音的表情頓時古怪起來:“你……跟縣太爺家的千金……有姦情?”
“姦情”實在算不上一個好詞。如果換了別人,被這樣問起,一定要暴跳如雷。男子卻很好脾氣,一點都看不出生氣的樣子,只是搖搖頭,慢慢解釋:“我們約定過,她一直在等我。”
若音恍然大悟:“哦,原來是私定終身。”
男子張嘴,似乎想解釋什麼,想了想,最後什麼也沒說,恢復沉默。
“那你為什麼不進去?”若音心裡小算盤打得叭啦叭啦響:只要這位情郎哥哥進去,她必然也要跟進去;只要跟著情郎哥哥,就能見到縣太爺家的千金;只要見到千金,就能見到縣太爺;只要見到縣太爺,爹爹的案子就能翻過來了。
——什麼?萬一人家不肯帶她進去、或者不肯幫她引見縣太爺怎麼辦?開玩笑,私奔這麼大的事都讓她撞見了,好大一個把柄,敢說半個“不”字?
——她怎麼知道是私奔?廢話,如果是明媒正娶,早光明正大走正門去了,用得著爬牆?
沒想到男子的回答打破了她的希望:“我進不去。”
若音好奇:“為什麼?”
難道是那兩條惡犬?不對呀,她爬牆時,才一冒頭,兩條惡犬就迅速撲過來,為什麼這男人在牆頭坐了這麼久,兩條惡犬一點動靜都沒有?
男子解釋:“有結界。”
結界?那是什麼玩意兒?
看到她茫然的樣子,男子也露出奇怪的表情:“你不知道?”
知道才有鬼!姑娘我活了十八年,從來沒聽說過好不好!
說話間,天色漸漸亮起來,周圍的景物開始變得清晰。若音盯著牆頭的男子,漸漸意識到他的不尋常,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成“O”型,半天合不攏——晨光中,他的身體竟然是半透明的!
男子再度解釋:“我是魂體。除非找到寄主,否則無法透過結界。”
若音花了好大工夫,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她哆哆嗦嗦地退開兩步:“你、你不是人?”
男子點點頭:“我原本是妖。”現在,非人非鬼,只憑著一份執念遊蕩人間,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什麼。
若音原來不叫若音,她和天底下大部分的女孩子一樣,隨爹爹的姓氏,叫李仙仙。這是她出生時爹孃給取的名字,希望她美若天仙,更希望她像仙子一樣,快快樂樂地長大。七歲那年,爹爹帶著她在集市上遇到一位道長,道長打量她半天,掐算過她的八字,告訴爹爹:她命裡帶煞,只有改名若音,才能遇到幫她轉運的貴人。
從此李仙仙便改名,喚做若音。
敢爬縣太爺家院牆的姑娘,絕對不是膽小的姑娘,就算遇到惡鬼都嚇不退她。半個時辰後,若音走在回家的路上,很鎮定地消化了事實,瞥瞥跟在她三步外的半透明男子,忍不住再次開口問道:“喂,你叫什麼名字?”
男子猶豫片刻,彷彿有什麼顧慮,想想還是誠實地告訴她:“子衿。”
若音大驚:“自盡?你想不開自殺了,所以才變成這副鬼樣子?你不是妖嗎,妖也可以自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