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得容遠遠地落後了他們,慢慢地走著,想著。
現在他才知道韓傲農那副痴呆相的真正緣由。其實,在那個月色悽清的夜晚,他想像中的江憶葦還不到現實中十分之一的美麗。
什麼叫沉魚落雁?這就叫沉魚落雁!
什麼叫傾國傾城?這就叫傾國傾城!
什麼叫唐明皇的愛情?什麼叫帝王的幸福?
——擁有江憶葦這樣的女孩,你就是唐明皇!你就是當代的帝王!
他忽然停住了腳步,像一位患有輕度神經系統疾病的藝術家,非常堅定地轉身往回走。
然而,走遍桃城鎮的大街小巷,他再也沒有見到那個讓他銷魂蕩魄的麗影。
回到綮雲江鎮以後,他變得茶飯不思,坐立不安。中國古典名著《聊齋志異》中那些個書生秀才,給狐狸精迷上後,也就是羊得容現時的這副模樣。
好不容易煎熬到了星期天,他又上了車,來到了桃城。
這回他不是來找傲農,而是直奔酒廠。
在酒廠四周轉來轉去,人們都用一種陌生而奇怪的眼神望著他。人很少,江憶葦始終沒有出現。
要找江憶葦並不難,隨便一問就行。可他又不敢問,他沒有理由。無奈之中,只好往回走。走到半里路外,越想越不對勁。辛辛苦苦來一趟,怎麼能就此走了呢?
想了想,妙計上了心頭。他沿著小路,上了山上的叢林裡。然後在叢林下慢慢地走到酒廠後面,選擇了一個最有利的地形,坐下來耐心地偵察。
中午時分過去了,肚子餓得在自言自語。卻仍舊不見有江憶葦的蹤影。他用兩隻手握成園圈,放在眼睛上遠望,心想:對啊,要是買一副望遠鏡來,就可以像偵察兵樣把有關情況看得一清二楚了。廠房邊上是一排職工宿舍,一扇扇窗,可是不知道江憶葦住在哪裡。江憶葦是一朵長在深山老林裡的幽蘭,她
馥郁的芳香將穿透整片山林。因此,這片普通的廠房宿舍,在羊得容看來,充滿了一種神奇的美麗。想著想著,肚子不再餓了。樹林裡靜靜地,只飛揚著一種小蟲的顫音。羊得容像一位進入特殊狀態的氣功師,果然聞到了一鼻子幽幽的香味,那香味彷彿真地來自於一座幽深的山谷,來自於那陡峭的坡崖。
羊得容睜開眼睛。天哪,來了!
那個潔白的身影,那個沒有雕飾過的花朵,那個天堂裡的牧羊女,就這樣地呈現在他眼前,烏亮亮的頭髮裹著一塊曠世美玉,窈窈窕窕的身段托起一種清純亮麗。
這尊人間出奇的藝術品,完完全全地呈現在他眼前,離他的偵察據點越來越近了。
她手裡握著一隻小小的畚斗。她是來倒垃圾的。
那隻巨大的垃圾箱,就在他下面的一株老杏樹下。
羊得容全然地忘記了自己。在這一瞬間,他就真實地擁有了這位飄然若仙的少女。他的靈魂已經附上了她的靈魂,他的目光像一團雲霧纏繞著她,沐浴著她。
她的一縷烏髮就可以頂他十年的幸福。
她的一瓣睫毛就可以填補他千百個夜晚的寂寞。
她的一片裙裾就可以使他起死回生。
她的一星目光就可以拂去他永生永世的憂傷。
江憶葦消失了。羊得容沒有下決心,他不是一個先下決心再行動的人。可以說,從那一刻起,他就死死地認為,江憶葦不是別人的,她只屬於天底下的一個人,那就是我羊得容。
造物主讓我來到這個世界上,不是叫我來吃苦的,不是叫我來受罪的。我沒有罪,我有權力擁有這個世界上最美好的東西,我可以放棄其他所有的要求,除了擁有江憶葦。
此後的日子,他總要隔三差五地來到老地方偵察江的行動。通常,他也只能看到江憶葦來倒垃圾這一幕。而且也通常是在日落西山的那一
段時間。
單位裡的同事覺得他失魂落魄,工作疲沓。他並不在乎別人的看法,也來不及在乎。
那是一段慌亂的,充足的日子。
綮雲江水在緩緩的流淌。她是那樣的清澈,那樣的具體,那樣的明瞭。不像人們心中的往事,那樣混亂,那樣飄渺,並且因為時空的關係而變得那樣的抽像。
現在回想起來,後來在他自己的努力下,一切都進展得那麼順利。
他認為江憶葦是屬於他的,很快,她就真的屬於他了。他是一個出色的小夥子,也許不是全市、更不是天底下最出色的小夥子,然而他卻真真實實地擁有了一個全市、乃到整個天底下最出色的女孩。
第一次吻她就是在這綮雲江畔,就是在前面的那條石墩上。
左手撫著她的背脊,右手握著她的小手。
“讓我吻一下好麼?”
江憶葦低下了頭,微微地、羞羞地笑了。
他抬起頭,用嘴脣在她白麗的額上輕輕地印了一下。
憶葦在一種慌亂和甜美中,用一種驚恐的眼光痴望著他,嘴脣微微張開,像兩片在春夜裡顫顫的花瓣。
他的左手上升到她的頸部,滾燙的嘴脣碰上了她的嘴脣,憶葦只輕輕地發出“安”地一聲。
接著,兩人又定定地對視著發呆。
得容不知如何是好,卻見憶葦微閉著雙眼,把一雙灼人的嘴脣緩緩地移了過來。得容也勇敢地迎了上去,把它火熱地含住,緊緊地,久久地。
8
得容的心裡在隱隱作痛。那是消失的一幕,那是不復存在、尤其是不可重複的一幕,讓他作痛。
這痛是隱隱地,不是巨痛。
許多個夜晚,他曾經撕心裂肺,望穿秋水。那種日復一日的疼痛,經過歲月的磨礪而變成了一種存在於他心中的物質,或者說是他身上的一塊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