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龍家的援兵到來?”龍雪皇聽到探馬來報,不禁皺了皺眉頭,道:“是誰領兵?帶了多少人馬?”
“是龍雲衛、龍日來和龍夕陽三位少將軍。他們帶了五千人馬。”
龍雪皇心頭一凜,他們來做什麼?他想了想,便道:“也好,吩咐他們進駐鄂州。他們既然來了,我就可以放心將芷容調回來。”
哥舒帶刀聽後,有些猶豫道:“少主,他們千里而來,不見他們一面就讓進駐鄂州,這在禮節上說不大過去。”
“應付北軍,我們這裡的人馬已經綽綽有餘,他們的軍隊新來,又沒有經歷戰陣,總得適應幾天,況且人馬多了,也難指揮。倒不如讓他們加強鄂州防禦罷,畢竟部落聯軍不知下落,而大西離我們也不遠,小心戒備為上。”
哥舒帶刀心中微微嘆了口氣。他也知道,龍雪皇身為龍家少主,對龍家子弟從來不加辭色,甚至有意遠離,故此龍家軍多是由外姓將領指揮,而龍家子弟,其中大部分人都被他分派各地駐守,沒人留在他身邊的。
如今家主龍震突然派了三名龍家子弟前來,想他心中自是不快吧。只是哥舒帶刀也不敢多講,由得龍雪皇安排。
待諸將一一離開,只餘夏隆基一人。他低聲對龍雪皇道:“元老會那邊終於不耐煩了,終於對我們有所動作了?”
龍雪皇點了點頭,微微一笑道:“那也看他們三個有沒有本領了,龍雲衛和龍日來皆不足為懼,倒是龍夕陽還算個人才。算了,也不必理會。收拾北軍再說吧。”
夏隆基點了點頭,便不再言語。
龍雪皇卻輕輕道:“其實,我真不想與他們作對的……只是……”他把頭一仰,神色似笑非笑,自嘲之意,盡在其中。
“已經第三天了,”從鄂州調回來的方芷容對龍雪皇道,“箭也快用光了。”
龍雪皇緩緩地點了點頭。這三天來,神武大軍不停地向龍家軍發動攻擊,儘管每次投入進攻的兵力都不多,但每次總能給龍家軍帶來極大的威脅。所以也只有不停地使用車連弩向對方放箭。如是持續三天,從鄂州城裡運來的箭矢就快用光了。
應該到了和敵軍決一死戰的時候吧,龍雪皇心中暗自盤算。眼見神武大軍的精神已經萎靡不振,許多人的嘴脣乾裂,顯然是渴得厲害;所騎的馬匹經常衝到半路就沒有力氣再衝,有的甚至是倒了下來。看來敵軍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時候了。
這次龍雪皇共帶四萬六千兵馬出戰,其中五千人在和帥英旗周旋,三千人留在鄂州,另外有三千人傷亡,其中騎兵約一千人,故此三萬五千人馬已經是全軍出動。
既然缺箭,車連弩固然失效,連苦心構築的營地也無多大作用。故此龍雪皇就命人將車連弩運走,同時派少量兵力留守營地,延緩敵軍的進攻。自己率領主力退守三里,嚴陣以待,準備廝殺。
他為了抵禦敵軍的最後一擊,精心安排如下陣形:將三萬步兵分為五隊,每隊為六千人,其中前兩隊一千人為一排,共十二排。每兩人持著一巨盾。以六千巨盾抵擋吸引和阻隔騎兵的衝擊,並把他們的速度減低。
當敵軍衝來之際,不必出擊,只是把巨盾立在地上,而士兵躲在巨盾後,任憑敵軍衝鋒或是刺殺,只要守住巨盾不倒就是立功。
另兩隊手持大刀,趁敵騎速度減慢之際分別從兩翼包抄,以優勢兵力把對方騎兵一隊隊消滅。最後一隊人馬手持大量長槍,排在巨盾軍後面,當敵軍發動衝鋒之際就把手頭上的長槍丟擲,希望能給敵軍帶來一定的威脅,減輕巨盾軍的壓力。
而龍雪皇則率領五千精騎壓後,待敵軍一敗,就立即發動追擊,以全殲敵軍。此等作戰,實是荊湖大軍密集陣形的變形,幸好如今龍家軍多以荊湖人氏為主,倒也不難執行。
方芷容雖覺以巨盾抵禦敵軍的進攻未免過於危險,但一想到敵軍是三天沒有進水的疲倦之師,也就不說什麼了。夏隆基嘴角動了一動,最終還是沒有說話。其餘眾人自然是毫無異議。
眾人按照龍雪皇的吩咐開始佈陣了。而方芷容則被龍雪皇安排在身邊,代替芸兒的位置。方芷容得知這個訊息後,會心地一笑,喜悅無限。
戰局的發展果然不出龍雪皇所料,一看到車連弩撤走,神武大軍營中居然響起了一陣歡呼,雖然這陣歡呼有點有氣無力。緊接著,山上的寨門打開了,數百匹披著輕便馬甲的空馬瘋狂般地衝下山來。它們似乎是受驚過度,也不管前面是刀坑還是槍柵,均直衝過去,頓時血肉橫飛。
不多時,這數百狂馬已盡數斃命,但一條血肉通路也殺了出來。緊接著,一批又一批鐵騎列隊而出,他們衝下山來,萬眾齊心,要殺開一條活路來。不消半個時辰,居然攻破龍家大營。
然後北軍重整旗鼓,鐵騎如風,直掠過三里的空地,向龍家軍撲去。震耳欲聾的響聲伴著漫天的沙塵,讓每一個龍家戰士的心中都有點發毛。
猛然間,擂鼓聲大作。原來方芷容看見士兵面對千萬騎兵的衝鋒都有點懼意,就一把接過鼓手的擂錘,用力敲擊起來。眾人聽到這急促的鼓聲,精神都不禁一震,又見是方芷容將軍親自擂鼓,就更加熱血沸騰。
龍雪皇趁機高舉方天畫戟,大喊一聲:“殺!”
眾人齊聲和應,三萬四千將士同喊一聲“殺”字,頓時聲震原野,竟然蓋住神武大軍的馬蹄聲。龍家將士懼意全消。
到了,到了。蜂擁而來的北國輕騎帶著排山倒海般的聲勢,向龍家巨盾軍發動第一輪攻擊。
站在巨盾軍後面的長槍手都把手中的長槍狠狠擲出,六千杆長槍在空中劃過,煞是好看。然而長槍的威力畢竟比不上弓箭,那些北國騎兵揮舞手中的兵器,將拋來的長槍紛紛擋開,倒在地上的也不過數百騎而已。其餘的騎兵就放開馬匹四蹄,直撲巨盾。
上萬騎兵的衝擊實在太厲害,第一排的巨盾根本無法阻隔著怒潮般的進攻,在剎那間崩潰;騎兵迅速衝到第二排巨盾前,第二排巨盾頂住最前面的騎兵,不料這些騎兵迅速下馬離開,緊接著第二排騎兵已經衝來,這時已經筋疲力盡的巨盾軍根本無法抵擋,第二排巨盾軍崩潰;又到了第三排……如是這般,一直到了第四排,才稍微阻隔了騎兵的攻勢,畢竟之前已有三批騎兵下馬,未免擋住了自家的進攻。
“好機會,攻擊!”眼看敵騎的攻勢已經緩了下來,龍雪皇立即命令其餘兩隊大刀手行動,從兩翼向敵軍發動進攻。
騎兵衝鋒威力雖大,但倘若失去了速度和衝擊力,在原地作戰的騎兵絕對不是同樣數量的步兵對手。因為騎兵既要保護自己,又要照顧馬匹,即使有居高臨下的優勢,但未必可以擊中身手矯健的步兵;反而因為在馬上轉動困難,根本無法躲避步兵的進攻。被巨盾軍攔擱的騎兵恰好就處於這種尷尬的地步。
而神武大軍應對方法也大出龍家將士的意料之外,他們在兩肋的輕騎居然立即下馬,拔出腰間的短刀,和衝上來的龍家將士展開激烈的地上肉搏戰。
同樣年輕的戰士為了活命這同樣的理由向同樣陌生的敵軍動手,在血肉橫飛間砍掉了敵人的頭顱,而自己也血流不止被另外的敵人擊倒,一條又一條鮮活的生命變成殘缺不全的屍體。無數的夢想和幸福在這修羅場中灰飛湮滅,荊楚大地再次被鮮血染得透紅。
神武大軍在地上的作戰能力確實厲害,雖然人少,但面對比他們逾倍的敵軍仍然鎮定自若,在主將的指揮下向敵軍發動一波又一波的進攻。無數的龍家將士就在他們的進攻下失去了性命。
龍雪皇想不到這批敵軍居然這麼難纏,但他對勝利仍然抱著絕對的信心,因為他知道,三天沒有喝過一滴水的神武大軍絕對堅持不了多久。
但是,北國大將戰如風終於出動了他的奇兵。山上的營門再次大開,兩股精銳的騎兵從營中衝出,分別向龍家軍的兩翼殺來。
顯然,衝向巨盾軍的北國騎兵只是個幌子,目的是吸引龍家軍的注意。當龍家軍實施兩翼包抄時,北國騎兵也出動他們的真正兵力,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同樣是包抄龍家軍的兩翼。
“原來如此。”龍雪皇的嘴角露出一絲的冷笑。只見他高高舉起方天畫戟,身後的白袍無風自動。五千精騎立即上馬。當龍雪皇的嘴角再次露出絕世的微笑時,震驚天下的“雪皇衝陣”又出現了。
龍雪皇迎擊的是敵人的左路敵軍,兩陣相交,千人呼喊,萬馬賓士,直殺得天旋地轉,海覆江翻。而右路敵軍看見沒有兵馬阻隔,自以為得計,正自鳴得意之際。
突然間,衝在最前面的騎兵猛地倒下,後面的騎兵收韁不住,也跟著倒下。當這批騎兵好不容易停下時,卻發現已經有千餘人死傷了。
原來,龍雪皇一早就算到了敵軍必定會從兩翼包抄,所以他暗地裡派人在自軍的左翼(敵軍的右路)挖下了無數的陷阱和拌馬索,只等敵軍前來。
神武大軍果然中計,傷亡慘重。這路人馬不知前面還有多少陷阱,都不禁害怕起來,一時徘徊不前。待帶兵的將領要帶兵繞過這片陷阱時,卻又遭到埋伏在一旁的呼延霞飛軍的襲擊。一時間陣腳大亂,無力前進。
而失去側翼之憂的龍家步兵,乘機向神武大軍發動大舉進攻。到目前為止,一切都在龍雪皇的掌握之中,戰如風這次必定難逃劫數。
龍雪皇拍馬當先,一連挑了幾員敵將下馬。忽覺身邊無人,回頭一看,不禁大吃一驚。他發現已方的騎兵居然沒有人能跟上,都在和敵軍激戰。
誠然,為了這支騎兵,龍雪皇可謂是嘔心瀝血的。不僅他們的坐騎都是重金從口外買來,再用大船運回廣州,稱得上是價值連城;而這些士兵也經過嚴格的挑選,是龍家軍中最精銳的戰士才有資格成為騎兵的一員。後來又經過多次的訓練,終於煉成這支百戰之師。
平時龍雪皇不捨得輕易使用,今天要對付又飢又餓的北國騎兵,才決心全部投入,以求一戰成功。想不到神武大軍居然如此凶猛,居然輕易阻隔了龍家騎兵的進攻。名震天下的“雪皇衝陣”遇到了對手。
“雪皇衝陣”的騎兵都是重甲騎兵,人馬皆著甲;而負責衝鋒的北國騎兵也不例外,而且人馬用釣索絞連起來,雖死馬上,也不墜落。兩支騎兵猶如兩股洶湧澎湃的潮水猛然撞到一起,頓時人仰馬翻,血肉橫飛。
雙方均藉著馬匹的高速奔跑時所產生的衝擊力,將手中沉重兵器向對方攻去。在馬上的較量不過是一剎那,兵器相撞時發生的巨大沖擊,讓龍家騎兵往往無法坐穩馬背,有不少居然掉下馬去;而神武大軍由於有釣索絞連,均沒有墜馬。光是這一點,龍家騎兵就損失不少。
而當雙方陷入混戰時,龍家騎兵更是吃虧。
原來,這支北國騎兵分為兩批,在最前面的是甲騎,專門負責衝亂對方的陣腳,而在後頭接應的卻是輕騎兵。由於這批騎兵人馬皆不披甲,所以比甲騎輕便迅速。他們並沒有跟隨已方重甲騎衝鋒,而是向兩邊分開,迂迴包抄龍家騎兵的兩翼。甲騎衝鋒,輕騎兩邊夾擊,猶如當頭一根狼牙棒,兩邊再來兩根長矛,著實厲害。
龍家騎兵轉身不便,無法應付這批來去如風的輕騎攻擊。他們雖有盔甲護身,但面部還是沒有遮蓋,而且人馬沒有相連,極易墜馬。
這些弱點,在對付步兵時並不明顯,但要對付精銳的北國騎兵,這兩點無疑是致命。但見在北國輕騎的輪番攻擊下,龍家騎兵已有大量人員傷亡,陣形開始混亂了。
龍雪皇想不到這支北國騎兵居然如此厲害,而在另外一邊,下馬作戰的北國士兵雖然人數上處於劣勢,但也和龍家軍戰得難分難解。
顯然,北國士兵的戰力是遠勝龍家將士的。當然,神武大軍兵精天下皆知,龍雪皇絕對沒有低估他們的能力。但他明明將神武大軍困在無水之地三天之久,並在地下水源下毒,估計神武大軍已經飢餓交迫,無力作戰後,才大膽正面迎戰。換作平時,龍雪皇絕對不會冒這個險。畢竟在毫無遮攔的平原,要對付驍勇善戰的北國騎兵無疑是自尋死路。
現在再看這些北國將士如此精神,根本就不像三天沒有喝過一口水的樣子。可以肯定他們絕對沒有打井取水,也就沒有喝上有毒的地下水。究竟他們是靠什麼做到如此精力充沛呢?龍雪皇心中打了大大的疑問。
這時,一員敵將又向龍雪皇衝來,龍雪皇輕輕一戟就將他挑於馬下。戟鋒所致,那敵將的坐騎也受傷非淺,一蓬鮮血猛地從馬脖子噴出。
看到這一大蓬鮮血,龍雪皇心中一激靈,頓時恍然大悟。原來如此!怪不得神武大軍是如此精神,原來他們在這三天殺馬取血,以馬血當水解渴啊!
龍雪皇暗自責備自己,北國民風剽悍,喝生人血尚且不是一件稀奇事,喝馬血更是一件極為平常的事情。自己應該想到這一點才對了。真是太大意了。
騎兵的勝利來得快,敗得也快。蓋因騎兵善於進攻,卻不利於防守,而且正處於混戰中絕難進行變換陣形,重整旗鼓。眼看身邊的龍家將士一個一個地倒下。龍雪皇明白,他終於輸了。一子錯,滿盤皆落索。自己苦心策劃多時,卻因一個失誤而前功盡棄。
然而戰場之事猶如賭博,一旦判斷錯誤,就必須立即認輸,絕不多做糾纏,避免更大損失。雖然心有不甘,但事到如今也沒有其它方法了,只能考慮如何把損失減少到最少。
龍雪皇正思索間。這時,方芷容和龍家敏也殺到他的身邊。龍雪皇看了方芷容一眼,忽然道:“傳我將令,全體騎兵,撤退!”
方芷容聽見之後,不禁心頭一震。當前的形勢是犬牙交錯:在中路依靠人數的優勢,三萬步軍和一萬多的敵軍鬥得難分難解;而在左翼,呼延霞飛依靠突然襲擊,也佔據一定的上風,儘管這優勢在不斷地減少中;而在右翼卻處於絕對的劣勢。倘若右翼的騎兵一逃,那麼敵軍一定會乘機包抄三萬龍家步兵的後方。
五千長槍手的長槍已經耗光,幾乎是赤手空拳,根本無法作戰;而巨盾軍的全部防禦都集中在前面,後面也無防護可言。敵人騎兵只要一從後方進攻,這三萬步兵所構築的陣線必然崩潰;而在這平原上一旦失去陣形的保護,步兵只會成為騎兵的屠殺物件罷。因此,這右翼的騎兵是牽一髮而動全身!
方芷容連忙對龍雪皇道:“少主,讓右翼騎兵撤退事關重大。一旦他們退卻,三萬龍家將士將性命不保啊,還請少主三思!”
龍雪皇斬釘截鐵道:“騎兵必須撤退,眼前也只有他們可以撤退。他們縱然留下也無濟於事,遲早被敵軍全殲。到時騎兵全軍覆沒,而三萬步兵還是要面對前後夾擊的危險。我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要在大敗來臨之前儘量減少損失!”說到後面,龍雪皇那清澈的雙目彷彿要噴出火來。
方芷容滿面通紅,她何嘗不明白龍雪皇所說的,眼下也確實只有騎兵能撤退,蓋因到時敵軍將把全部精力放在包抄龍家步兵的後路上,而不會進行追擊。
儘管如此,但她還是無法忍受放棄三萬步軍的結果。那是三萬人啊,活生生的三萬龍家將士啊。有多少廣南百姓在等待他們的回來,這裡面有著多少人的幸福和夢想啊!
方芷容明白龍雪皇是個說一不二的人,自己從來都不曾成功勸阻過他,但她還是不願放棄努力,堅持道:“少主,您是天生的統帥,一定會想出法子救救那些可憐的步軍的。您不能隨便放棄他們啊。”
龍雪皇斷然道:“我救不了他們!我主意已決,不必多言。冰蘭,傳我將令,全體騎兵,撤退!”
龍冰蘭馬上彎弓搭箭,連續發出三支響箭;留在後頭的傳命兵看見了,立即同時敲響銅鑼,急若爆豆。龍家騎兵聽後,都迅速圈轉馬頭,向後方退去。只是他們面上都不禁露出茫然的神色。
這是龍家騎兵的第一次敗退,儘管在之前的訓練中這些撤退早已駕輕就熟,但在戰場上敗退,這卻是第一次,那種恥辱,是這些英勇的將士們一世都難忘的。
當銅鑼響起時,方芷容忍不住熱淚盈眶,彷彿見到數萬將士身首異處的樣子。她是這次出兵主要策劃人,每一名將士們的犧牲,可以說都是她的責任。
她咬咬牙,對龍雪皇道:“少主,請允許我加入中路軍,我要設法救他們出來!”
龍雪皇想也不想地道:“不行!”
方芷容愕然,這時,龍雪皇回過頭來,方芷容和他四目相對,心中一陣茫然。但見龍雪皇雙眸依舊是清涼如水,但倘若認真細看,卻發現在深邃的雙眸下隱含著凝重而深沉怒意。
“你是我喜歡的人,我不想失去你。”他隨便丟下這句,就回頭去將攔路的敵軍一個個刺倒。
方芷容則呆立在原地,彷彿聽見世界上最悅耳的音樂在耳邊迴盪,眼前雖然是腥風血雨的戰場,但她卻看見美麗的花朵在眼前盛放。
“不想辜負我哥哥的話,就趕快走!”直到龍冰蘭在耳邊吆喝,方芷容才醒悟過來。回頭一看,卻見龍冰蘭已經拍馬上前,緊緊貼近龍雪皇了。不容方芷容多想,也立即跟了上去。
龍雪皇並沒有和大隊騎兵撤退,而是在敵騎中來去衝殺,將因落單而陷於陣中的龍家騎兵一一救出。不多時已經救出近百騎。
方芷容貼在他身後衝殺,越殺就越覺得可怕。
說起來,這已是她第二次跟隨龍雪皇衝殺了,可當初那股鋪天蓋地的氣勢,依舊不減。他那方天畫戟看上去並不粗,甚至可以說得上纖細。但在他的手中卻偏偏有著驚人的威力。戟尖處閃爍著紅光,那是沾血太多後形成的血晶,而月牙刀上則是堆滿了一層肉屑,偶爾飛散而出,頓時星羅點點。
龍家騎兵敵不過北國騎兵,而北國騎兵也同樣沒有人能接下他的一戟。他馬頭所到處,那裡就決開一條血路。他仿若戰場上的天神,任意主宰著眾人的性命。但即使英勇如他,也無法挽回今日敗局的。
龍雪皇看看差不多了,就立即帶著眾人衝出重圍,向著鄂州方向奔去。對於還留在戰場上的三萬步兵,他由始至終都沒有望過一眼。
在戰場上的另外一角,呼延霞飛顯然也發現情形的不對。他迅速指揮手下的南軍撤回鄂州。與呼延霞飛鏖戰的神武大軍畏懼呼延霞飛的英勇,加上看見南軍撤退時井然有序,也不敢再追趕。
但這樣一來,留在戰場中央的三萬龍家步兵就更加孤立無援。眼看神武大軍的左右兩翼人馬都開始包抄他們的後路。大量的塵土已經在龍家步軍後面飛揚,情況危在旦夕。
方芷容是最後一個退入鄂州城。她不住地回望,心想:他退回鄂州,只是緩兵之計吧?以他平時對士兵的愛惜,斷不會丟下這麼多士兵不管。他現在一定思索更好的對策吧。一直以來,他都沒有失敗過,這次也一定不會的,不會的。
及至來到吊橋前,方芷容忽然有點不想過橋,她想:怎麼現在就過橋呢?戰場還有三萬將士等著我們去救啊。萬一我過了吊橋後,而他想出好主意,要我去救他們,那不是耽誤了寶貴的時間麼?
方芷容正躊躇間,忽然聽見城頭上計程車兵大喊:“方將軍,快點過橋。我們要拉起吊橋啦。”
方芷容大吃一驚,怎麼回事,一旦拉起吊橋,這就說明城中兵馬在短期內都不會出動了,難道真的要置城外的兵馬不顧麼?
方芷容還想說什麼,卻見龍雪皇拍馬向她衝來。方芷容愣了一下,卻見龍雪皇一把抓住她馬匹的韁繩,用力—扯,馬匹自然跟著他走。竟然把方芷容拉過吊橋。
只聽“扎扎”聲響,吊橋拉起了。
進城之後,龍雪皇回頭看了一眼方芷容。只見她平靜如昔,只是眼神裡一片茫然。
“倘若我真的不去救外面計程車兵,你會責怪我麼?”龍雪皇輕輕問。
“不會,我相信您一切都是正確的。只是,我……我實在不忍心啊……”說著說著,方芷容已經熱淚盈眶。
“對下起,我實在無能為力了。”
“啊?”方芷容猛地一驚,但見龍雪皇神色如常,只有他的左手在微微顫抖。他的眼睛裡帶過一絲的嘲諷,隨即呈現出一片蒼藍,天空一樣的顏色,很美,深遠得叫人流淚。
龍雪皇放棄了努力,但戰場上的龍家軍卻做出應變。奇蹟出現了。中路軍的五隊人馬中,那六千長槍手突然四散開來,分別從不同的地方逃走。
神武大軍見他們沒有武器,人數也不多,也就不再留意,但隨即而來的變化卻出乎他們的意料之外。
只見巨盾軍的陣形突然發生變化。儘管現在只剩下八排,但前面四排不動;而後面的四排卻轉過身來,將巨盾對著從後而來的北國騎兵,迎著他們緩緩推進約五十步,然後停下。
這樣一來,巨盾軍就一分為二,其中有著五十步的空隙地帶。緊接著,在兩翼鏖戰的大刀手迅速退入這個空隙地帶。而巨盾軍就迅速延伸,填補兩翼的空隙,形成一個環狀,把大刀手緊緊護在裡面。
遠遠望去,四千面塗著虎紋的巨盾在陽光閃閃發光,就像一隻海龜的龜殼,根本無縫可尋,無懈可擊。
已經站在鄂州城頭上的方芷容見到這個精彩絕倫的陣形變換,不禁喝了聲採。有巨盾保護,加上組成了密集的圓陣,即使北國騎兵也無法找龍家步兵麻煩了。
負責指揮的是誰?難道是他麼?在這時刻臨危不懼,而且應變及時,真是大將之才。方芷容仔細一瞧,但見這圓陣的中央高高飄揚著一面黑色大旗,上面用金邊繡著斗大一個“夏”字。
“是夏隆基將軍!”方芷容看著那黑色的大旗,不禁喜出望外。
戰如風今天很得意。事實上,早在三天前,當他發現龍雪皇在地下水脈下毒時,他立即明白龍雪皇的全部意圖。當時的他就不禁大笑起來,笑龍雪皇的無知,切斷神武大軍水源確實不失為妙計。但戰如風這些手下,長期在戰場上打滾,什麼風雨沒有見識過?區區水源問題難道會難倒他們麼?殺馬取血,實在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於是,戰如風就將計就計,裝出一副水源被斷,士兵口渴得難以忍受的樣子。趁著龍家軍放鬆戒備,箭矢耗盡之際,他突然出兵。他深信,以北國騎兵的精銳,天下絕對無人可擋。即使是名震天下的龍家軍也不例外。
戰況一如他所料,儘管龍雪皇也奇計百出,但始終無法戰勝神武大軍的驍勇。當他看見龍雪皇帶著騎兵遁去時,更是高興莫名。他立即命令兩翼騎兵包抄敵軍後路,準備全殲戰場上的龍家步軍了。
但對方的應對還是出乎戰如風的意料之外,他一時間確實找不到這巨盾圓陣的破綻。他讓騎兵嘗試進攻,但在巨盾的阻隔下,騎兵怎麼也衝不過去。畢竟人可以喝馬血。馬匹卻不能,今天又跑了一天,無疑都累了,無復當初的神勇。
戰如風仔細想了想,就決定避實擊虛。他命令一部分士兵下馬,然後他們分為兩批:一批身體粗壯的衝到巨盾前面蹲下,另外—批身手矯健的就踩著他們肩膀跨過巨盾,直接擊殺巨盾後面的將士。
那些士兵照著命令作了,相當一部分士兵在越過巨盾後就發現,在巨盾軍旁邊居然還有手持寒光閃閃的大刀計程車兵。見機得早的,立即退回來;一時收不住腳衝了過去的,自然就身首異處。
須知龍家軍當初和荊湖大軍作戰時,也經常趁著對方巨盾轉動不便的弱點,派人躍過巨盾,襲擊巨盾後計程車兵。這一招常常見效,成為龍家軍對付荊湖大軍的利器。夏隆基又怎會不防著這招?在巨盾組成圓陣後,他就立即讓大刀手守護在巨盾軍的後面,準備隨時應付敵人的偷襲。結果靠這一招卻又結束數百名神武大軍的性命。
戰如風見此,就立即命令士兵停止進攻。他沒有包圍龍家步兵,甚至擺出一副隨其逃走的樣子。只見他將士兵分為兩批,一批在遠處監視龍家步軍,另外一批在通向鄂州的大路上等待著。
方芷容在城頭上一看,倒吸一口冷氣。蓋因這樣一來,龍家軍就面臨著極大的逃跑**。神武大軍看似不會攔阻龍家將士的撤退,但只要龍家軍一有逃跑的念頭,不在原地固守,陣腳必然鬆動。到時在遠處監視的北國騎兵正好發揮騎兵的衝擊優勢,將好不容易組成的巨盾圓陣衝個稀垮。而在路上的神武大軍就可以乘機全殲失去陣形保護的龍家將士了。
當初方芷容就是用這招擊敗鄧琰族的,如今戰如風也用這招了。戰場之上,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確實尋常事啊!他會怎麼做呢?方芷容不禁擔心起來。
但夏隆基的實力確實非同一般,他一見神武大軍擺出這副架勢,立即嚴令全部士兵不許有半點異動,違者一律斬首。他以不變應萬變,整個陣形仍穩若淵嶽。
一時間,雙方都在靜靜地對峙著。誰也沒有輕舉妄動。戰場上一片死寂。
突然間,從神武大軍營寨那裡推來了不少車子,那些車子上裝滿了大木桶。方芷容正奇怪他們要這些木桶幹什麼。卻聽到龍雪皇沉沉道:“糟了,戰如風果然想到這一招了。”
方芷容一驚,回頭望著龍雪皇。龍雪皇神色不變,眼睛清澈如水,似乎並沒有憂心什麼。但他口中說出的話卻令方芷容的心不斷下沉:“那一定是油。戰如風想利用油來對我軍進行火攻!”
怎麼會這樣的,那樣一來,城外的將士不就……方芷容不敢再想下去了。
果然不出龍雪皇所料,只見大批敵軍從車上拿下木桶,將木桶的蓋子開啟。然後再把木桶一一扔進龍家軍中。那些木桶裡裝的都是油!大批大批的龍家將士全身溼透。
緊接著,神武大軍將數百個火把投向龍家陣中,頓時間,烈焰沖天,可憐那些被油弄溼身子的將士渾身是火,苦不堪言。被油淋上的多是巨盾軍。他們慘叫著,紛紛鬆開抓住巨盾的手,巨盾一一倒在地上。眼看這牢不可摧的巨盾圓陣就要崩潰了。
“身上著火的人,全部給我衝!誰不衝,回去後全家問罪!”看到手下的慘狀,夏隆基毫不動搖,反而下了這個絕對不通情理的命令。
有些將士痛苦難擋,在地上不斷翻滾,有幾個甚至向身邊的將士求救。夏隆基沉著面色,將他們一一刺死。雙目發出如劍的光芒,緊緊盯住那些還沒有向前衝的將士。
“兄弟們,我們衝啊!”隨著一名渾身是火的龍家軍頭目一聲大喊,數百名身上著火的龍家將士竟然向神武大軍衝去。他們自知難逃一死,倒不如衝過去,與敵人同歸於盡,還能保護家人的安全。
神武大軍想不到這些龍家將士居然會如此凶猛。原以為會輕鬆得勝的他們一時都慌了手腳。眼見那些“火人”離自己已經不遠,不少神武大軍都立即彎弓搭箭,以箭矢阻止他們前進。
龍家將士紛紛中箭倒地,反而沒了焚身的痛苦。但也有一些人衝進神武大軍陣中,抱住神武大軍馬匹,那些馬匹疼痛不已,立即狂叫起來,向四處亂竄。這固然把敵人踢死、拖死,但也弄得神武大軍陣腳大亂。
“馬上撤退!”趁著負責監視的北國精騎有所慌張之際,夏隆基連忙帶兵向城中退卻。
戰如風見此情況,深深吸了一口氣。看著地上被燒成焦碳的龍家將士,有不少儘管身體大部已經馬匹拖得四散,但雙臂仍是緊緊抱著馬匹。這般壯烈,連久經沙場的戰如風也覺得觸目驚心。
他表面卻仍舊不動聲息。對身邊的霍全忠道:“真好漢子也,練兵能得部下死力,用兵能當機立斷,廣南竟有如此人物,日後必將是北國的大敵。”
霍全忠點頭稱是,一股寒意卻湧上心頭。原來真正的梟雄在臨危落難之時,是這般不顧—切,不擇手段的。這些人要活著,就必須別人為他付出生命罷。要不想自己成為犧牲品,恐怕就得像他們一樣成為梟雄吧。今後,自己的路還很長很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