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流水細流,芸兒把自己的過去告訴了芷容,只是略去了龍雪皇身世和身體的祕密。方芷容心中卻是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芸兒何等冰雪聰明,一眼就看出了她在想什麼,笑著道:“芷容妹妹,你知道我為什麼這麼羅嗦說這些麼?在梅關時,當初少主也曾盡力開解過你麼?難道你不覺得這其中有許多相似之處麼?你仔細想想就會明白了。”
方芷容仔細想了想,失聲道:“難道少主也同樣經歷過同等事情,在我們身上,看到了他的影子?”
芸兒微微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道:“你說得有些對,有些不對。不過,以後你就明白了。不管少主現在如何風光,他的內心痛苦,卻是無人可以知道。我希望,不管發生什麼事,不管他怎樣對你,希望你都能好好留在他的身邊,不斷安慰他,讓他得到真正的幸福啊!”
“我……”芷容羞得連話說不完整,但還是微微地點了點頭。“是的……”
“那就好,你知道麼?其實他很靦腆和害羞的,尤其在女子面前。我還記得我第一次服侍他的情形……”
“不要說了,”芷容突然生氣地道,隨即醒悟過來:“啊,對不起。我……”一時卻說不下去。
“你不要誤會,唉,其實我早非處子之身,按理和少主好了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可是,他不願隨隨便便和我亂來的……那時我剛回心轉意,而他身邊也無人照料,於是我就負責服侍他。那天深夜,他叫了我進房。當然我想,既成他的貼身侍婢,當然要做侍寢之類的事情,被他叫進房中那一刻,心中還是感到羞愧的。誰知呢……”
芸兒故意頓了一頓,見芷容還是一副緊張入迷的樣子,不禁偷笑起來。這一笑,反牽動她的傷勢,無法再說下去。待她喘過氣來,卻已經過了差不多一頓飯時間。她不想芷容繼續焦急下去,喝了她送來的一杯水後,又繼續說下去。
“那天夜裡,我走進房間,卻發現他穿得整整齊齊,在燈下抱卷攻讀。他告訴我,這幾天戰事緊張,他苦思破敵之道,需徹夜博覽群書,以求良法;但日間要訓練新軍已是十分辛苦,夜間自無精神熬夜,經常不覺間睡著。他請我在旁提醒,一旦發現他入睡,就要立即把他喚醒。”
“啊……”芷容不禁叫出聲來,她早知道龍雪皇平時是異常地認真和努力,卻也想下到會刻苦到這個程度。難怪他會戰無不勝。那些羨慕他的人,又有幾個會知道他的付出呢?
“當時的我也愣住了,想不到他對我要求是如此的簡單。看著他燈下時而凝神苦思,時而細覽兵書,那副專注模樣,直教人心馳神醉。日後他威名漸隆,也就更認真學習。他一年到頭倒是少有時間能安穩睡覺的:不是在挑燈夜讀兵書,就是埋頭改閱宗卷,每天睡不上兩個時辰,但在外人面前卻總是一副精神奕奕的樣子。”
方芷容無言,過了一會才道:“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事情。我明白的。”
芸兒欣慰地點了點頭,忽然又嘻嘻笑道:“妹妹啊,你可知道,少主他唱兒歌也很在行哩。”
方芷容嚇了一跳道:“不會吧?他……”想著龍雪皇平時玉樹臨風,灑脫俊朗,實在無法想象他唱著兒歌的樣子。
“起初我也不知道啊,只是這次我受了傷,我才知道呢!”芸兒閉上眼睛,回想起當天的情形。
那日自己受了重傷,幾乎連馬坐不住了,是他衝了上來,讓自己與他同乘一騎。他一手舞戟,一手緊緊抱著自己,就這般在千軍萬馬中廝殺著。
傷口很疼,自己幾乎撐不住了,可在朦朧之中,在敵兵的慘叫聲中,還是聽到他安慰自己的聲音:“不要緊,我們很快就會出去了。”雖然最後自己受不住馬匹的顛簸,還是暈了過去,可是躺在他懷中的那種溫暖感覺,至今還是難忘的。
醒來時,發覺自己竟躺在他的**,而他在旁認真地看著。自己掙扎著要起身,卻怎麼也沒有力氣起來,反而觸動傷口,痛得冷汗直冒,連貼身的褻衣也溼透了。
看見自己如此,他立即就著急起來,趕忙示意自己不要亂動,然後坐在床邊,緊握著自己的手。他的手有些粗糙,該是經常緊握兵器的結果罷,但很是暖和。他靜靜地望著自己,一言不發。當時的自己可是又歡喜又激動,胸口不斷起伏,良久才平復下來。
這時,他又輕輕哼起歌兒來,歌聲很是柔和悅耳,儘管聽不清字句,但自己卻覺得十分舒服,猶如自身躺在一大盆熱水中,暖暖的、柔柔的,眼皮逐漸沉重,不知不覺間就沉沉睡去。
醒來時,發覺他仍在身旁坐著,看他雙目緊閉的樣子,顯然也已睡著。手心很是暖和,仔細一瞧,原來他還緊緊握著自己的手。難得他可以熟睡,就不要驚動他吧,自己不敢亂動,只默默地望著他的面容。
他的眉頭微皺,似乎在思索著;額上有幾縷亂髮垂下,讓他看來格外的疲憊,俊美異常的臉上隱約著多年風塵,給人一種遺世之感。如此年輕英俊、雄才大略的霸主,睡覺時卻像個孩子,顯得如此無依、如此孤獨……
待自己再次醒來,發覺天已大白,他亦已經離開。營外喊殺連天,顯然他在外督戰罷。在旁守候的女兵端來小米粥,並偷偷告訴她,這粥可是他親自下廚做的。當時的自己,除了感動之外,就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這個就是他了……希望,芷容會帶給他真正的幸福,不用再自我折磨下去吧。
“他的兒歌唱得可好聽呢!有機會,我叫他唱給妹妹你聽吧。”聽著芸兒那微弱而不失愉快的話語,眼睛有時還調皮地眨了眨,芷容心想:看來芸兒天性也是單純而活潑,平時的那種憂傷神情,不過是“鶯兮”帶給她的餘痛而已。
她突然想起一事,驚道:“啊,現在天色已經不早了吧?”
“是的……少主還在外面等呢!”
“……”
“……”
待芷容匆忙跑出內帳時,龍雪皇正在中軍案上批閱宗卷。方芷容見到他如此,方才鬆了口氣。
龍雪皇見芷容回來,笑了笑,撤去宗卷,吩咐士兵上飯菜,並不詢問她和芸兒交談的內容。他們的菜餚並不豐富,只有一些鹹魚、白菜和一些臘肉。方芷容心想:少主能以身作則,和士兵同甘共苦,這真是難得。
卻聽龍雪皇笑著解釋道:“芷容,真是抱歉。今天請你委屈一下。近日因我們要躲藏起來,伙頭軍不敢補充新鮮肉菜。所以今晚只能將就吃著。明天再補回吧。”
芷容道:“不,這樣很好,少主您能和士兵同甘共苦,芷容很是感動。難怪人家都誓死追隨您。”
龍雪皇搖頭道:“今天飯菜我是不得已為之,並非有意和士兵同甘共苦。試想一下,倘若連我也吃這樣的飯菜,那麼其它將軍怎麼辦,難道也要吃這些東西麼?喜享樂,惡艱苦,乃人之常情。我不能強制其它將軍一起受苦。我吃好一點,那麼他們就敢吃上比較好的飯菜。其實,要真的關心士兵,就要多想出一些好主意,讓他們多打勝仗、避免無謂的損失就好,像吃飯這樣的小事情,實在不能說明什麼啊。”
方芷容歎服。帳外一名傳令兵稟報道:“營外來了一隊人馬,他們自稱是南朝文天籟將軍派來,給少主和方將軍送來酒席的。”
龍雪皇聽後,笑著對方芷容道:“這位文天籟將軍好厲害,居然會算到你我沒有好酒好菜下飯,專程送來酒菜,果真了得。”
方芷容面色一紅,心想:文天籟為人細心謹慎,可一旦要關心愛護他人,就難免過火。他既然送來酒席,不但料到龍家軍中沒有好酒好菜,而且更算到我會和龍雪皇一起吃飯,他,這樣做是為了……
方芷容沒有想下去,這時龍雪皇已經吩咐士兵把營門開啟,讓南軍把酒席送進來。送進中軍帳的酒席甚是豐富。
那是鄂州出名的荊楚魚席,即是以魚為主料,禽、蛋、肉、奶、蔬、果、菌、筍等為輔組成的宴席。那魚席花樣百出,美倫美煥。光一尾鱖魚就變幻出松鼠、金獅、葡萄、鳳梨等圖案和魚丸、魚糕、魚片、魚絲、魚、魚粥等菜式,不僅“形變”而且“味變”,使整個魚席異彩紛呈。
其中又以清蒸武昌魚最為出色。選用兩斤左右一條的武昌魚,輔以火腿、冬菇、冬筍和雞湯等清蒸以後,再在魚上綴以紅、黃、綠各色菜絲,看上去五彩繽紛,舉筷一嘗,肥美細嫩,湯質鮮香,回味長久。龍雪皇和方芷容都吃得十分開心。
待手下把桌子收拾乾淨後,龍雪皇和方芷容一起巡營。這時天已盡墨,一輪冰盤自山中升起,卻又害羞不已,在雲間若隱若現,未肯盡展風姿。偶爾投下幾綹月華,將山間河邊都染上一層銀裝。那恢復平時生活的鄂州點起萬千華燈,把半邊天空映得明亮。
偶爾傳來城牆上士兵的梆子聲,清脆悅耳。士兵們雖然已經進入帳篷中,但日間的勝利都令他們興奮不已,在帳中笑著說著聽著日間的大戰。整個大營一副祥和歡慶的氣氛。
方芷容和龍雪皇在營中慢慢地走,他們並沒有帶上什麼隨從,也沒有騎馬。龍雪皇今晚巡營並沒有像往常一樣,經常走進帳篷裡和士兵談話。他只是和方芷容在營中閒逛,那些哨兵彷彿接到命令似的,在老遠看見龍、方兩人,就急急離開。
兩人說著些可有可無的閒話,並沒有怎樣傾心交談,但不知不覺間一種異樣的情感在他們的心中迴盪。
他們邊走邊談,不覺已走到寨門,龍雪皇想了想,卻又帶著芷容出寨,在外巡視。
離開大營,天地間彷彿一下子變得靜謐,晚風習習,輕輕送來花草木葉的清香,那香竟帶點甜味。河邊遠遠吹來的霰霧,嫋嫋如縷,絲絲如煙,溼氣在青草上凝成露水,將泥土都潤得軟如涼綿。
方芷容但覺自己雖在數萬人的軍營旁,卻與龍雪皇像情侶般漫步在無人的街頭,自有一番莫名的情調。
忽然,龍雪皇停了下來,方芷容心中有事,沒有注意到,收步不及,上半身直向前撲,恰好龍雪皇轉過身,結果方芷容這下就撲入他的懷裡。方芷容“啊”一聲,玉面生春,在龍雪皇懷裡掙扎,想離開他的身子。
不料一下用力過猛,龍雪皇馬步又穩,方芷容推不動他,自己就要反向跌在地上。龍雪皇眼捷手快,一把捉住她皓雪般的玉腕,方芷容才沒有倒在地上。
說來奇怪,兩人也非第一次身體接觸。但不知為何,這次兩人都面紅耳熱。他們均知此處離軍營不遠,實在不宜過於親熱。然而,有一種恣意的溫柔從中迴盪著。兩人相互凝視,看著對方眼裡的自己,彷彿進入一簾寂寞的幽夢,朦朧悽美,卻又不可捉摸;又如讀了一句典雅的古詩,平和悠遠,內含無盡的滋味。
一時間,兩人都沒有說話,他還捉住她的雙手。
良久,還是龍雪皇先醒悟過來,輕輕放開她的手,帶著歉意地道:“對不起,芷容。剛才我失禮了。現在天色已經很晚,我送你回鄂州吧。”
方芷容見他放開自己的手,不知怎地,竟然覺得有點失望。聽到龍雪皇要送她回鄂州時,她剛想說自己要留在軍營裡。但轉念一想,自己還要回去準備運箭事宜,而且讓望晴孤身一人留在屋子裡也不大好,自己出城時沒有交待過會在外過夜,相信她一定會很擔心的。
於是就點點頭,輕聲道:“謝謝少主。”面上卻是一紅。
龍雪皇靜靜一笑,帶方芷容來到轅門。這時早有士兵把馬匹帶來。龍冰蘭倚在轅門旁,面無表情地看著兩人。龍雪皇向她擺擺手,示意她回帳休息。龍方兩人上馬,帶著二十餘騎,就向鄂州奔去。
那龍冰蘭仍呆立當場,容色冷冷若飛。滿地月華,人月相映,皓質之感,凜凜而來。
馬疾蹄香,輕快的馬蹄踏上了路邊的野花,不覺意地沾上了幾點花香,微微地、羞羞地、徐徐地、悄悄地,滲入每個人的心中。
在清麗的月色下,在幽幽的花香中,望著他那飄飛的白袍,方芷容感到一絲的微醉。她明明知道龍家大營與鄂州城相距不遠,但內心還是盼望著這條路能一直走下去,永遠不會停下來。
但夢始終會醒的,當逶迤的鄂州城牆出現在方芷容的視野中時,她微微地嘆了口氣,拍馬趕過龍雪皇的馬頭,要叫鄂州北門守軍開門。
“她今晚一定回來的。”站在鄂州城頭上的文天籟喃喃自語道。
這些日子,他一直期待著龍雪皇援軍的出現,也一直害怕著龍雪皇援軍的出現。因為他明白,只要他一回來,那麼她就要走了,離去了,自己可能再也見不到她了。儘管不止一次地責備自己,為何要這麼想,倘若龍雪皇真的不出現,鄂州上下數十萬軍民的性命都將不保。自己怎麼會這樣雞腸鼠肚呢?以前的自己可不是這樣的。 可是,一想到她那直垂腰間的如瀑長髮,文天籟就砰然心動。在這些日子的並肩戰鬥中,他彷彿進入了一個無比美妙的夢境,儘管這個夢常常會醒來,而且會痛得入心入骨。
但他不悔,因為他觸摸了她的歡樂,感受了她的憂愁,見識了她的聰慧,體味了她的善良,一顰一笑間帶著無盡的風姿,如仙似畫。
能與她一起共守鄂州,共同為這座繁華的大城而戰鬥,文天籟覺得自己和她的距離拉近了許多,好像大家有著不盡的話語交談,好像大家已經有了共患難的交情;他們已經近在這咫尺了,可就在這咫尺間,他卻又感覺到無盡的距離,彷彿她就在河的那邊亭亭立著,自己在河裡拚命地遊,但怎麼也遊不到她那裡去。
他終於還是來了,她也走了。頓時間,文天籟一片茫然。聽到鳥兒的叫聲,他覺得那就是她的聲音;看見鮮花的盛放,他覺得那就是她的笑顏;看見楊柳的搖曳,他覺得那就是她的秀髮……總之,只要一看到美麗的東西,他就想到她,他就會思潮如水,久久不得安定。
文天籟繼續想著她。他想她走了,應該會在龍家大營吃飯,那裡有沒有她喜歡的飯菜呢?龍家軍潛伏了那麼久,應該很長時間沒有補充什麼鮮魚活肉吧?讓她吃那些醃製的菜麼,她可不喜歡。
於是,他吩咐大開城門,讓百姓恢復平時的生活,並讓城中最出名的酒樓訂作一桌上等的魚席,然後派人送去營裡。
他又想,她回龍家大營了,究竟會不會回來?應該會的。龍雪皇不是大量使用車連弩麼,那麼耗箭量會很大吧,光靠他軍中的箭是不夠的。一定要來鄂州這裡拿箭,這個任務由她執行不是天經地義的麼?她會回來的。
入夜後,城門會重新關上。龍家大營離北門最近,她會在那裡叫門的。我要去那裡,我要迎接她回來。
於是,文天籟就來到北門,靜靜地等著,看著夕陽下山,看著玉兔東昇,看著滿天的星斗……終於,遠處傳來了馬蹄聲。
文天籟突然覺得心跳加速。隨著來馬的接近,他終於看到了,終於看清,帶頭的就是她。
文天籟的心跳得更厲害了。他與她相隔不過幾個時辰,但是在他的心裡頭,就像相隔了幾百年似的。在經歷過千劫萬難後,幾番輪迴的他和她終於又見面了。
猛然,在她的身後,文天籟看見了那個高大、英俊、雍容、華貴的身影。那就是他麼?—陣失落湧上文天籟的心頭。與他相比,自己真是自慚形穢啊!可是……可是……一時間,文天籟也不知說什麼好。儘管明白無法與他相爭,但就這樣放棄卻是自己怎麼都不甘心的。
方芷容見到城頭上的居然是文天籟,也不禁吃了一驚。她想了想,就向城頭上喊道:“我是芷容,請侯爺開門。”
文天籟這才醒悟過來,連忙吩咐士兵放下吊橋,開啟城門,讓方芷容進來。方芷容望望龍雪皇,見他笑著向自己揮揮手,明白他暫時不願進城,於是說了聲“謝謝”,就拍馬進城。龍雪皇見她進了城後,才回過頭來,帶著從騎回營。
方芷容進城後,向文天籟也說了聲道謝,然後就回自己住所。文天籟看著遠去的背影,忽然飛身上馬,拍馬奔向鄂州城的最大酒樓——聽月軒。
“你這賊娘,我們在下游打水,你們幹嘛在上游洗澡?”一名龍家的伙頭軍對著小溪上游的南軍大罵。
這些南軍一早出來洗澡,準備當日的訓練,如今突然惹來一陣臭罵,自然不忿,回罵道:“你們這些廣南人,人長得矮,又晒得黑,走來我們的地頭幹嘛?要知道,這裡南朝的國土,不是你們這些南蠻可以踏足的!”
南軍雖然暫時和龍家軍聯手,然而雙方的下層士兵並不認同對方。龍家軍受過南軍的突然背叛,死傷不少弟兄,他們都憎恨南軍的反覆無常;而南軍也覺對方是客軍,偏偏經常以勢欺人,心中也是不快。這些日子以來,呼延霞飛和龍雪皇花了不少工夫來彈壓兩軍,可百密終有一疏,今日恰巧讓兩隊人馬撞上。
那名伙頭軍聽到南兵大罵,心裡的無明火頓時衝到額頭,仗著身邊還有不少同伴,放聲大罵:“老子幹嘛來這窮得要命的地方?還不是來幫助你們這群窮人。哼哼,要不是你們皇帝乖乖地送上荊湖大地,低三下四地向我們少主求情,請他出兵,老子還在廣南享福,吃檳榔,做買賣,才不管你們生死呢!”
南兵倒是被伙頭軍罵得無話可說,龍家進入荊湖北路確實是南朝請求的結果,這一點確實南兵自知理虧,可有個南兵比較機靈,一眼就看見這些伙頭軍居然有幾個荊湖人,於是就不失時機地大罵道:“你們幾個,不是荊湖人麼?幹嘛為這些南蠻做事?忘記祖宗了麼?”
這幾個荊湖人都是前年廣南大戰中投降龍家軍的,被南兵這麼一說,面上都有些掛不住,可當中也有人回道:“我們哪有背棄祖宗,你看我們不是又回來打北國兵麼?我們當初被朝廷離棄,有家歸不得,我們投降少主,他對我們恩重如山,形同再生父母,我們跟著他,心甘情願!”
他所說的倒非虛話。當初他們投降龍家之後,一度擔心龍雪皇會否坑殺他們,以報石門大敗之仇。可龍雪皇不計前嫌,不僅給他們大量的糧餉,而且還讓韓世傑挑選了一批荊湖精兵,作為他的宿衛兵,擔任中軍帳的護衛,而他就毫不戒備地酣睡帳中,只留龍冰蘭和芸兒在身邊服侍,絲毫沒有懷疑擔憂之意。
這舉大大穩定了這些降兵的心思。後來龍雪皇又不惜以軍糧賑濟饑民,打鄂州時又許諾可讓降兵回家,令他們盡心盡力為龍雪皇賣命,不曾有半分動搖。
一個滿面麻子的南兵聽後,大笑道:“你們少主?一個小白臉而已,身邊整天跟著個妞兒,惟恐人不知他受女子歡迎。這樣的人,也值得你們死心塌地麼?”
他這麼一說,所有龍家兵都生氣起來,齊聲道:“閉上你的狗嘴,休得侮辱我家少主!”
那麻子臉還不知害怕,反而把肚子一腆,道:“我就是說他是個小白臉,嘿嘿,他長得這麼俊,說不定是個美貌妞兒呢!呵呵。”他的異想天開換來南軍一致喝彩,齊聲歡呼起來。
最初罵人的伙頭軍再也忍不住了,把手中的水桶狠狠地砸向那麻子臉,當然把他砸得頭破血流。南軍無不大怒,他們擁上來要對付那伙頭軍,龍家士兵也不示弱,也上前將那伙頭軍護著。
雙方大打出手,一時混亂不堪,早有人前去通知雙方巡營將領,南軍方面的是師繼勳將軍,而龍家這邊的是韓世傑。他們都連忙趕來看個究竟,見大家已是一團混戰,只幸雙方都沒有拿手兵器,雖然都被打到鼻青臉腫,倒也沒有人命傷亡。
師繼勳和韓世傑連忙喝令雙方停手,他們身邊的親兵也拿出明晃晃兵器,強行令雙方分開。
師繼勳斥罵了動手的南軍幾句,便過來見韓世傑。韓世傑自覺自己不好責罵這些忠誠計程車兵,只勸說一番,道大敵當先,兩軍應該團結一致之類東西,突然見到師繼勳過來,心中愣了一下。
師繼勳走近他的身邊,拱手道:“方才我軍士兵魯莽,衝撞了貴軍,請將軍恕罪。”
韓世傑苦笑道:“好說,好說。”
師繼勳眨了眨眼,道:“將軍,這些小事,我們也就不必上報,否則宣揚開去,難免傷了兩家和氣。”
韓世傑點了點頭,師繼勳見韓世傑小心謹慎的樣子,心念一動,道:“韓將軍,這裡人多嘴雜,能否借個地方說話?”
韓世傑一驚,立即道:“不必了,事無不可對人言。將軍有話不妨在此直說。”
師繼勳那裡敢在這裡說話,眼珠一轉道:“其實也沒有什麼,呵呵,今日風和日麗,我們去打場獵吧?我好打些野味回來,讓我向貴軍賠罪呢。”
韓世傑卻婉拒道:“師將軍有如此雅興,在下本當奉陪,只是末將有軍務在身,不敢離開。”
師繼勳一連碰了幾個軟釘子,不禁有些生氣,突然大聲道:“韓將軍,你我的約定,請莫忘記。”
韓世傑一怔間,師繼勳已是轉身帶著眾人離開。韓世傑放眼四周,見龍家士兵都投來疑惑的眼光,只嘆了口氣,搖搖頭,帶著人馬離開,繼續巡營。
待韓世傑巡營回來,卻見夏隆基已立在營門口等著,他身後站著那名率先動手的龍傢伙頭軍。韓世傑自知無幸,脫下頭盔,只待夏隆基一聲令下,將自己拿下。卻見夏隆基打了招呼,帶著他和那名伙頭軍走進帳中。
早有士兵奉上香茶,夏隆基問道:“那師繼勳是何許人也?”
韓世傑心想,果然來了,便道:“師繼勳原是文官出身,時任鄂州知州,是朝廷派來的,並非屬於荊湖大軍體系。此人能文善武,足智多謀,是個人才。”
夏隆基微微笑道:“不知這位知州大人和韓將軍有何約定呢?”
韓世傑長嘆一聲道:“末將自歸降龍家之後,便對龍家忠心耿耿,不敢再和舊時南朝人物有所來往。師繼勳以前也和我無甚交情,如今各為其主,更談不上有什麼私下往來。”
夏隆基微微一笑道:“那這信有何解釋?”說完,便從懷中掏出一封書信。
韓世傑接過一看,不由得大吃一驚,裡面的文字顛七倒八,塗改又多,教人摸不出究竟,竟好像是一封密函,全用隱語寫成。
韓世傑苦笑道:“這信將軍從何得來。”
夏隆基淡淡道:“方才你去巡營之際,師繼勳派人送來,給我截下了。”
韓世傑嘆了口氣道:“末將也看不懂這書信中的意思,只是現在百口難辯,若將軍要治我罪,末將只有幾句話可說。”
“是什麼話呢?”
“末將全家被南朝所殺,本已心灰意冷,本來也沒有想過報仇,只想一死了之。是少主親自前來勸我,讓我重新振作起來,而且難得他信任我,經常讓我帶兵獨立作戰。如此知遇之恩,世傑百死難報!世傑走後,只望少主好好保重!”
“很好,”夏隆基猛地拔出劍來,寒光一閃,韓世傑閉目等死,只聽夏隆基哈哈一笑,韓世傑睜開眼睛一看,卻見龍雪皇、哥舒帶刀、雷振方等人都從帳後走出。
龍雪皇笑道:“韓將軍不必憂心。將軍忠肝義膽,龍某自然知曉。師繼勳的離間之計,瞞不了我。”
夏隆基也道:“師繼勳做得太笨拙,既有祕密協定,那會有當眾說出之理?至於送信一事,更是無稽。韓將軍受屈之時,仍一心掛念少主,這等忠義,著實難得。方才夏某得罪了,請多多見諒。”說完,竟要躬身下拜。
韓世傑連忙上前攙扶,連聲道:“將軍不必多禮,不必多禮。”
龍雪皇望了那跪在地上,不住發抖的伙頭軍一眼,朗聲道:“傳我號令,全軍於營地前方召集!”
待全軍到齊,龍雪皇拔出劍來,把那伙頭軍扔在地上,朗聲道:“湖湘和廣南本是—家,雖曾有摩擦,但如今已是無間彼此,湖湘勇士,廣南壯丁,皆是我龍家健兒。眼下大敵當前,我們更應齊心合力,共御大敵。這廝不僅帶頭辱罵毆打友軍,更四處散佈謠言,侮辱韓世傑將軍。之前我已三申五令,不準挑撥離間,違者必斬!”說完,低頭對那伙頭軍道:“你叫什麼名字?你家中還有何人?”
那伙頭軍顫聲道:“小人叫吳光,我家中還有一個妻子和一個未滿三歲的兒子。”
龍雪皇點了點頭,道:“我會發黃金百兩,並送你兒子進學堂,教導他成才。你該明白怎麼做了吧?你叫什麼名字?”
那伙頭軍把牙一咬,大聲道:“謝謝少主,請少主牢記,小人叫吳光!”
龍雪皇拍拍他的肩頭道:“你去吧,吳光!”
伙頭軍大喜過望,立即跪在地上磕了個響頭,拿起一把明晃晃的大刀,大叫一聲:“我吳光殺敵去了!”他獨自一人,竟衝向北軍大營。
那些北軍見他一人前來,覺得奇怪,便不放箭,不料竟被他翻過壕溝,直撲營柵。北軍長槍齊發,頓時把他刺得如刺蝦般,可他還是大叫一聲,臨死把手中大刀丟擲,可惜已經無力,落在北軍的營地上,那刀仍自閃著寒芒。
“大家聽住,他是為廣南捐軀的勇士!已彌補自己過失,之前的事休要再提!”龍雪皇森然道,眾軍無不肅然,自此之後,荊湖兵馬和廣南兵馬更是和睦一家,不再有爭執。
韓世傑回到帳中,卻見歐陽南方將軍已在等候,他搖搖頭,道:“瓜田李下,雖然難得少主英明,可這樣也害了一條無辜的性命。你我不要再這般經常見面罷。”
歐陽南方不語,過了一會才道:“韓將軍,我們降將還真是辛苦。”
“所以我們不能再回頭了。既降,莫悔!”
“既降,莫悔!”歐陽南方喃喃道,他立在帳外,神思萬千,一直等到他的前“鶯兮”茹兒趕來,為他披上披風。
歐陽南方緩緩回過頭,對茹兒道:“茹兒啊,據我所知,其實‘影武堂’一直都有教導你,你們必須忠於主人,但若果主人叛國,你們就要立即動手誅殺,否則就永墮輪迴,飽受浩劫之苦。如今我為龍家賣命,你為何不動手?”
茹兒靜靜地問道:“將軍並非叛國,只是重新選擇一條正確的道路而已。當日將軍為湖湘百萬饑民請命,不惜被害入獄,茹兒已決定一生一世地跟著將軍。百劫之難縱然可怕,可那也是來世了。”
“謝謝。”歐陽南方一把摟住茹兒,道:“你放心吧,既然你遇上百劫之難,我也會在你的身旁,與你一起承受……”
“謝謝……”月夜之下,兩人的身影緊緊地合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了。
“這個是……”看著呼延霞飛遞過來的書信,師繼勳額頭冷汗直冒。
“知州大人,你不該如此!”呼延霞飛生氣道,“幸虧這書信落到我的手中,否則落到他人手中,朝廷對你必定生疑!”
師繼勳顫聲道:“我不過是想用反間計來對付韓世傑而已,想不到他居然將計就計,回信給我,還故意傳播開去,讓將軍生疑。那廝實在太惡毒了。”
“你錯了!”呼延霞飛一拍桌子,厲聲道:“韓世傑將軍並非有心害你。若他有心,這回信就不會落到我的手中,而是直接送到臨安去,那你的人頭立即不保!你私下和降將互通書信,寫的偏偏又是無人知曉的暗語,你再辯解,朝廷那裡會有人相信你麼?龍雪皇等人何等精明,你惹他們還不是玩火自焚?他把信給我,便是對你一個警告,你日後要好自為之!”
師繼勳不敢回話,只低著頭。呼延霞飛一把搶過那書信,投入火中,緩緩道:“你我集中全力對付北軍吧,有許多事情,由不得我們作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