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末將看來,敵軍是不會出城了。”率兵在堤圍旁埋伏的霍全忠對戰如風道。
戰如風點點頭,心中確實有點唏噓。守城的敵將肯定是個非同小可的智者。自己和霍全忠設下這麼多圈套,居然一個都沒有上當,自己反而還弄得損兵折將。看來不用水攻這必殺必勝的絕招不行了,儘管使用後會後患無窮,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否則在戰場上正面對決,自己可沒有把握打倒敵將的。
戰如風傳下命令,只留下三百人馬在堤圍附近駐守,一旦收到訊號,就立即鑿開岸邊堤壩,決堤放水。而自己則和霍全忠帶領全軍移到一處高坡上。那高坡上無樹無草,光禿禿地一片。戰如風就命令在高坡上紮營。待一切安頓後,發出決堤的訊號。
只見三名精壯士兵同時舉起巨弓,挽弓搭箭,只聽“嗖嗖嗖”三聲巨響,三支響箭先後射上天空。神武大軍上下無不心情激動,他們都想一睹那江水決堤鋪天蓋地而來的洶湧景象,看看有著“不落堅城”之稱鄂州城如何被大水淹沒。
過了一會兒,果然從堤圍那邊傳來“轟隆”響聲,不少神武大軍都擁在一起,看那大水模樣。不料一看之下,不由得大驚失色。
這哪是大水,而是一支佇列整齊,旗幟鮮明大軍正向這邊殺來。而這支大軍中間高高飄揚著一杆緋色大旗,上面黑底金邊鑲著一個大字“龍”!
“是龍雪皇的兵馬,他終於回援了。”看著這支龍騰虎躍的人馬,霍全忠先是一驚,隨即開心起來,“哈,他們現在還在平地上,一旦大水淹來,他這數萬人馬無路可逃,必定葬身魚腹!咱們當可不戰而勝。”
戰如風卻面沉加水,他微微嘆道:“俺看未必。你看龍家軍,他們是從堤圍那邊衝殺過來,顯然是已經解決了我們在堤圍上計程車兵,破壞了我們苦心經營的堤圍後才趕來的。以水攻城之事,已成畫餅啊!”
霍全忠顯然不大相信,道:“敵人會真的如此厲害了?龍雪皇剛剛回援,哪裡知道我們的計劃!依末將看來,咱們再等待一會,便能看見水淹敵軍的景象。”
戰如風長嘆道:“全忠,難道你還抱著一絲僥倖之心?龍雪皇能名震天下,自有他的過人之處。儘管探馬說他還在和帥英旗對峙,但兵不厭詐,他能及時在此現身便可看出他非凡之處!之前他遲遲不肯出現,為的就是要等候最佳時機啊!平時堤圍我們有大量兵馬保護,他自然不敢輕舉妄動,在我們決意決堤之時,由於堤上能容納的人數不多,自然也不可能有重兵保護,那時是破壞咱們堤圍的最佳時機!龍雪皇果然就選擇了這個時機。好厲害的用兵之道,俺花了那麼多人力物力,結果就這樣被他輕易破了。”
“嘿!”
霍全忠心中一震,他知曉戰如風素來自負,很少推崇敵將。儘管他也曾說過,任何敵人都不能輕視,畢竟用兵打仗誰也沒有必勝的把握,稍一大意就可能盡毀一世英名,但聽戰如風的語氣,顯然已把龍雪皇當作是生平僅有的對手。
在連正面交鋒也沒有的情況下,怎麼能只是因為敵軍的突然出現,就給予敵方統帥這麼高的評價呢?霍全忠顯然不大相信。
戰如風明白霍全忠所想,這也難怪,霍全忠畢竟年輕,在戰場上磨練時間太短。在現在還沒有到“行家伸伸手,便知有沒有”的地步,對戰場的觸覺還不夠敏銳。倘若在以前,相信這些錯誤是可以原諒的。但是,當前的對手越來越強了,且不說城裡那個神祕莫測的用兵高手,就是這個以勇武成為軒轅傳奇的龍雪皇,也是非同小可。
看來,哪怕露出一丁點的破綻,犯上一個微不足道的錯誤,也會被他們所利用,從而擊垮我軍。倘若全忠能在這場艱苦卓絕的戰鬥中活下去,他就會晉升於一流名將之列,嘿嘿,敵人雖強,但我戰如風又豈是易與之輩。戰如風但覺心中熱血沸騰,畢竟能與龍雪皇這等名將交鋒,實在是一件令人亢奮的事情!
眼見龍家兵馬越來越近了,戰如風舉目遠望,突然發現龍家軍陣形很怪,居然是分散開來,像要把神武大軍所在的高地團團圍住似的。
戰如風心中狐疑,看龍家軍的兵力,最多也不超過四萬人,居然夠膽分散兵力,想要包圍足有兩萬精騎的神武大軍,那陣形未免太薄了,可謂一擊即垮,而且神武大軍在高坡上,擁有地利,一旦兩萬鐵騎從高坡上俯衝下來,那橫掃一切氣勢足以無堅不摧。
即使龍家軍全力以密集陣形迎擊,恐怕也難以招架,何況是分散兵力?數萬龍家將士只會成為神武大軍鐵蹄下的冤魂而已。
這時,霍全忠發現堤圍那邊毫無動靜,大水遲遲不來,便知道戰如風所言不虛,龍家軍果然是在解決了堤圍那邊的危險後才趕來這裡的。他同樣也看出龍家軍陣形的破綻,就立即請命要率領本部兵馬發動衝鋒。
戰如風稍一猶豫,就答應下來,但他要求霍全忠再待上一會兒,他要等待龍家軍把這高坡完全包圍後,才讓出擊。因為那時龍家軍的兵力才最為分散,而陣形也最為脆弱的。至於戰如風則統領全軍主力在高坡上觀戰,準備隨時支援霍全忠軍。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行動迅速的龍家軍已經成功地將高坡團團圍住。
戰如風從高坡上望下去,發現龍家將士盔甲鮮明,遠遠望去閃閃發亮,燦如雲霞。
士兵人人精神飽滿,神情凶悍,大有與敵軍一決生死的無窮戰意。
戰如風壓抑著心中的衝動,即使龍家軍已經完成包圍,仍沒有發出動手的命令。霍全忠覺得奇怪,還是欣兒在他耳邊低聲幾句,這才醒悟過來。
龍家將士剛急速行軍趕到,士兵雖然有所勞累,但初對敵軍之時必然全神戒備,精神緊張,以致不覺疲勞,但只要敵軍不發動進攻。龍家將士會漸漸放鬆警惕,而且但凡走過遠路的人,倘若停下來稍稍休息一下,就會感到腿腳麻木,腰痠腳疼,氣力大減,那時再出擊實在是事半功倍。
果然,過上一會兒,龍家軍的氣勢有所減弱,士兵們的眼神也沒有起初的銳利。戰如風立即高高舉起右手,猛地向下一揮。霍全忠立即率領騎兵出擊。
騎兵的衝鋒本來就威力驚人,而在山坡上由上往下衝更是無可抵擋。霍全忠率領三千鐵騎,以雷霆萬鈞之勢俯衝而下,直如一把無比鋒利的長劍刺向敵人要害。
龍家軍也被騎兵的氣勢所迫,尚未交戰就立即向兩邊撤退。霍全忠大喜,命令士兵加快速度,務必一舉擊潰敵軍。在山上的戰如風忽覺不妥,他看看身邊將領,卻見一白袍將露出不屑的冷笑。戰如風知那人是手下大將崔嘯宇,此人狡詐多智,莫非他已經想到敵軍意圖所在。
戰如風心急一動,猛地大喊一聲:“糟了!”就吩咐傳令兵迅速鳴鑼,命令霍全忠軍立即撤回高坡。
要讓騎兵停止衝鋒是談何容易,而要停止剛從高坡衝下來的騎兵更是痴人說夢話!儘管有將令,霍全忠又哪裡可以撤兵?
說時遲,那時快,從龍家軍中推出無數輛車連弩,只聽龍雪皇一聲令下,飛蝗般的箭矢猛地射出。
可憐衝在最前面的北國騎兵猝不及防,當場被射成刺蝟,後面的騎兵有心勒住戰馬,可是哪裡又停得住?這是斜坡上啊!原本居高臨下的地利反而成為北國騎兵的追魂索。他們想用圓盾抵擋。但這些圓盾是騎兵專用,小而輕便,很難遮擋全身,更莫論馬匹,仍然逃不過被亂箭穿身的命運。
不多時,在山坡下,神武大軍人馬屍體已經累積如山。那些屍體倒起了防禦的作用,替後來的騎兵擋了不少羽箭。霍全忠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加上欣兒全力襄助,才勒令本部人馬停止前進,翻身逃上高坡。
他們這樣向上一逃,原來的屍體就無法替他們遮擋利箭。神武大軍又成為車連弩的箭靶,死傷極為慘重。結果能逃上山坡的北國騎兵不足五百人。眾人見車連弩如此凶猛,無不心寒。
原來當日戰如風攻下襄陽之際,原襄陽守將雖然來不及破壞霹靂大炮,卻成功地將城中所有的車連弩焚燬。所以戰如風並沒有得到車連弩,對它的效能也不是太瞭解,結果遭此大敗。
戰如風眼見霍全忠如此狼狽,不禁暗暗責備自己無能。
之前在鄂州城下已經領教過車連弩的威力,為何剛才自己還不提高警惕,對龍家軍的怪異陣形有所準備?車連弩威力雖強,但必須一字排開,要應付兩翼的進攻比較困難。倘若騎兵不做正面進攻,而迅速迂迴包抄兩翼,對方必定無計可施。蓋因能轉動去應付兩肋進攻的,只有少數位於邊緣位置的車連弩,位於中間的根本不可能顧及兩翼。
但如今龍家軍團團把高坡圍住,車連弩以一個完整的環形將北國兵將困住,加上一些弓弩手掩護,無論自己從哪個方向進攻,都變成是正面進攻。既然處處是正面,當然也沒有兩翼可言,自己的騎兵根本無法進行機動迂迴。
對方能這樣巧妙地利用陣形把車連弩的弱點彌補起來,龍雪皇果然是名不虛傳!
不過,縱然你能彌補車連弩此弱點,卻也無法消除另一破綻吧?龍雪皇,俺倒要看看,你是如何去應付的。戰如風心想。
這時,霍全忠滿面慚愧地向戰如風請罪,戰如風卻擺擺手,示意他不必記在心中。
因為這次進攻是戰如風允許的,自己也要負上一份責任,更何況這次進攻也試出了龍家軍的底細。原來他們的底牌是車連弩。
事實上,龍家軍是不可能擁有那麼多車連弩的,這說明南朝已經與龍雪皇和好如初,神武大軍將面臨聯軍的夾擊。所以當前的大問題是如何破敵,而非追究責任。
戰如風安慰了霍全忠幾句,看見一些傷兵躺在地上不住叫喚,只聽他們向周圍計程車兵乞求道:“水,給我水……”
聽到這裡,戰如風猛地心裡一震,他終於明白龍雪皇如何解決車連弩的另一破綻。
而且這解決之道和先前一樣,只要把神武大軍困在這個高坡裡就行。車連弩雖毒,但龍雪皇更毒啊!
得知龍雪皇及時趕來,並將敵人的陰謀破壞,救了鄂州城上下的訊息後,鄂州城中是一片歡騰。方芷容更是激動得熱淚盈眶。她連淚顧不上擦,把城中事務交給文天籟打理,就立即出城和龍雪皇見面。
文天籟看見她高興莫名的樣子,心中確實難受。待方芷容一離開,他就長長地嘆了口氣,然後就大笑起來。眾人均不知他心中悲苦,只道他因為援兵到來而開懷大笑,於是就簇擁著他載歌載舞,一片歡樂祥和的氣氛。
方芷容為見龍雪皇,特意騎了匹快馬,把隨從都拋在身後。馬蹄疾急,不一刻已到小河旁。
河堤上遍植櫻樹。一座朱橋如虹,半掩於櫻樹中。朱橋伴著粉紅櫻樹,別有一番景緻。方芷容卻愣住了。
三月暮春,正是櫻花盛放之時,花開滿種,花繁豔麗,美不勝收。這時一陣大風吹來,落櫻繽紛,如大雪紛紛。
在這漫天花雪中,一騎迎面疾馳而來。來人面容英挺,優雅從容,卻不正是那心中惦記、須臾無忘的龍雪皇麼?
兩人隔橋而望,都不禁呆立當場。那櫻花從樹稍上緩緩起舞,曼妙迴轉間徐徐落下,落在兩人的頭上、面上、發上、肩上、手上、衣上、馬上。此情此景,兩人彷彿有千言萬語,卻又都無從說起。
終是良馬識性,眼見同伴在此,竟擅自走近。兩馬走近,方芷容看著龍雪皇,只說了聲:“少主……”就再也說不下去了。眼淚在眼裡打轉。
龍雪皇淡淡一笑,柔聲道:“芷容,你辛苦了。”聽到這話後,方芷容再也忍不住,眼淚一滴一滴往下掉。龍雪皇輕聲安慰芷容,好不容易才讓她止淚。
兩人信馬由韁,離開櫻花道,馬蹄沾了花香,竟然惹了不少蝴蝶在馬間飛舞。那風仍不休,向著兩人又送來無數落花。兩人鮮衣怒馬,在落花和麗蝶間如飛仙般離開。
路上,兩人遇見龍冰蘭等一行數十騎人,均是龍雪皇的親衛。那龍冰蘭瞪了方芷容一眼,將面別過去。龍雪皇裝作不知情,問起鄂州的情況。方芷容便將事情的經過一一講給龍雪皇聽。他得知鄂州城中竟然還有文天籟如此出色的將領,不由得點點頭。
不覺間已到龍家軍大營。此時龍家兵馬已經在原地紮下營寨。掘土為溝為牆,立木為壁為塞,引水為池為澤,再布丫杈鹿角,足以延緩北國騎兵的進攻。而車連弩則始終警惕地對著神武大軍,不敢有絲毫放鬆。
龍雪皇忽然問道:“芷容,你可知道鄂州城大概還有多少箭矢?”
弓箭是守城的第一要緊之物,方芷容作為鄂州臨時統帥,自然清楚。她答道:“鄂州雖然是南朝重鎮,但由於連續數月開兵交戰,加上不斷使用車連弩,羽箭一直得不到及時補充。眼下鄂州還剩約五十萬枝鵰翎箭,而倘若讓城中工匠日夜加工的話,在半個月內可以再做十五萬枝箭。”
龍雪皇皺皺眉頭道:“如此說來,我們最多還可以支援三天。”
方芷容不解地望著龍雪皇,心想:五十萬箭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怎麼使用也應該可以用上十來天吧。怎麼說只能支援三天?
莫非,方芷容心念一轉,她想起自己進營時,那對著神武大軍營寨的數百輛車連弩,心中恍然;要對付神武大軍那排山倒海般的進攻,普通弓箭根本無法起作用。只有依靠車連弩的連射,才能擋住。但車連弩耗箭極大,據文天籟介紹,南朝曾經有一次使用車連弩,一天之內居然用了五十萬枝箭。龍雪皇倘若光靠車連弩抵禦敵軍進攻。五十萬箭確實只能頂三天。
既然如此,為何龍雪皇又堅持使用車連弩,而且為了彌補車連弩不能應付兩翼敵軍的弱點,特意包圍敵軍,讓敵軍無法迂迴包抄兩翼?可是這樣一來,車連弩的耗箭量就更大了。一旦羽箭用完,既缺乏地利而陣形又分散的龍家軍是根本無法應付北國騎兵進攻的。以龍雪皇的才智,不會想不到這一點的。莫非他另有深意?
卻聽龍雪皇又道:“這樣也罷。只要能頂上三天,那麼我軍就可以不戰而勝。”
方芷容一驚:不戰而勝,這是怎麼回事?卻見龍雪皇微微笑著,道:“芷容,請你看看敵軍陣地,看看有什麼破綻?”
方芷容循著龍雪皇的聲音望上,發現敵軍已經在高坡上紮下營寨。敵將顯然是深諳用兵之道,整座營寨扎得堅固無比,加上居高臨下,倘若龍家軍想發動進攻的話,只會碰個頭破血流而回。
方芷容看來看去,也沒有發現有什麼不妥。正待開口相問,卻又忍住。
這時,一士兵提著桶水,匆匆而過。方芷容猛地醒悟,笑道:“我明白啦,神武大軍為了躲避決堤的漢水,特意找了這樣一處高坡紮營。或許他們以為到時周圍都是水,沒有必要擔心水源問題,加上也沒有想過會在這裡呆多久,所以選擇的這處高坡有一個致命的缺點——缺乏水源!唔,對於士兵來說,可以三天不吃飯,但不能一天不喝水;倘若我們真能把神武大軍困上三天,他們必定又飢又渴,無力作戰,我們當可不戰而勝。包圍敵軍,不僅可以充分發揮車連弩的作用,也能將敵人困於無水之絕地,真是一舉兩得呀。”
龍雪皇點點頭,正要說話。方芷容突然想起什麼,“啊”叫了一聲,顫聲地道:“不妥,這計策有極大的破綻。光靠包圍敵軍是無法切斷他們水源的。”
龍雪皇嘉許地看了她一眼,問道:“哦,為何如此?”
方芷容指指地上的溼潤泥土道:“這裡靠近長江,地下水十分豐富。神武大軍營地看似缺水,但只要他們挖地數丈,不難找到水源,那麼我們將他們圍困又有什麼意義呢?”
龍雪皇卻指指不遠處,道:“芷容,你看看他們在幹什麼?”
方芷容仔細一瞧,發現數十名士兵正忙著挖地運土,一副打井的樣子。可是這裡離漢水長江都十分近,為何要打井取水呢?方芷容放眼四看,確實發現不少士兵也在忙碌挖井。為何要這樣呢?
方芷容猛然想起一件事情,顫聲道:“少主,您吩咐這麼多士兵們打井。在找到水源後,應該是把毒藥投進去吧?地下水一脈相連,倘若神武大軍喝了這些有毒的地下水,那麼他們想不敗也難了。”
龍雪皇淡然一笑,從容不迫,溫雅如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