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關築於梅嶺兩峰之間,虎踞群山,如同一道城門將廣南、江西隔開。南雄梅關歷來是南北交通要通,也是歷代兵家必爭之地。史稱南雄“居五嶺之首,為江(西)、廣(南)之衝”、“南北咽喉,京華屏障”。
關前的梅關大道,寬一丈餘,長三十多華里,是中原與廣南往來的必經之路。關內珠璣巷更成為驛道上的繁華市集,五步一樓,十步一閣,兩旁的酒肆客棧鱗次櫛比,時人讚道:“途中行旅如蟻,擠擁甚於觀劇”,端是熱鬧非凡。
鑑於梅關的重要,龍家不僅派來龍家第二軍統領、龍家老將哥舒帶刀前來鎮守,還新近從潮州調來小將方雲飛,與老將軍共同抵禦高行瓚的進攻。
南朝兵馬固然勢大,但梅關乃南粵第一雄關,地勢險要,雄偉堅固,易守難攻。東西兩邊都是山峰,原本只有南北兩道城門,後來由於往來客商的日漸增多以及東邊山徑小路的開通,龍家便在北邊又開了鴻運和福壽兩門,在東邊開了如意門。故此龍家軍只要守住這三小門以及正面的北正門,便可阻南軍進入廣南。兩軍鏖戰連連,僵持已有多日。
“轟”一聲巨響,整個梅關城牆都似乎顫動了一下,那堅厚的木製城門更有搖搖欲破之感。
守在城門洞的龍家士兵禁不住破口大罵:“直賊娘,城樓上的傢伙都滾蛋了麼?南匪這樣撞門,你們就不曉得用滾木砸他們個稀爛!”
城樓上的龍家士兵也不示弱,立即還嘴道:“罵什麼罵,南匪用床弩射我們,我們連頭都不能抬起,哪個能放得滾木。你有種就上來放吧!”他說完話,無意中身子直了起來。
就在這時,一個巨大的物事呼嘯著,直噬而來。那龍家士兵還沒有來得及躲閃,身體已攔腰斷開,上半身划著長長的血花,“啪”的一聲掉在地上,鮮血淋了幾名龍家士兵一身。
時已晚冬,可那血是熱的,他們被血一淋,反不覺得冷。只是看著方才還活生生地和他們對罵的同伴,頃刻成為亡魂,那心涼得比冰雪還冷。
“鳳凰弩哇,這……這便是鳳凰弩了!”一名士兵禁不住喊了出來。他立覺四周的同伴都惡狠狠地盯著自己,彷彿他道出了眾人最可怕的忌諱,叫大家不得不去接受那劫難。他頓時禁口不言。
“你們這群膽小鬼!”老將軍哥舒帶刀氣得鬚髮皆豎。他今年五十六歲,是龍家第二軍的統領。他十六歲從軍,守衛龍家已有四十年之久,歷經沙場多年,用兵雖無特別出彩之處,但也絕少破綻。
可今天他卻陷入多年未有的窘境。原來,在之前的戰鬥中,龍家軍憑藉著密集的箭雨和又闊又深的護城河,一直讓荊湖大軍無法靠近城池。
然而今晚,哥舒帶刀眼見往日***通明的南軍大營突然變得一片寂靜,便知道荊湖大軍必有異動,命令手下士兵加強警戒。果不其然,荊湖大軍隔護城河支起牛皮障大舉進攻。幸好哥舒帶刀準備了大量火箭。那火箭射在牛皮障上,登時火發,南軍抵擋不住,只得退下。
不料過了不久,南軍又搶來城外民家許多門板,釘成大木牌,上面塗上溼泥,用木柱支起作擋箭牌,護著軍士擔土填河。由於火箭射在木牌溼泥上,燒不著,南軍乘機填上,頃刻築起了數十道土堤。
哥舒帶刀明白火箭和護城河已失作用,馬上命令士兵準備巨木。
過不得一刻,南軍鼓聲大作,推著數十座雲梯,便來攻城。卻是雲梯剛搭上城頭,城上龍家軍撬動巨木,早把雲梯撬翻在城下,跌死壓傷了好些南軍。一時間,城上矢石如雨,城下南軍不死則傷,只得紛紛退下。
正當哥舒帶刀以為可以鬆一口氣時,卻發現南軍趁龍家軍無暇他顧之際,竟然用大量土包壘起兩個四丈高的土坡,剛好與梅關城牆等高。南朝大將高行瓚在土坡上佈置了一批鳳凰弩。
這鳳凰弩是床弩的一種,需十數名士兵發動,其射程之遠、殺傷力之大,遠非普通弓箭可比。現在高行瓚把它搬到土坡上,與城頭上龍家軍對射。威力強大的床弩竟然壓制住龍家軍弓箭手。而其餘南軍乘機衝到梅關城下,以巨木衝擊梅關北邊城頭大門。由於龍家軍無法解決土坡上的床弩,弓箭手只能在藏在箭樓裡放箭,戰力大減,情況十分危急。
“你們都給我站起來!”哥舒帶刀咆哮道。
他一向愛兵如子,從不對士兵大聲斥責。可今天不行,龍家守軍看見威力強大的鳳凰弩,都魂飛魄散,或躲入箭樓,或藏身城垛,竟不敢起身放箭對敵。
其實這鳳凰弩威力雖強,可高行瓚手中也不過二三十床,每一床最多也不過傷一兩個士兵,恐嚇因素居多。只要龍家士兵同仇敵愾,沉著應戰,倒也不懼。只是這些守軍多是新兵,又見鳳凰弩避無可避,擋無可擋,無論盾牌還是兵器,都是一碰即折,不禁慌亂起來。哥舒帶刀見此情形,如何不怒?只是無論他如何生氣,都只是徒呼奈何。他目光所及,見一名士兵躲在城垛裡,雙腿不住發抖,中間卻有一攤水跡,竟是嚇得失禁了。他心中一顫,難道今天我竟要兵敗於此?
就在這時,一道修長的身影一劃而過,竟是撲向剛剛登上城樓的南軍。當先一名南軍舉刀欲劈,那人竟不閃不避,一劍刺向南軍的胸膛,竟是同歸於盡的打法。那南軍雖然凶悍,倒也不願失了性命,連忙收刀攔格。可那人劍快,已是一劍插入。那名南兵慘叫一聲,卻死死抓住長劍不放,那人一時無法拔劍,又見兩名南軍惡狠狠地向他撲來。他居然棄了劍,赤手空拳去鬥那兩名南軍。那兩名南軍乃是軍中副將,頗有本領,那人手無寸鐵,端是危險萬分。可他卻一副不要命的樣子,不畏刀鋒,往往險中求勝,一時反倒無礙。
哥舒帶刀連忙上前幫忙,一劍結束了一名南軍性命,卻見那人也將另一名南軍打倒在地。哥舒帶刀定睛一看,見此人帶著一副猙獰的面具,更知他是剛調來梅關不久的方雲飛。
此人乃潮州大族方家的家主,年紀不大,倒生了一副好面孔。他嫌自己的面目過於清秀,既難以服眾,對敵軍也無威脅,竟特意帶了一個面具,以作上陣之用。作戰之時,毫不畏縮,總是活躍在最危急之處,常採用同歸於盡的打法,倒也消滅不少南軍。哥舒帶刀見他年輕有為,怕他有失,多次勸他要保重自己。他卻從來置之不理。他平時沉默寡言,不喜和人親近,哥舒帶刀和他相處半月有餘,竟對他無甚瞭解。那方雲飛擊退這批南軍之後,也不和哥舒帶刀搭話,轉身又去其它城垛,應付上城計程車兵。
哥舒帶刀覺得他身上彷彿有異,定睛一看,不禁倒吸一門涼氣。原來方雲飛身上竟插著幾根鵰翎!這人居然如此拚命,連箭也不避不拔?哥舒帶刀心中駭然。這時,那方雲飛拿起一柄叉杆,雙臂發力,要將一座木梯掀翻。可為首的南軍也衝上城來,舉刀就砍。那方雲飛見明晃晃的刀鋒已貼臉而至,知避無可避,把牙一咬,雙臂繼續用力,拚著性命也要將木梯弄翻。
說時遲那時快,哥舒帶刀猛撲而至,手臂暴長,盾牌一攔,“鐺”的一聲,火花四濺,堪堪替方雲飛擋了這刀。
只聽轟隆一聲,那木梯已被掀翻在地,隨即斷作兩截,那些正在爬城和護在梯下的南軍非死即傷。哥舒帶刀一把抓住方雲飛的手,大聲道:“雲飛,你這種打法太魯莽了。性命可貴,你不可亂來啊!”語氣甚是殷切。
方雲飛望了他一眼,哥舒帶刀見他面具之下,一雙美目深如古井,竟是沒有半點波瀾。
突然,方雲飛揉身而上,一下把哥舒帶刀撲倒在地。哥舒帶刀正要掙扎,卻見一巨大的物事從方雲飛的頭上擦過。那物事猶自不停,繼續前飛,又飛了數十步,落到一平房之上,轟隆一聲,那平房頓時倒塌。
是鳳凰弩!哥舒帶刀倒吸一口涼氣,饒是久經沙場,一股後怕還是湧上心頭。他又吸了一口氣,才道:“謝謝你,雲飛,否則我這條老命可就沒了!”
方雲飛卻立即起身,只是系面具之帶已被弩風所斷,那猙獰面具跌落在地。哥舒帶刀眼前一亮,好俊俏的兒郎!他還沒有來得及細看,方雲飛卻已帶上面具,一言不發,繼續悶聲殺敵。哥舒帶刀猛地哈哈一笑,拿著盾牌,專替方雲飛掩護。
城樓的龍家軍見己方兩名主將如此勇猛,都不禁心生慚愧,紛紛鼓起勇氣,積極應戰。戰局稍微好轉。
儘管暫時打退敵軍的一輪進攻,但南軍還是在弓弩的掩護下,源源不絕的進攻。方雲飛突然出聲道:“老將軍,待我出兵,毀壞高坡上的床弩罷。”他的語調甚是平淡,但聲音卻如黃鶯出谷,悅耳動聽之極。
“不可。”哥舒帶刀斬釘截鐵地說,“敵人此次進攻部署周密,對我軍的出擊必有準備!”
他抬頭看看那關外的***,黯淡無光,頓了一頓,才道:“如我所料不差,敵軍就是希望我們出擊,設下埋伏,一舉殲滅城中的精銳部隊,然後便可趁虛攻下梅關。”方雲飛平靜地道:“此事我當然明白。但事已至此,我們只能盡力一搏。我們可先派一少部分兵馬從北正門出發,對付衝擊城門的小兵,然後擺出架勢,一副大舉攻打高坡的樣子;而主力卻在此時出如意門,攻打敵軍的糧草重地。敵軍必然以為中了我們聲東擊西之計,定會調重兵去防守糧倉。
“敵軍一有變動,我們卻將主力迅速調回這裡,他們在城外,要走外線;我們在城中,走的是內線,我們定可比他們快上一步。到時,我們集中全力,攻擊兵力已經減弱的高坡,未必不能破壞敵軍的床弩。”
哥舒帶刀不言,只靜靜地看著方雲飛。他卻低下頭,不與哥舒帶刀的目光相觸。哥舒帶刀慨然長嘆道:“雲飛,你提出此計也無不妥。只是有一事你務必清楚:梅關丟失也好,我老命不保也罷,這些都沒有關係。但我絕不容許你有所差池!我和你父親是生死與共的戰友。去年廣南遭逢大劫,邕州宗天正號召廣南各州郡起兵,你父親全軍前往,不幸身死。我未能參戰救他一命,至今耿耿於懷!我不希望你有失,請你務必保重。這是軍令,不得違背!”
方雲飛沒有說話,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領命而去。他走下城樓,除下面具,偷偷擦去那湧出的淚花。對不起,哥舒老將軍,只怕我要違抗你的命令了。我是個罪無可赦的人,根本不應受此關懷啊!
梅關共有八千守軍,方雲飛親自帶領兩千人馬出北正門襲擊,而哥舒帶刀則率領餘下人馬從如意門出擊。由於城中兵力不足,哥舒帶刀懇請城中百姓上城守衛。眾父老都道:“殺敵守土,人皆有責。南軍既能在石門對我等小民大開殺戒,自然也能血洗梅關。我等不才,願為將軍效命,共保梅關!”
哥舒帶刀放眼望去,這些百姓有老有少,無不精神抖擻,神情凝重。此時城外喊殺連聲,驚心動魄;可這些百姓卻都緊握著兵器,並無半分害怕。
他心中一熱,竟跪倒在地,對眾人道:“謝謝各位的義舉,請各位受哥舒一拜。”眾百姓連忙上前攙扶,哥舒帶刀卻執意要拜。正爭執間,耳邊傳來一陣人喊馬嘶聲,卻是方雲飛出城。但見他背影如孤鶴,縱然俊美,卻有幾分冷清。
方雲飛深知自己兵力不足,特意將兩千人分成四十小隊,每隊五十人。其中最為驍勇的三隊人緊緊擁在一起,衝在最前頭;左右兩翼各有十隊人,向外斜列;五隊人一字排開,充當後衛;剩下的十二隊人為中央部隊。前後左右作箭鏃形排列,善於進攻。每個小隊均可獨立作戰,但本小隊計程車兵不許分散。每隊有長槍手二十名,刀手二十名,弓箭手十名。
梅關城門是用堅厚的木料製作,蒙以金屬外皮,堅固難破,所以儘管多次受到南軍用巨木撞擊,仍然完整。
負責撞門的南兵也有點洩氣,正想再來,突然發現城門不攻自破,這反而嚇得他們不知所措,直至發現大量的龍家軍自城門口衝出時,方才醒悟過來,欲想逃命,可惜已經慢了一步,被龍家軍追上,作了絕望而無用的反抗後,盡數被殺。
南軍在床弩的掩護下正攻得起勁,不料龍家軍突然殺出,頓時大亂。方雲飛一馬當先,那槍舞得有若梨花狂舞,一口氣連挑十幾名南兵。身後的兩千將士也都舞刀挺槍,殺入敵軍叢中。
夜間作戰殊為不易。蓋因在無月之夜,通常難以看清對方的一舉一動。許多時候士兵只是見到對方閃閃發光的眼睛。在這個修羅場上,大家都必須置對方死地。士兵們受了傷也無暇包紮,任由鮮血直流,仍然撲向對方作殊死之鬥。
眾兵明白,在此稍一停留,立有殺生之禍。結果許多將士就在亢奮中不覺血盡而亡。腦袋亂滾,殘肢遍地,鮮血四濺,哀嚎不斷,令人慘不忍睹。幸好在這漆黑之夜,作戰中計程車兵難以察覺自己正身處如此可怕的地獄,否則就會有不少人忍受不住眼前的慘狀而發瘋吧。
在這種有進無退的時刻,方雲飛精心構築的箭鏃陣形發揮出極大的作用。以銳勇前鋒攻散敵兵,兩翼策應保護;倘若前鋒受阻,則由兩翼迂迴包抄,中央部隊隨時支援。由於龍家將士一想起石門南軍之凶殘,無不義憤填膺,人人要報仇雪恨,個個捨生忘死,奮勇殺敵。這股勢難阻擋的怒潮,衝到哪裡,哪裡的南軍陣勢就立刻冰消瓦解。然而,當他們衝到高坡之下,情形就大為不同了。這裡的南軍顯然早有準備,已經結屯列陣迎敵,不像之前的南軍慌張失措。
幸好高坡上的鳳凰弩因一時不查而錯失以弩箭封鎖龍家軍出城的時機;待龍家軍殺入南軍叢中,由於敵我難辨,也無法起到阻攔的作用;等龍家軍衝到高坡下時,已經失去射箭的角度了。兩軍交相沖突,混戰一處。
正當雙方激戰之時,從龍家軍的側翼突然殺出一批南兵,同時又有另外一批南軍向梅關城門殺去。兩路敵軍耀武揚威,縱在黑夜中也氣勢非凡。方雲飛見此,微微一怔,心想:難道這裡的敵軍沒有收到他們糧倉告急的報告?眼看敵軍越逼越近,連敵人的眼耳口鼻都逐漸清晰起來。說時遲那時快,南軍大營突然響起號角,兩路南軍迅速撤回大營,就連守護在高坡下的南兵顯然也少了許多。
“成功了。”方雲飛心頭一鬆,卻略有些失望。顯然易見,高行瓚迫於無奈,只好將主力調去支援糧倉守軍。現在就要看哥舒帶刀的行軍速度了。
早佈置在城頭上的哨兵一發覺南兵的調動,便迅速點火,通知哥舒帶刀軍。哥舒帶刀見狀,便留一千士兵在原地,虛張聲勢;而自己率領五千人馬,迅速撤離,橫穿過梅關,跟方雲飛會合。
在哥舒帶刀軍穿越珠璣長街時,驚起了一名小巷中的少年。儘管這少年一副乞丐打扮,面上也滿是髒東西,讓人看不出他的真正面容,但他的目光卻清亮如水,銳氣逼人。
望著遠去的龍家軍,少年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來,“要以時間差來打垮南軍麼?只怕他們不容易上當啊!看來,有好戲看了。”
方雲飛和哥舒帶刀兩路人馬會師,聲勢大震。哥舒帶刀讓方雲飛統領全軍,而自己返回梅關坐鎮。方雲飛自知時間緊迫,也不多言,率領七千人馬全力進攻高坡,甲盾交撞,鏗然之聲震天動地,其勢之猛,直如餓虎撲食。
由於兵力不足,敵軍的抵抗漸漸減弱,眼看就要全殲高坡上的敵軍了。
就在此時,隨著一聲叫喊,一路南軍猛地衝出,切斷方雲飛軍的後路,帶兵者居然是一蒙面女子;與此同時,又有一路南軍殺向梅關城門。這兩路敵軍竟然都不下萬人。而包圍梅關城的高行瓚軍總共也不過是兩萬五千人左右,顯然,高行瓚軍的主力都在這裡。
“中計了!”城頭上哥舒帶刀看得真切,身子搖晃一下,幾乎倒下。“好可怕的敵人!方才兩路敵軍之所以撤退,不過是誘敵之計,只等我軍主力從如意門回師,好在這裡一舉圍殲。雲飛、雲飛,你該如何是好啊!”
眼見自己落入圈套之中,方雲飛並不慌張。他也不多言,只命士兵趕快回城。然而,南軍自兩翼包抄而來,各式兵刀在黑夜中閃著寒芒。方雲飛也顧不得那麼多,哪裡敵軍人多就殺向哪裡。
他先是放箭,左右手交替輪換,弓弦響處,必有一名敵兵倒地。不久箭壺已空。他便咬著牙,挺起長槍,在千軍萬馬中馳突衝殺。他槍挑劍劈,甚至拔出弓弦來敲打,硬是要擋住南軍來路。那些南軍如蟻聚而上,方雲飛竭力死戰,大批屍體在他的身邊不斷堆積,鮮血滲透了四周的泥土。
與此同時,大批南軍搭起木梯,魚貫登城。城頭上除了哥舒帶刀的數十名親兵外,剩下的都是剛徵集來的青壯年,未經訓練又怎麼是城頭下那成千上萬、如狼似虎的敵軍對手?無論軍民,都面面相覷,只覺梅關大難臨頭了。
敵軍越來越近了,就在這時,一把洪亮的聲音猛然響起。“梅關絕不會失的!少主到了!少主來了!少主一定會救我們的!”
哥舒帶刀回頭一看,發覺出聲的竟是身邊的小兵真傑。
少主到了,少主來了?真傑的呼喊,如驚雷,如電閃,叫出了人們心底裡最懇切的期望。無論是軍民,一個白袍飄飄的傳說頃刻佔據了他們的心頭。
——在石門一戰中,那白袍、白馬、白影,毅然殺入南軍叢中。日不移影,於數萬南軍陣中十進十出,擊斃數百敵軍,救出近半數軍民的神話。
“是的,少主是蓋世英雄。他會騎著神駒‘奔雷’,揮舞著方天畫戟,殺退城下的虎狼軍,來救我們的!”
“少主一定會來救我們的!”
“少主萬歲!”
“少主萬歲!”
呼喊聲此起彼伏,在這種喊聲的鼓動下,不論軍民都士氣大增。大家拿起城頭上的一切武器奮力作戰。一時間,石塊、瓦磚、灰瓶、金汁……一齊向城下南軍擲去。一些前來助戰的婦女甚至用煮飯用的大鍋,滿滿地煮了沸湯,向正在爬城的南軍潑去。儘管這些百姓都沒有受過正規的軍事訓練,許多人根本連弓箭也不會開,但是由於南軍已經逼近城牆邊,弓箭作用大減,這時候反而是石塊等頂用。由於攻城的南軍太多,梅關城裡的百姓也不用怎樣瞄準,只需不停地往下扔就可以了。
他們人人盡力死戰,勇不可擋,硬是抵擋住南軍一輪又一輪的進攻。哥舒帶刀則一邊指揮作戰,一邊不停用手去擦那眼角的老淚。
誰也不覺,那名乞丐打扮的少年已趁亂走上了城頭。
南軍見到一時無法攻下梅關,就在城下佈置了一批弓箭手,箭矢紛紛,齊向城上射去。一名大漢剛剛舉起一塊巨石,手臂就被射中,手一軟,大石砸在頭上;一名婦人剛拿起油鍋,就被來箭射中喉嚨,滾油流了一地;一名剛學會開弓的青年見狀怒不可遏,立即彎弓搭箭,向城下射去,只可惜準星不準,箭是落在地上,而那名青年卻身中數箭,當場在城樓上倒了下去。
可憐那些百姓都是身無寸甲,無數人就被活生生射死。哥舒帶刀見此又急又怒,揮舞著手中的盾牌想替百姓擋箭,但一塊盾牌又擋得住多少羽箭?只射得百姓們四散躲閃。
終於,在弓箭手的掩護下,源源不斷的南軍成功地登上雲梯,用盾牌擋開城上那稀落的羽箭,然後迅速爬上城頭。一時間,梅關城頭上盡是南軍身影。
城頭成為雙方的廝殺之地。如此一來,毫無作戰經驗的城中青壯年更非對手。在一對一作戰甚至在二對一作戰情形下,交手往往不到一合,梅關百姓就會被擊倒在地。小兵真傑一口氣殺死十來個南兵後,卻發現自己身邊的青壯全倒下了。他大吃一驚,忽覺背後一疼,就倒在地上,不醒人事。
而城樓之下,方雲飛亦已殺得槍禿劍鈍,弓弦斷折,累得周身痠軟無力,只想倒下一睡。他見身邊計程車兵只剩數人,禁不住在心中輕嘆道:父親、哥哥,我來見你們了。眼看梅關就要失守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猛然間,南軍大營突然火起,而在滾滾濃煙中,一杆緋色大旗迎風飄揚。此時正是黎明時分,在萬道陽光的映照下,那杆大旗上面分明繡著一個“龍”字!
“少主來了,少主來救我們了!”一時間,梅關上下一片歡騰。不少百姓甚至喜極而泣。只有乞丐打扮的少年緊皺眉頭,“他怎麼來了?難道他看不出是計?”不管少年如何想法,此時全體龍家軍民都猶如天神附體,無不神勇百倍。原本處於優勢的南軍反被龍家將士殺得節節後退。
由於突然受襲,南軍陣腳大亂,本來閉目待死的方雲飛死裡逃生,心中一陣異樣。他雖有心求死,但也想到若留得此身在,多殺幾個敵人也是好的。他咬咬牙,強振精神,策馬四處召集手下將士,下令他們全力向敵營進攻,好迎接援軍。
須知留守大營的南軍本來就不多,現在又被龍家軍前後夾擊,如何抵擋得住?龍家援軍的戰鬥力又確實驚人,如風、如火、如電,迅速摧毀敵人的一切阻擋,很快便就殺開一條血路,跟方雲飛軍成功會合。
方雲飛放眼望去,發覺援軍軍容浩大,武備威嚴,便知龍家主力齊至,立即上前會合。兩軍趁勢如洪流般殺向還留在梅關城下的南軍。
高行瓚臨危不亂,立即將兩路南軍收攏起來,一邊抵敵一邊撤退,至於已經登上梅關城樓的南軍,他就無法顧及了。
須知在就要勝利的時刻,軍隊是最難指揮的,大部分士兵都被勝利的希望衝昏了頭腦,生怕被別人搶去了功勞,只顧全力進攻,那裡還顧得上隊形和友軍,如今變故陡生,竟然慌亂不堪,再也無法重整隊形。
駐守在高坡上的南軍將領見勢不妙,連忙命令手下士兵馬上帶著鳳凰弩逃跑。卻見龍家援軍中分出一支五百人左右的人馬,直撲而來。
這些南軍起初也不太在意,後來發覺來兵居然都是一些女孩,都不禁大吃一驚,有人更狂呼道:“是‘鶯兮’,是‘鶯兮’啊!”語音顫抖,顯然是極為害怕。這批南軍都是悍勇之士,如今不知怎地,看到這群女兵,竟然人人面生懼色。
果然,來兵雖然都是—些女孩子,但個個身手敏捷。她們也不和南軍正面較量,只不斷髮箭,竟箭無虛發。原來鳳凰弩利遠不利近,它每發一箭耗時都要比普通弓弩來得長,故在近距離和普通弓弩對射絕對處於劣勢,在龍家箭雨的突襲下,幾無抵抗,被射死大半。
那南軍將領拚命向外衝殺,早被一名女將攔住去路。他不敢迎戰,掉轉馬頭要逃,卻被那女將一箭射於馬下。五百女兵在她的指揮下進退有序,攻防得體,如風捲殘雲般,很快就將殘餘敵兵收拾,而鳳凰弩也全都落入龍家軍手中。
那蒙面女子見機,立即帶一支兵,保著高行瓚,死命向外衝殺。龍家軍也不正面攔截,讓開一條道路,由得他們走。那蒙面女子策馬持刀,獨自斷後。
約莫走了一半多南軍,龍家軍忽然“嘩啦”一聲,重新合圍,將剩餘的數千南軍緊緊圍住。那蒙面女子也真凶悍,竟要殺入重圍來救人,幸好龍家兵多,她幾次衝殺不成,也只好敗退。
荊湖大軍固然訓練有素,絕對服從將軍的命令,一旦失去將領的指揮,他們就如無頭蒼蠅,不知所措,故在高行瓚落敗而逃後,被圍的南軍便紛紛放棄兵器投降,不多時,已將圍困的南兵全部收拾。
方雲飛見高行瓚軍且戰且退,距離並不甚遠,便要帶兵窮追,卻被一員黑袍大將勒住馬頭。
“你是……”正當方雲飛疑惑不定時,來人已自報姓名:“在下第三軍統領夏隆基,請方將軍儘早回城。”
方雲飛心頭一震。眼前這位黑袍將軍相貌平平,年紀與自己相近,不料竟已是一軍統領,確實令人驚訝。
關於夏隆基的傳言,方雲飛也曾聽過,他在軍中被將士稱為“戰將中的戰將”,用兵勁疾剽厲。進則速,攻則猛,勢如脫兔,使敵軍不及相拒,不利則迅速脫離戰場,長舉遠引,另尋戰機,從來不肯跟敵軍粘在一起,硬拚消耗。加之與士卒同甘苦,共患難,深得軍心。龍家軍近年來的軍功,幾乎都是他和龍雪皇所建。
方雲飛朗聲道:“除惡務盡,否則放虎歸山,後患無窮!高行瓚軍敗絕非作偽,我們若不趁此良機收拾他,只怕日後生變。”
只聽夏隆基沉聲道:“高行瓚不足為道,可怕的是公子樓軍!”
方雲飛先是一愣,公子樓?他不是正在攻打樂昌麼?他想了想,便問道:“少主在哪裡?此次來了多少人馬?”
夏隆基淡淡道:“少主沒有來,但我的第三軍龍衛,雷將軍的第四軍龍驍,公子將軍的第五軍龍飛都來了!”
方雲飛心頭一凜,想起夏隆基方才的說話,禁不住大汗淋漓。
就在這時,在北邊突然傳來雷鳴般的鼓聲,緊接著,一批又一批南軍彷彿突然從地上冒出來似的,如潮水般湧現。在方雲飛和夏隆基視野範圍內,竟盡是荊湖大軍的身影,密密麻麻,一眼看不到邊際。
夏隆基鎮定自若。他高高舉起手中的雙龍槍,交叉成十字。他部下會意,便加快退入梅關的步伐。原來,就在方雲飛和夏隆基對話期間,第四軍統領雷振方、第五軍統領公子無傷均已經帶兵退入城中,連夏隆基的部隊也有大半進入梅關。現在只剩方雲飛的軍隊了。
真是險之又險,方雲飛軍剛一進城,大批南軍就殺到城下。他們也不攻城,而是在城池外,搖旗吶喊,耀武揚威。
軒轅歷九六一年十一月,廣南戰局有了新的變化,南朝大將公子樓率領七萬荊湖大軍,將龍家軍的主力緊緊地包圍住。南軍兵多,龍家軍有城池為依託,雙方各有所恃,戰局一時間僵持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