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無錯和大鱷王在客棧當中討價還價的時候,冷鋒在韓一刀的帶領下縱馬來到尖刺戰部大營。戰部周圍以高牆搭建,似為了防止狂沙將城牆吹倒,城牆上覆蓋了一層鐵甲,鐵甲上每隔三五米鑄造著鋼刺,既宣告了尖刺戰部資源的豐富,又起到了防禦作用,一舉兩得。
尖刺總營厚重的石門推開,冷鋒稍微打量了一番,這裡前後三排大概有十幾間石屋,正中間的空地上放置著一排排整齊的鎧甲和寒光閃閃的兵器,這便是尖刺戰部的家底兒。冷鋒微嘆口氣,不管怎麼說,冷元甲跟他有血緣關係,見二爺爺生存的環境如此簡陋,難免會有些感慨。
韓一刀讓冷鋒在外等候,自己前去通傳,冷鋒點頭答應,卻沒想到這一等竟等了快一個時辰。若是換成旁人估計早就暴跳如雷,但冷鋒的耐心絕非一般人可比,從始至終站在那裡連動都沒有動過,甚至眉宇間都沒有一絲不耐煩的神色。
原本,當韓一刀將楊無錯接待大鱷王,僅僅派遣手下一個部從到來的訊息說給冷元甲的時候,這位鑄造大師心頭便湧起了火氣。在他看來,自己派遣部從去請楊無錯已經給了他天大的面子,而他同等的做派分明是挑釁自己的權威。因此,他故意不見楊無錯的部從,便是想發洩一下心頭的怒氣。
冷元甲還做了另外一種假設,這支戰部不是心高氣傲嗎?好好煞一煞他們的銳氣,若是這部從受不了在這鬧事,當場殺了洩憤似乎也是不錯的選擇。可冷鋒的表現讓冷元甲頗為心驚,那支戰部的統帥到底是何方神聖,能培養出這樣一個冷靜鎮定的部從?
又耗了冷鋒半個時辰,當隨從稟告說他依舊老老實實的站在那裡,似乎連姿勢都沒有變動的時候,冷元甲終於悚然動容,他覺得有必要跟這個部從先談談,瞭解一下那支戰部的底細。
“鋒統領,久等了。”韓一刀終於走了出來,來到冷鋒身前笑道:“我家冷主剛從修煉狀態恢復,請您過去。”
“有勞了。”冷鋒笑了笑,聲音裡聽不出變化,但又豈能想不通這是人家故意給的下馬威?看破不說破,主上讓他來是談判,是爭取合作的,而不是挑釁。
跟著韓一刀進入房間,冷鋒一眼便看到正中間石凳上坐著的那位和自己有幾分像的老者,他身材魁梧,一頭血紅的長髮已略有稀疏,渾濁的目光中帶著一抹孤傲,配上那鷹鉤鼻,讓他看起來有種恐怖的氣息。
冷鋒打量他的時候,紅髮老者也在看著冷鋒,或許是因為血緣關係,也或許因為冷鋒在外等待時候的表現,雖然現在敵我不明,但憑心而論,紅髮老者冷元甲對冷鋒並無任何惡感。
冷鋒深吸口氣,撩起長衫衝著冷元甲便跪了下去,恭恭敬敬的磕了三個頭。冷鋒的這一舉動完全出乎了韓一刀和冷元甲的預料,怔了怔之後,冷元甲首先開口,他的聲音當中透著一絲上位者的威壓:“怎麼?我能不能理解為你們的那位神使大人放不下面子親自求我,而是讓你代勞?”
“並不是。”冷鋒依舊是跪在地上,姿態雖卑微,但語氣卻充滿了狂傲之意:“憑我家主上的實力,在整個流沙之境,沒有任何人具有讓他行禮或者祈求的資格。”
“哈,好大的口氣!”冷元甲猛地一拍桌案:“那你為何要跪在這裡?是想告訴我,當尖刺戰部大兵壓境的時候,單單放你一條生路?”
“也不是,如果尖刺戰部和王者天曜發生戰鬥,我以為主上戰死為榮。”冷鋒回答的不卑不亢。
“混賬!那你是故意奚落本統領?”冷元甲這回是真的有些怒意,他感受得到,對面這個部從說出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不是做作。這讓他更加好奇,那個神使大人給了部從什麼樣的好處,能讓他們死心塌地。
“更不是。”冷鋒一頭重重的磕在地上,額頭上都已經見了鮮血:“我這次來,先私後公……二爺爺,不孝孫子冷鋒,給您叩頭。”
“冷、鋒……”冷元甲身子頓時一僵,目光中先是帶著無盡的迷茫,好像想了半天才想起這個久遠的名字。冷鋒伸手摘下自己的面罩,冷元甲看清楚那張面龐的時候,記憶便如同潮水一般湧上了心頭。
冷元甲的父親其實是老來得子,所以從年齡上說,冷元甲比冷鋒也就大那麼十幾二十歲。當年冷鋒出生的時候,冷元甲和冷家並未鬧翻,冷鋒不太記得,但冷元甲卻是清清楚楚,那時候是他抱著冷鋒四處玩耍,扶他走路,教他說話……
這一晃,三十年彈指一揮,當初那個走路尚踉蹌的嬰兒此時已經成為了一名出色的武者,而且又是在這種情形下見面,冷元甲激動的手指都在顫抖。他對冷家不滿,恨冷家薄情寡義,但那時候年幼的冷鋒顯然不在此列。
“你……是小鋒?”冷元甲緩緩地站起身,他都感覺到自己聲音發顫。
“二爺爺,是我。”冷元甲情緒激動,但因為不記得當年二爺爺對自己的關愛,冷鋒不太能體會他的感情,只是覺得似乎事情並不是自己想象的那麼糟。
“好,好!”冷元甲忽然大笑,笑著笑著眼淚便流了出來。三十年前出走幽暗雨林,生生死死的走過來,有時候感覺自己便好像是一條野狗,即便死在荒郊野外也未必會有人知曉。
當年的冷元甲,為了生存,為了權力,為了地位,可以弒岳父,殺親妻,甚至連親生女兒都可以葬送。但現在的他,權勢地位一應俱全後,卻無時無刻不感到孤獨,此時見到了親人,冷元甲嘴裡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二爺爺,如果想家了,可以回去看看。”冷鋒讀懂了冷元甲目光裡的思鄉之情,忍不住開口道:“家族當中不許提您的名字,但我知道,爺爺經常在你曾經待過的房間一坐就是一天……”
“回去?我還回得去?”冷元甲眉心當中湧出絲絲熱能,卻是利用魂力將臉頰上的淚水全部蒸騰,重新坐回了座位看著冷鋒,道:“小鋒,前段時間我無意間聽說你背叛了大祭司,甚至親手殺了邱默武?”
“是。”冷鋒回答的毫不猶豫,道:“十年前,我加入了沙金戰部,並斷絕了與冷家的關係,成為祭靈武者。這些年,作為王太淵手裡的兵器,造了無數殺孽。待等到催動兩次祭靈之術後,王太淵便把我交給了邱默武,為他替死之棋。”
冷鋒說的這些冷元甲也都清楚,盤踞在幽暗雨林的各個家族,每年都要輸送一些優秀的武者成為王太淵的部從,為了更好的掌控他們,成為沙金武者的那一刻,武者便和家族徹底切斷了聯絡,即便王太淵下令讓他們去殺爹孃,他們也不能違抗。這也是為何冷鋒殺了邱默武之後,王太淵沒有將怒火發洩到冷家身上的原因。
“這麼說,是那個神使大人救了你?”畢竟也是經歷過大風大浪之人,從冷鋒的隻字片語上冷元甲便想清楚了前因後果。
“是。”冷鋒正色道:“主上對我,恩重如山。”
“起來吧。”冷元甲語氣忽然轉冷,目光也逐漸變得凌厲:“我叛出冷家,你也不是
冷家之人,現在站在各自的立場,我們有必要好好談談。”
“我也正有此意。”冷鋒再次對冷元甲叩頭,起身之後原本謙卑的神色全都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狂妄和驕傲,衝著冷元甲抱了抱拳,聲音冷漠:“冷主派部從去請我家主上,我家主上以為,冷主若是想和他合作,這點誠意並不夠。”
“我想和他合作?”冷元甲氣得笑出聲音:“冷鋒,你最好給我搞搞清楚!幾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混賬,在客棧鬧事殺了顧洪還不夠,還將整個戰部覆滅!怎麼,是想打我冷元甲的臉?”
“也請冷主搞搞清楚,顧洪挑釁在先,被侯利安插的奸細挑撥離間在後,客棧的那位姓劉的老者借主上之刀,為尖刺剷除蛀蟲,哪裡是在打臉?” 冷鋒眉毛一挑,哼道:“話說回來,憑我家主上,誰的臉又打不得?”
“好大的口氣!”冷鋒前面還在講道理,後面完全是一副碾壓的姿態,冷元甲臉色陰沉呵斥道。
“實話實說罷了。”冷鋒寸步不讓:“想來冷主也知道明細,若是真認為我家主上打了你的臉,你又何必派人邀請我家主上?我認為,冷主與我家主上便只有和與戰兩個選擇,對你來說,合則兩利,戰則必傷。”
冷元甲沉默不語,說是先私後公,但畢竟血脈親情在這擺著,怎麼可能影響不到心境?那個牙牙學語的小嬰兒站在自己對面侃侃而談,冷元甲心內感慨,這孩子,長大了,真的長大了。
“冷主鑄造之術通玄,我家主上掌握著大量金剛石,如果合作是建立在公平的基礎上,我家主上會願意付出足夠的代價,請冷主打造戰甲。”冷鋒倒是沒冷元甲考慮那麼多,繼續道:“若是冷主認為我家主上不配與你合作,或者你執意與我家主上為敵,說不定我家主上便會與大鱷軍聯合,到時候等待尖刺戰部的,便是滅頂之災!”
“你在威脅我?”冷元甲冷笑一聲。
“是不是威脅,冷主可以自己判斷。”冷鋒傲然的道:“在覆滅顧洪的一戰中,王者天曜僅僅動用了三分之二的力量,韓一刀韓統帥曾與客棧劉叔面談,這話也是劉叔親口所說。尖刺戰部固然強大,冷主認為能抵擋住大鱷軍與王者天曜的聯手一擊?”
“擋不住。”冷元甲哪裡會懼怕威脅,冷聲道:“不過,王者天曜就算是再凶猛的野獸,想要吃掉我尖刺戰部,也會崩碎他的門牙。再者,我冷元甲不想做的事情,不想鑄造的鎧甲,就算殺了我,我也不會動手。”
“如何決斷是冷主的事情,我不過是將事情進展的可能性告知冷主。”冷鋒也是點到即止,揹負著雙手不再說話。
冷元甲也沉默下來,許久之後,他語氣緩和,忽然開口:“小鋒,能不能告訴二爺爺,是什麼原因讓你對他死心塌地?這個問題,從你在外等候的時候,便困擾著我。”
“我曾是他的敵人,戰敗之後,他本可以掠奪我的壽元彌補他損耗的陽壽,但他放棄了,寧肯自己損失陽壽,把活著的機會留給了我。我加入戰部之後,他也從沒把我當俘虜看待,而是把我當成了心腹,兄弟,讓我很快找到了活著的意義。”
冷鋒抬頭看著冷元甲,嘴脣動了動,開口道:“二爺爺,我家主上掌握著一股恐怖的力量,幽暗雨林那曾讓我們震驚、渴望的祭靈之術,在他那裡根本不值一提。合作吧,我家主上殺了王太淵的兒子,你和他有共同的敵人。”
“合作嗎?”冷元甲眼裡帶著迷茫,喃喃自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