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華的青色小轎順著街道走去,在城中左拐右拐,進了一條相對安靜的小巷,在一幢門口長了棵老槐樹的清幽門庭前停下。
下了轎子的少華引著力屠走進院子,老管家力威對谷宇他們幾個揮了揮手,谷宇把馬車駛進院落旁邊的偏門,張子健留下大個小個守在門外。
少華吩咐自己的管家別讓人靠近,把力屠一直帶進自己的書房,剛一進屋他就對力屠低聲斥責起來:“想進防衛營去賺軍功你到底在想些什麼?力屠?”
力屠也沒想到少華會這樣說話,面色沉了沉,看著他。
少華搖頭從書桌上拿起一封書信遞給他:“你自己看看。這是這幾天從防衛營那邊傳來的訊息。”
力屠微微愣了愣,接過信件開啟。
“司馬劍與其黨羽已經下了大牢,營中現在由五名手持軍部虎嘯牌的都尉接管,正在徹查獨狼副統領羅忠被殺的經過。”
短短的幾句話,力屠抬頭看向少華:“師爺的意思是?”
少華輕嘆了聲,看了眼力屠:“你新任力家堡堡主,但是有些事情你還看不透。坐下說話吧!”
少華對力屠虛引,請他坐下,自己踱了兩步對外面說道:“上茶。”
回身落坐,他才對力屠沉聲說道:“力屠,不要小看州府衙門和防衛營的關係。外人一直以為州府老爺在州府之中權利最大,但是別人怎麼又知道,州府大人處處受到防衛營的鉗制。”
“前任州尉正是和防衛營的司馬劍來往過於密切,才被州府大人調離了州府,他寧可空缺這個職位,也不想自己身邊人和軍部走得太近。”
少華深深看了眼力屠:“州府大人雖然是一州之主,但是他手中的權利,並不能指揮防衛營。大周各地邊境,大多如此,軍政分家,軍權勢力比起州府衙門要大得多。”
“但是州尉則所屬衙門,是屬於衙門的力量,行的是協助州府大人安定民居的力量,如果和防衛營走得太近,下場可想而知道。”
力屠會意,點了點頭:“師爺的意思是讓我斷了與防衛營交好的念頭,為州府大人盡力?”
少華輕輕搖頭:“也不盡然。”
“同屬州府,兩者間不可能爭鋒相對,其中的關係就要你自己去衡量了。軍功易得者,民居聲望昌隆者,兩者之間難以用言語描述。”
少華抬眼看著力屠,對上天抱拳鞠禮:“老太爺與我有再造之恩,我行子侄之禮,你現在接掌力家堡,在我眼中斷然不能行錯一步。”
“所以我剛才阻止你想進防衛營的事情。你得自己先想好了,力家堡在本地的威望,是借州府大人得到的,還是防衛營。”
少華口中不停:“以你廢武的體質,就是謀了防衛營中都尉一職,統領百兵那又怎麼樣?戰事一起就是炮灰。”
“但是州尉則不同。心有保家念,整個州府的力量都能為你所用,就是調兵遣將抵禦外敵也並非不可能。州尉一職的權利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
力屠腦海中快速轉動著少華所說的各種關係,就連銳金世界中不斷衝擊暴戾氣息的身影也停下練習,坐在山崖下分析其中的得失。
對於力屠來說,這更是一種別樣的成長。
老太爺對他的教導,只是在某種程度上開拓了力屠的眼界,和看待事物的方式,但是對於處理利益獲得者的關係,力屠需要思考得跟多,想得更遠。
因為他答應了老爺子,一定讓力家堡會變得強大起來,天下聞名。
力屠輕輕對少華拱了拱手:“多謝師爺指點了。我終究沒有進入過官場,不懂其中制衡,以後還要有勞師爺。”
少華見自己勸住了力屠,心中這才真的踏實了許多。
老太爺對自己知遇之恩,說是再造也不為過,現在他雖仙去,但是自己怎麼也得幫著力屠成就一番失業。
由此也可見少華的心性,的確是知恩圖報之人。
以他現在在臨城州府的地位,已經完全可以丟開對力家堡那點稀薄的恩情牽攀,也沒人會對他指指點點。
必經當年的事情,知道的人現在也沒幾個了。
聽到力屠口中說出制衡兩字,少華輕鬆一笑:“制衡兩字談何容易,方寸進退,如魚龍翻身,勝者如龍,敗者屍骨無存。我在官場混了這麼多年,也不過是門外漢。”
力屠頜首:“師爺謙虛!”
這時門外傳來輕敲,少華喚了聲:“進來。”
他那管家端了兩杯香茗推門進來,給兩人送上,躬身退了下去。
少華端起茶杯,輕晃腦袋聞了聞茶香,對力屠笑道:“虎香之味,這是前些年老太爺差了老管家給我送來的,一直捨不得喝,喝一口少一口了。”
聽他話中憶起老太爺,力屠也沒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抬起茶杯細細品了小口。
師爺品了口虎香茶,放下杯子抬眼看著力屠:“還有幾件事,我給你提一下,你自己考慮看看。”
“師爺請說。”力屠心中已經認可了少華,話語間也透出幾絲真誠。
少華點了點頭:“把你家中修建的防禦堡停下,改建成民居。你力家堡人多勢強,現在大興土木建造防禦堡,鄉紳已經覺得恐懼,幾家向州府大人進言幾次都被我壓了下來。”
“獨秀一支是不錯,不過州府地界,還是不容豪強太過張揚。而且你馬上要掛在州府掛上州尉一職,到時候更要注意人言可畏。”
少華說著向外瞟了眼,壓低聲說道:“你力家堡在防衛營本就有人,只需你從中培植一人即可,不用操之過急。所謂雙管齊下,魚與熊掌並非不可兼得。縱合連橫,力家堡的實力不斷增強,也不會太過引人注目。”
少話這番話是把力屠之前想到的事情,從另一個角度敘述都扭轉了過來,也為力屠打開了另一種思維的模式。
力屠接收能力很快,他把少華說的這些仔細思量之後,輕輕點了點頭,突然問出個令少華驚訝的問題:“師爺估計魏國動向何時會往我大周邊境推進?”
少華也不懂他問的意思,不過應該是考慮力家堡的安危,想了想少華嘆了口氣:“魏國獨狼不過是先頭部隊,十年時間肆虐在我大周邊境之上。軍部密令,也只能州府大人一人知曉,你問我這個我還真回答不出。不過……恐怕時不久遠。”
力屠已經隱隱明白少華的意思了,剛才他說的雙管齊下,恐怕那意思還不止自己和防衛營,州府衙門的關係。
就是自己為了保住力家堡的計策,恐怕也需要雙管齊下!
力家堡固有的財勢可多可少,但是人呢?少了就少了……至於勢力,那還真不是輕易能評估的。
看到力屠眼中目光閃動起來,少華端起茶杯垂首品味,避開了力屠的目光:“梟雄和英雄的區別就是在於,一個能隨機應變,手段激烈。一個則是勇武誠信,行事無慮。”
“所以梟雄縱死,依舊有人盲從,但是英雄一死,就是灰飛煙滅,在無人念。”
力屠輕笑了聲:“我倒沒那麼大的心,能收住家中這三兩畝地就不錯了。”
餘下來的時間,兩人就著州府各地的形勢,聊了整整一天,直到傍晚時分,力屠才帶著老管家離開少華的府邸,回到州府大宅中。
進了這間少用的書房,力屠把今天和少華所談的事情,原原本本對老管家力威說了一遍,和力威商量事情怎麼解決。
力威把力屠說的事情仔細想了一遍,才開口對力屠說道:“少華念舊,算是個知恩圖報的人。雖是好心,但是他的位置和我們不同,思考的角度也不一樣。”
力威注視著力屠:“他手中沒有力家堡這麼大的家業,也沒有你這麼大的壓力,看事情有的地方的確是看清了,但是真要按照他說的方式處理起來,恐怕也不行。”
“就以一個縱合連橫來說,你放棄防衛營都尉,登上州尉一職,權利是大多了,但是到時候你的身份代表的就不是力家堡了,而是州府大人。”
“以州府大人的名聲,推行縱合連橫,勢必要和眾鄉紳發生矛盾。成敗都會由你承擔,州府大人不過是坐享其成。”
力威伸手沾了茶水在桌面上點下:“州府大人,防衛營,力家堡,三足鼎立,但是現在以力家堡最弱,他們兩方的力量一當為你所用,另外一番肯定也要拉攏你。”
“我覺得你應該考慮,無論依仗那邊的勢力,怎麼樣才能借這個機會,從中把自己的勢力變得更大?”
力威接著說著:“老太爺一生就是想把力家堡推行擴大成一個真正的名門望族,迎頭趕上大周那些根深蒂固的世家,只有到了那種程度,力家堡才能說是真正的無後顧之憂。”
“我考慮了一下你所做的這些事情,都是以力家堡的角度出發,但是格局上還是沒有把眼光投得很遠,考慮到其中真正的厲害關係。”
力屠目光一閃,對力威問道:“威爺爺,那些真正的世家……是什麼樣子?”
力威白眉一挑沉聲說道:“力臂擎天,翻雲覆雨。”
力屠沉默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