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著一天的烈日暴晒過後,力屠才隨牛勇趕到今晚紮營的黑坡。
從恆易山脈上崩塌下來的山勢,險峻巍峨,露出山腹中一片黝黑的岩石,崩塌下來的山石一直順著山坡向下滾落,大概有百丈方圓變得黑乎乎的。
現在那片佈滿黑石的山坡上,已經被白雪覆蓋,只有黑石的巖面露在白色之中,遮蔽住黑石的同時,也彷彿撒下滿地的芝麻,景色異樣的動人。
力屠抬頭看著這片險峻的山勢,驚歎於天地的鬼斧神工。
看著他欣賞天地奇觀,牛勇也沒多話,自個往旁邊去找了些柴火,拿出隨身的小鍋,抓了些積雪燒起篝火煮水。
不知何時,力屠也抱了一捆柴火過來,牛勇惶恐的接過他手中的柴火:“堡主,這些事情怎麼能讓你來。你坐這休息,都累了一天了。我來我來。”
力屠笑著開啟自己的背囊,從中取出幾塊肉乾放到火堆旁邊烘烤:“沒事沒事,這點算什麼!”
牛勇抓抓頭笑道:“你可是堡主,這些事情我來就好了。不然回去我得給老郭他們罵死。”
力屠裂了裂嘴,岔開話題:“牛叔,郭叔他們四個人跟著一隊獨狼沒事吧?”
聽力屠問道自己幾個老夥計,牛勇笑了笑,往燃燒起來的火堆裡放了幾根柴火:“沒事。都算是熟門熟路了,這幾年跟著獨狼後面,也走了好多次了,小心點沒問題。”
力家堡這些獵戶們平日裡和外界打交道,往家裡彙報是沒有書面的存檔,都是口頭的通報,所以這些事情,力屠知道的還真不是那麼清楚。
力屠笑了笑:“獨狼這幾年的動靜怎麼樣?”
牛勇嘆了口氣在旁邊坐了下來,搖頭說道:“不樂觀。”
牛勇回頭看了眼順著山腳蔓延出去的草海:“州府的遊騎不作為,營中的探子也是在混日子。否則的話,每年又怎麼會有那麼多老百姓遭殃。”
“去年光是我們力家堡,就損失了很多,放牧的人家,伐木工,藥農,山裡開採石料的石匠……林林總總不下七八十人。要是我們力家堡能抵擋住獨狼那該多好。”
牛勇話語裡帶上些沉重,對力屠搖頭嘆了聲:“堡主,我知道我不該說這些,但是每次提起這些,我心裡就憋得慌。”
牛勇那張飽經風霜,晒得黝黑的臉龐上露出幾絲慘然:“別人都說我們獵戶跑得快,可惜就會跟著獨狼跑。你們應該殺了獨狼!但是我們能殺嘛?能幹得過那些精銳的鐵騎嗎?”
“他們只不過是聽過獨狼如何如何,也只是聽說,我們卻是親眼看著他們殺了我大周的子民,那種無力,那種痛誰會了解。”
聽著牛勇一口氣說了這麼多,力屠自然能理解他心中的苦悶,力屠伸手拍了拍牛勇的肩膀:“牛叔。別會心。我們這不就在準備和他們幹一場嗎?”
“獨狼的凶悍在臨城州府,已經變成所有人的噩夢了,但是我不服,你不服,臨城州府更有千千萬萬的漢子不服。”
力屠眼中桀驁橫生:“他們不就來去無蹤,神出鬼沒嗎?我們力家堡的獵戶是幹什麼吃的,為的不就是有一天,我們能截斷他們的後路,把他們殲滅在大周境內嗎?”
看著力屠面上的冷冽,牛勇重重點了點頭:“我們就是為了這一天,不過想要憑藉我力家堡的力量和獨狼硬撼,還是不太可能。”
看了眼力屠,欲言又止的牛勇,搖搖頭:“這裡晚上非常冷,堡主你恐怕不適應。我去再找點柴火。”
力屠心底很清楚,自己剛剛登上堡主之位,除了把堡主的位子拿到手中之外,幾乎沒幹出一件像樣的事情的,這些本應該對堡主敞開心扉的漢子,想在卻還心有疑慮。
他們對自己沒有那麼信任。
在他們心中,表面的恭敬也不過是送給老太爺的,心底裡恐怕對自己這個堡主之位,都在懷疑正不正統吧!
力屠默默看著火籠上的小鍋,看著積血化成冰水被煮沸,他伸手翻了翻旁邊的靠著的肉乾,拿了一塊塞進嘴裡大嚼起來。
山中的夜晚隨著西斜很快降臨,兩人吃了些烤得熱乎的肉乾,喝了些熱開水之後,牛勇把剛才燒過火的地方騰出來,柴火都移到了一旁,把那片熱騰騰的地面讓出來給力屠晚上休息。
他自己則是披上一張狼皮,靠近用積雪掩蓋住的火堆取暖。
冰冷寒風侵蝕下的山中夜晚,並沒有什麼善心悅目的存在。
為了保持第二天的體力,兩人分別睡下不久,牛勇就發出輕微的鼾聲。
旁邊的力屠卻睡不著。
並不是因為耳邊不停呼嘯的寒風,或者那看上黑影憧憧的黑暗,他一直在想著牛勇下午說的那些話
躺在地上的力屠,突然感覺到遠處地面傳來輕微的震動,猛的睜開眼向震動傳來的方向看去,力屠像只夜貓無聲無息的翻起身,對牛勇低聲喚了聲,手足並用跳躍撲了出去。
翻身醒來的牛勇,只看到力屠縱身躍過幾塊岩石,消失在眼前。
他心中一急,急忙起身跟了上去。
力屠像只夜貓似得在黑暗中時隱時現,順著黑坡紛亂的山石,向南面的山崖邊快速縱躍去。
牛勇跟出三十幾丈之後,力屠的身影突然消失在他眼中,牛勇心裡頓時變得七上八下了。
這山中積雪已經很厚,隨時有可能雪崩,還有這山中夜晚出來掠食的野獸,堡主雖說是堡主,不過還是個沒怎麼進過山的半大孩子。
遇上了可怎麼辦?
牛勇心底焦急,腳下也不停的加快,邊藉著微弱的月光,搜尋著力屠留下的痕跡往前疾奔去。
一直來到黑坡最南面那座山崖前,他才發現力屠一動不動的趴在雪地裡,對著山崖下張望。
牛勇剛剛想靠近他,趴在地上不動的力屠伸手輕輕對他晃了晃,示意他不要動。
這個時候,牛勇才聽到山崖那邊傳來斷斷續續的輕微動靜,傾耳聽了一會,他的臉色突然變得蒼白。
力屠正悄悄看著山崖下三個全副武裝的騎士,山崖上距離下面大概有二十丈的距離。
戰馬就在身邊,三個魁梧的騎士坐在幾塊岩石下躲避寒風,身上穿著黑色皮甲和披風,把自己包裹得很嚴實。
他們身前燒的那堆篝火應該是才剛剛點燃,升騰起的火焰中還帶著濃煙,忽明忽暗的火光在寒風中閃爍,隔著大老遠也能把他們看清楚。
從山崖頂上看去,力屠藉著火光雖然看不清楚他們的面目,但是能看到他們身上的服飾,和佩帶的兵刃。
三人穿著的不是大周騎兵的服飾,靠在身邊岩石上的兵刃也不是大周騎兵常用的槍矛。
而是三把半人多高的巨大斬馬刀。
那是獨狼的特殊標誌,他們的騎兵隊伍,上陣衝鋒用的不是騎槍,而是這種殺傷力巨大的斬馬刀。
三人低聲說著什麼,口音和話語都是力屠聽不懂的……不過力屠覺得他們真的是很囂張。
來到大周境內,大搖大擺不說,連夜晚隱匿行蹤都不在乎,篝火,談話,把自己弄得明晃晃的,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們來了。
力屠仔細觀察了一會這三個大大咧咧的獨狼騎兵,又向他們周圍觀察了一會,這才確定三人是單獨行動的,沒有外圍的警戒。
他回手對牛勇輕輕招了招手,牛勇小心翼翼走到他身邊向下看去。
力屠等牛勇把下面的情況看清楚,他伸手輕輕指了指山崖下三人的位置,回手在自己脖頸下橫手拉過。
“幹掉他們。”
牛勇眼中一急,臉色蒼白的搖了搖頭。
他是被力屠給嚇壞了,這堡主大人,對獨狼的騎士根本什麼都不瞭解,見到就說要幹掉他們。
獨狼如果那麼容易被人幹掉,他們早就死了幾百次了。
牛勇對獨狼的認知,自認是最全面的,他對力屠比劃了一下,向後退去。
力屠皺了皺眉,只能退了回來。
兩人離開那山崖,躲進一道石縫。
牛勇第一句就是:“我們幹不掉他們。”
他沒等力屠開口,急聲低語道:“他們每一個都是照心境界,而且精通合擊之勢,獨狼的實力不止說他們凶悍,更多的是說他們精通的陣勢。”
“他們的陣勢兩人,三人,四五……只要結伴,就能展開合擊,招式凶猛詭辯。再加上他們的凶悍,我們兩個人對付不了他們。我先聯絡老郭等他們來。”
力屠咧嘴,輕笑了聲:“牛叔,聽我的。你的弓箭,五十步之內,能不能一箭命中?”
牛勇皺眉,還是點了點頭:“能!”
力屠裂嘴笑了起來:“我剛才看了,山崖之上有懸掛的裂石,我緊貼石頭一起下墜,他們沒有絲毫的防備,只會正常的避讓。墜石之聲,也足以掩蓋你弓弦的錚鳴。”
力屠抽出身後短矛:“我隨落石而下,短矛必定能傷一人,你的長弓命中傷一人,剩下那個也逃不了。”
力屠說著對牛勇低聲笑了笑:“運氣好的話,落石就能砸死他們。”
牛勇眼皮跳了跳,咕咚嚥下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