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節,在黎明的霞光中,通往盤龍城的沙石路上,即有零星的車輛開進。
早行的人們甚覺奇怪,此刻霞光萬丈,昨天天氣預報還說有中到大雨,明明是個豔陽天,雨從何來?
然而正應了那句民諺:“朝霞不出門,晚霞行千里。”到了早上八時許,天空漸漸陰沉下來。
道路逐漸擁塞,直到完全堵死,性急的人們只好步行才能到達盤龍湖邊。
盤龍湖邊也是人頭攢動,小攤小販穿梭其間,更有那提藍小賣的梔子花,在人群中暗暗地浮動著一股淡淡的幽香。魚棚前靠湖邊用竹子因陋就簡搭好了一百餘平方的觀景臺,彩條布的頂蓬,下面則從中學拖來的數排課桌,用藍布蒙面,倒還有點舉辦大型活動的意味;椅子也是農家收集長條椅,桌椅一字排開,兩隻高音喇叭掛在竹棚的兩邊。
湖面上,近前停靠著四條長長的龍舟,大鼓與木漿靜靜地躺在上面,不遠處十隻木船各系一隻碩大的氫氣球,分兩頭一線排開,中間相隔兩千米,形成四條賽道,兩隻裁判用的機船來回奔波。
老楊今天的心情,只有用“亢奮”二字來形容最為恰當。他回想起二十多年前,他作為划船手也曾參加過盤龍湖舉辦的龍舟賽,時過境遷,當年的壯漢子如今年過半百,但是老當益壯啊,他當仁不讓地當起了鼓手,峻黑的臉龐雖早早地佈滿皺紋,然而他逢人卻笑得眉頭那樣舒展。
惟一的遺憾是兒子楊一帆沒有回,他的心底一直有著這樣的信念:盤龍城的兒子就應該去劃龍船。然而任憑他在電話中磨破嘴皮,遠在珠海的兒子卻捨不得找好的工作,自己打工所在的飲料廠正處生產旺節,工廠不准誰請假,除非辭職。老楊恨恨地暗罵著,卻也奈何不得。
高音喇叭裡播放著輕快的音樂,湖對岸也聚集了不少看熱鬧的人群。
臨江市武術學校也來了幾十名學員,這是鎮政府專門請來助興的。他們首先就在空曠的草坪地上表演起來,那整齊的一招一式、一板一眼引得圍觀的人群陣陣喝彩,掌聲不斷。
更有那分散進行的武術散打,或刀光劍影,或舞棍翻飛,令觀者如醉如痴……
水水和喻飛就形影不離地擁擠在人群裡,他們已正式確立了戀愛關係;“貴貨”和春花雖在觀景,然而“貴貨”的眼睛卻在人群裡搜尋著秀秀的身影。秀秀抱著小孩,兩人眼光對峙的一剎那,禁不住顧盼生輝、會心一笑……
雨兒飄下來了,先是洋洋灑灑、不緊不慢,人們忙著開啟雨具或往竹棚邊擠,更有那生意精明者,忙打電話緊急要遠在十數里以外的家人把鎮上的雨具全部買來。
雨兒越來越大了。十時許龍舟賽正式開始,各級領導及來賓致辭後,由方鎮長授旗。八十八人分四列站好,除領隊(鼓手)年紀稍長外,均為清一色小夥子,各穿事先抽好籤的隊服:紅、藍、綠、黃,旗幟與隊服一樣,每人都頭纏與隊服顏色相同的頭巾。臉龐白淨的方鎮長從文化站段站長手中接過會旗,神情凝重地分授給各隊領隊,然後,提高嗓門:“我們要賽出盤龍人的精神,盤龍人的風采,大家有沒有這個信心?”
“有——”
嘹亮的回答響徹盤龍城的上空。
“現在,我宣佈,首屆盤龍杯龍舟邀請賽正式開始!鳴炮——”
一陣噼哩叭啦聲響起,老楊們在雨中奔上龍舟,只見老楊著黃色戰袍,揮舞著雙臂,有節奏地敲打著鼓槌,小夥子們划槳整齊劃一,激起浪花點點。龍舟緩緩地向起點馳進。
高音喇叭停頓了下來,只有雨點落在竹棚上的叭叭聲。
博物館的李館長對身旁的閔站長感慨道:“我們中華民族真是一個奇怪的民族,既以龍為圖騰,頂禮膜拜便罷了,偏偏愛龍又戲龍,如此生生不息,週而復始……”
約莫刻許,突然,“叭,叭,叭”三聲清脆的發令槍響傳來,在激越的鼓點中,龍舟如離弦之箭衝了出去,喇叭中響起了《運動員進行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起點處的四隻龍舟上。
許是雨兒受到鼓聲的激勵,竟瓢潑般傾瀉而下,但見白練橫空,水天一色,船邊翻飛的浪花,早已被雨簾淹沒。鼓點和著雨聲激盪在盤龍湖的上空,也震撼著人們的心扉。
一位業餘攝影者見此情境,按下了快門,這幅作品竟在當年的“中華龍的傳人”攝影賽上獲二等獎,此是後話。
離終點約一、二百米,紅、黃二船如影隨形。湖邊的人群情不自禁亂吼起來,隨及,加油聲響成一片,鼓聲更加緻密,老楊的龍舟以半個身位的優勢衝過終點。
盤龍湖沸騰起來……
盤龍城的考古工作取得突破性的進展。
首先是碼頭與外城垣的發現。透過地磁探測,盤龍湖中竟發現有石砌的碼頭壩址,壩址長140米,寬近30米,專家推測,應為當年水運所遺留;同時,在與已知城垣數百米外,各發現二條近千米的帶狀夯土遺蹟,判斷是外城垣。這樣,盤龍城遺址面積將達100多萬平方米。
在城內遺址的發掘方面,也取得了豐碩成果。先秦《考工記》載“內有九室,九嬪居之;外有九室,九卿朝焉”的建築格局在盤龍城得到了印證。
在城垣的東北部,有一片面積達數百平方米的夯土臺基,臺基的南北築線上排列著三座殿堂,這是典型的“前朝後寢”結構。它開創了我國幾千年封建社會宮廷構造的基本框架,北京故宮不過是其成熟形式而已。邊發掘,李館長邊感慨萬千,可惜啊,盤龍城現在才大規模發掘,這種結構形式,甚至於可以改寫我國的宮殿建築史。
發掘柱礎的時刻是多麼的激動人心喲!先用測繩一拉,提起探鏟,隔兩米五打下去,鐺、鐺、鐺,下面是一塊石頭,鐺、鐺、鐺,又是一塊石頭,這種清脆激越的聲音帶給考古隊員的震撼不亞於哥倫布發現新大陸般的激動。
在閒暇的片刻,灣裡的婦女總愛拿喻飛開玩笑,這不,一婦女向小喻發問:“你到底是來考古,還是來找媳婦?”小喻站起身,學著其時正熱播的電視劇《乾隆皇帝》主人公鄭少秋的動作唱道:“東邊我的美人啊,西邊黃河流。”把個水水氣得滿臉腓紅,“你流黃河,流長江我都不管你,我可不會做你的美人……
古老的城垣上爆出滿地的笑聲。
隨著勘測的深入進行,古文獻中“茅茨土階”、“堂崇三尺”、“四阿重屋”的記載也得到印證。就說“四阿重屋”吧,你看,除臺基中帶有柱洞的牆基外,臺基四周還有較大柱徑的簷柱遺蹟,並有擎簷柱存在,它說明屋蓋當為“四阿”形式;擎簷柱的使用,是為了加大出簷以保護夯土臺基和外簷柱腳免遭雨淋損壞,從常理講,出簷越長,保護範圍越廣,然而又影響高聳的效果且簷部低矮,有礙夏季通風和冬季日照;從遺址來看,擎簷柱接近簷柱,這隻有降低簷部才能收到較好的防護效果,且不影響美觀,即,這些擎簷柱所支承的應是低於屋蓋的一週披簷,也就是所謂“重屋”。
這些考古成果的取得連同以前出土的大量青銅器、玉器、陶器把盤龍城提高到我國商代的一顆璀璨明珠的地位。尤其是李家嘴Ⅱ號墓中出土的青銅大圓鼎,高85cm,口徑55cm,是我國商代早期已知最大的鼎。
有考古學常識的人都知道,商周時期,鼎乃禮器中最重要的器物。它還是被統治者用來“別上下,明貴賤”的禮器。鼎的大小多少是社會等級高低的標誌。當年商王為祭其母,鑄司母戊鼎。而盤龍城此鼎,竟比司母戊鼎早數百年。何人夠使用這種級別的鼎?是商代的方國,還是侯伯?
盤龍城的這些重量級的器物與建築遺存,無一不留給今人無限的暇想與猜測。
然而,唯一的遺憾是沒有文字記載。
此地盛產龜甲,可是沒有一片甲骨或是卜骨上寫有文字,在已出土的數百件青銅器上,也無一件有哪怕一個字的文字記載。
考古專家也百結愁腸,未必是發掘的深度和廣度仍顯膚淺?抑或三千五百年前的商人冥冥中故意捉弄當代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