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終於回來了。
一切都已經結束,森林被大火焚燒殆盡。
你的答案呢?
還沒找到,人類比我想象的要複雜得多。
連我們神都無法理解嗎?
有一樣東西,是我們永遠也無法得到的。
那是什麼?
死亡。
死亡?
在人類的信念裡,死亡與生存同等重要。就算賜予了他們永生,也未必是讓他們開心的事情。
為什麼呢?
因為人類擁有愛啊,如果永生的代價是失去彼此,那麼之後的生活將會變成一種折磨。他們會因此變得邪惡,變得扭曲,變得漠視一切。
世界上沒有什麼東西是永恆的,強加給他們只會讓情況越來越糟。
既然你知道,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因為我想讓你去見證一些事情啊,在神的世界裡,你是永遠也無法看到的。
哼,神的話語裡總是有那麼多‘永遠’。
你去眾生殿看看吧,可以好好地休息一下。
眾生殿?
記錄著人間所有人的出生和死亡,那裡有他們全部的記憶。
那裡不是禁止神進入的嗎?
去看看吧,說不定還可以見到一些熟人呢。
*
拓離。
“我會用一生來記住你的名字,只因為你戰勝過我,卻沒有給我還手的餘地。”
在石海城漫天的黃沙中,我總是喜歡爬上高高的城牆,然後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日復一日地磨著自己的長槍。有人告訴我,在遙遠的北方,有一個被稱為大黎的國家,它是我們夏南的宿敵。所以,我總是極目遠眺,想看清那個未知的國度,因為,我想要告訴他們,我總有一天會到來,用飛揚的馬蹄,踏平你們的城池。
那一天,我終於成為了夏南的將軍,穿上了紅色鎧甲和戰袍。我騎著高大的駿馬,能感受到周圍所有人羨慕和崇敬的目光。這是我從小就夢想的一天,讓我有機會成為整個夏南的英雄。然後,我把劍指向了遙遠的北方,我站著席捲而去的大風中,對他們說:我來了。
慘烈的戰火在我的身旁燃燒著,不斷地有人死去,躺在鮮紅的血泊中。但是,我卻沒有一絲恐懼,我的心裡充滿了一種強烈的快感,我發誓要征服那裡,征服那座城牆之後的國度。
黎明從地平線上升起,最後的總攻開始了,對方有一位白衣的書生,一直在死守著城門。但是,我對此毫不在意,我堅信最後的勝利會是屬於我的。終於,城門攻破了,夏南的軍隊衝入了永寧城,我似乎已經能看到勝利的曙光。我會站在高高的城牆之上,把夏南的旗幟升到全世界都能看得見的地方。
但是,你來了。
在我最接近無上榮耀的時候,你單槍匹馬而來,我與你在永寧的城下相交而過。這是我二十多年的夢想,在犧牲了無數的同伴之後,我將得到應屬於我的成功。而你只用了一劍,那一劍,將我斬落馬下,大勢已去,我無力迴天。
那一天,我知道了你的名字,歐陽長生。
不知過了多久,時間像是變得格外漫長。在夏南等待的我,度日如年。我的手上懸掛著繃帶,每天晃悠在石海城的大街小巷。什麼都不想做,突然間失去了一切的我,開始不停地憎恨起一個人,我想要殺掉他,奪回我本應得到的東西。
有一天,大黎來了一個使者,他帶來了降書,他說,大黎將要歸順夏南了。所有的人都歡呼起來,可我卻站在人群中,像是突然失去了方向。你在哪裡呢,歐陽長生,你就這麼放棄了嗎,我的仇向誰去報呢?
這是我最後的機會了,走進永寧城。我知道,如果你還活著,你一定會回來。那時,我會和你一對一的決戰,我要戰勝你,這才是我真正想要的勝利。
平星谷之戰,所有的一切結束的地方。我帶著五萬計程車兵被圍在了峽谷的中央,這就是我滿心期待的戰鬥嗎?我大聲喊著你的名字,歐陽長生,而你終於站在了我的面前,帶著黑色的面罩。
我從沒有對戰鬥如此的渴望過,戰勝你,彷彿成了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哪怕是與你同歸於盡,我也毫不在意。什麼國家,什麼榮耀,我已經完全拋在了腦後。當黎明升起時,我終於將長劍刺入了你的胸口,而我,也將在下一刻死去。我沒有遺憾,因為你終將承認我的實力,歐陽長生,我並不是被你一刀斬於馬下的敗將,而是將你殺你的男人。
可惜啊,孩子,我不是歐陽長生。
對面的男人摘下了面罩,那是一個我從來都沒有見過的陌生的模樣。我的世界在那一刻崩塌了,歐陽長生原來從來沒有在我的面前出現過,甚至他根本都不知道我的名字。在他的記憶裡,我從來不是什麼勁敵,也不是什麼值得在意的人物,而只是一個連他一刀都擋
不了的弱者。
我們只見過一面,從那天起,我用一生去追逐你的背影,但直到我死去,你都再也沒有出現過。
*
藍木。
“我一直無法衡量你的重量,但是,即使付出生命,我也會將你一直緊握在手上。”
媽媽,我們會贏嗎?
這是我第一次站在順安大街上問這樣的問題,城門外是對大黎虎視眈眈的諸侯聯軍,大黎的最後一戰已經來臨,城破即是死亡。母親握著我的手把我擋在了身後,那時的我,只是一個十歲的孩子。而多少年後,我再一次站在這裡,所有的人們都說,大黎已經滅亡,而我望著天空問我自己:我們會贏嗎?
曾經的夕陽西下,凱旋而歸的歐陽將軍停在了我的面前。
你想成為英雄嗎?他這樣問我。
我第一次坐上了馬背,觸控到了了戰馬柔軟溫暖的鬃毛。歐陽將軍將自己隨身的佩劍遞到了我的手中,我雙手抱著劍身,雖然沉重,但是我卻感到無比的驕傲。我想,總有一天我會有一把屬於自己的劍,用它來保衛永寧城的百姓,就像歐陽將軍現在做的一樣。
後來,我加入了大黎的軍隊,成為了歐陽將軍帳下的一員。那時,他並不知道我是誰,我只是一個毫不起眼的步卒,每天練操的時候,站在密密麻麻計程車兵中,帶著崇敬的目光仰望他的身影。
可是,有一天,噩耗傳來,歐陽將軍在肅清北蠻返回大黎的途中,在平星谷遭遇了夏南的襲擊,兩軍同歸於盡,而歐陽將軍也再無音訊。人們說,歐陽將軍已死,而我總是在他們之間大聲地辯解著,我告訴他們,你還活著,總有一天會回來。
後來,我成為了大黎新一任的將軍,我告訴自己,我要用自己的努力來使大黎的百姓過上幸福的日子。這是我從小就仰望的夢想,當我終於握緊了手中的這柄劍時,我發誓要用一生去衡量他的重量。
那一天,我接到了遠方傳來的訊息,夏南即將進攻大黎,而我將在一座狹谷之中伏擊夏南的糧隊,然後從後方包抄敵人的主力。這是一場攸關生死的戰役,而一切似乎也在按計劃進行著,甚至上天都下起了大霧。
峽谷之中,敵人到來了,我們開始了激烈的交戰。而這時,我遇見了一個人,歐陽長生,他站在夏南的隊伍中,穿著他們百夫長的衣服,在拼命地保護著敵方的人。我愣住了,我不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我不願相信的是,我最崇敬的英雄,成為了一個背叛大黎的人。
他們,不屬於這場戰鬥。歐陽將軍指著夏南護送糧隊的百姓,這樣說道。
我沒有反駁,無論再什麼事情上,他總是比我有著更充足的理由,我選擇了相信他,然後和他一起向大黎奔去。而這一次,我再次見證了奇蹟。夏南被擊退了,幾乎是憑他的一己之力,便將瀕臨崩潰的局面挽救了回來。
大黎開始重建,而朝廷中的氣氛卻開始變得詭異了。我不明白政治,只是想認真地為大黎做一些事情,也能對得起自己將軍的稱號,對得起自己手中的劍。然而,歐陽將軍被陷害了,所有人都說他殺死了皇上,並最終將他關進了大牢。
處刑的那天,永寧城下起了暴雨,我站在光武門之前,和歐陽將軍靜靜地對峙。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這是他唯一可以逃跑的機會,而我卻擋在他的面前。最終,歐陽將軍對我拔出了劍,我拼盡全力地和他戰鬥著,我想要知道事情的真相,可是他終究什麼也沒說。
我倒在了磅礴的大雨中,他本可以殺了我,但是他沒有。我終於明白了,他是清白的,他迫不得已與我的戰鬥,是因為他要向旁人證明我的清白。我望著天空大笑著,心裡卻在下著傾盆的大雨。
他說:你要堅持下去,保護好這個國家,哪怕是苟且偷生,也要活下去,等我回來。
我明白了,我會堅持到你回來的那一天。
孤獨是什麼呢?我終於知道了,當我揹著硬弓,提著長槍奔走在通向皇宮的大道上的時候,當所有人都已經放棄了掙扎的時候,我出現在了那裡,一個人。
這是一場註定會死去的戰鬥,但是我還是去了,站在皇宮的正中央,面對著周圍五萬的夏南士兵。只因為那裡有我要用一生去守護的信念,有我曾對那個人許下的諾言。當所有的長槍都刺入我身體的那一刻,我突然有很多話想說,但是卻再也說不出來了。
而令我自豪的是,我握劍的手,至始至終都沒有鬆開。
*
白祿。
“我每天都在等待著冬天的離去,而直到我失去了所有的一切,那一天都始終沒有到來。”
這是我曾經擁有的一個家庭,父親,母親,妻子,女子,還有兒子。我曾經幼稚地以為,一生都可以這樣平靜地度過,每天上山砍柴,妻子在家照顧著父母子女,晚上回到家,可以有熱騰騰的飯菜,可以
聊一聊一天當中發生的好玩的事情,這樣的生活,簡單卻令人滿足。
但是那年冬天,一支軍隊來到了我的村莊,他們邀請我加入,他們的首領名叫黎世青。他說,他想要建立一個理想的國度。而我從來不知道理想是什麼,如果要為此而放棄現在寧靜的生活,我無論如何都不會答應,所以,我拒絕了他們。那天夜裡,他們離開了,黎世青說:如果你以後改注意了,記得來北方找我。
那天我回到家裡,妻子溫柔地挽著我的手。我問起了生病的父母,他們已經臥床在家好久了。
只要等過了這個冬天,氣候暖和了,一切就會好起來的。妻子這樣安慰我。
也許吧,但是我沒有想到,這個冬天會是如此的漫長。
三天之後,當我回到村莊的時候,所有的一切都變成了沖天的大火,我放下了背上的兒子,跑進了大火中。當我一腳踢開燃燒的大門,衝進院子的時候,我驚呆了。所有的人,我的妻子,我的女兒,甚至我病入膏肓的父母,全部被毫不留情地殺死了。我又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大火,而當我來到村口時,我的兒子卻再也找不到蹤影。
我不知道該用什麼來形容自己的心情,那原本平靜的生活就被這樣毫不留情地打破了,我在努力地思考著這段時間出現的不同尋常的地方,而我,只想到了他們。
之後的五天裡,我一直在向北走著,帶著無比沉重的心情找到了黎世青的部隊。那時的天空一直飄著雪花,成為了我生命中最寒冷的季節。那一天,我站在大雪中淚流滿面,我跪在雪地裡,面前站著摧毀了我全部生活的男人,我想要復仇,憎恨的種子在那一刻深深地埋進了我的心中。是你讓我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我也一定會原封不動地還給你。
你最重要的是什麼呢,那個所謂的理想之國嗎,好吧,總有一天我會將它親手葬送。
在不息的戰火中,我收養了一個男孩,給她取名常貴,然後把他寄養在了一個叫做夏南的國家,於此同時,一個叫做烏鴉的人找到了我,說會協助我的復仇,我答應了他。因為一個人的復仇是艱難的,如果有人心甘情願做我的棋子,我又有什麼理由去拒絕呢。
大黎國建立之後,我一直在與夏南進行著密密地聯絡,那時的我,已經垂垂老矣。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但是我希望能在自己的有生之年完成自己的心願,如果毀滅也能算作是夢想的話,我想,我也是一個有夢想的人。
那一天終於來了,出乎我的意料,原本以為早已死去的黎世青出現在了我的面前,握著長槍站在暴雨之中。他是來救一個叫做歐陽長生的人,大黎計程車兵已經將他們層層地包圍在了裡面,他們無路可逃。
你還記得我嗎?你到底把劍對準了誰啊?蒼老的黎世青站在雨中向我怒吼著。
你還不明白嗎?你到現在都還不明白嗎?我要,殺了你啊。
呼嘯的羽箭從我的手中射出,穿透了黎世青的胸口,他沒有躲閃,臉上滿是疲憊的倦容,大雨模糊了他一生奮武的身影。但是,還遠遠沒有結束呢,黎世青,我還要親手毀掉你的國家。
一切都在按照我的計劃進行著,從小在夏南長大的常貴,很輕易地就取得了夏南國君的信任。遞交降書的日子來臨了,那是我親手書寫的字跡,常貴將它送到了夏南國君的手上。我想,一切都結束了吧。
然而,我錯了,當那個叫做烏鴉的男人最後一次站在我的面前的時候,我發現我徹底的錯了,我的一生都活在一個巨大的謊言中,原來,我才是別人的棋子。
三十八年前,屠殺了我們全村的人,其實並不是黎世青,而是烏鴉。他也就是夏南的國君,被人們稱為幽蘭皇帝。他的目的只有一個,讓全世界都歸於他夏南的統治之下。
我成為了一個罪人,原來我長達四十年的生活,竟是幫助我真正的仇人毀掉了一個接納和幫助了我的恩人。那是我覺得生不如死的一刻,我想起了黎世青死前的眼神,他始終都沒有明白,我為什麼會殺了他。
他,是你的兒子。烏鴉這樣對我說。
那時,夏南的國君站在我的面前。我想起了那年被大火覆蓋的村口,我找遍了所有的地方,也沒有找到我的兒子,他是我最後的親人,他叫白夏,我呼他為夏兒。
原來你還活著,原來我在有生之年還能夠再一次地見到你,夏兒。你能,再喊我一次父親麼?
我相信世界是公平的,而我負罪的一生已經走到了盡頭,我望著天空大聲地笑著。揮動長劍,刺進了我自己的胸口。黎世青的夢想,只有你可以幫他完成了。
夏兒,你要成為一個好皇帝。
我以為自己失去了一切,原來你一直都站在我的彼岸;我以為復仇是我一生的信仰,可是我發現,即使奪走了別人的一切,自己依然一無所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