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書上有過這樣的一段記載,大黎三十八年五月十日,在夏南與大黎的交界以南的地方,大地上突然燃起了沖天的火焰,大火整整持續了七天七夜,把上空的雲彩都染成了紅色。有好奇的人前往觀看,卻在那裡發現了一片以前從未見過的森林,遺憾的是,那龐大廣闊的樹林已被焚燒得只剩下焦枯的殘骸。
在那一天,蒼狼族的男女老幼靜靜地站在樹林之外,彷彿是在祭奠什麼而舉行的儀式。有人說,早些時候曾經看到一個女子衝入了大火之中,人們紛紛問起時,那人也記不太清了。他說,那名女子似乎是紅柳,但是仔細看看,又覺得不像,最終自己也只能含糊其辭。
後來,蒼狼族新任的族長帶著幾名族人,來到了紅柳曾經住過的小木屋。因為有人說,看見一個女子揹著一個昏迷的男子從大火中走了出來,好像是紅柳和歐陽長生。當族長推開房門的時候,他發現小木屋裡已經空空如也。曾經佔滿櫥櫃的陶俑與瓷器都不見了蹤跡。村民們猜測,是不是紅柳和歐陽長生帶著所有的東西離開了。但是,新任的族長只是搖頭,他說,歐陽長生已經死了。
或許,他真的已經死了吧。
*
女子將最後一件陶俑埋進了土裡,她站起身來,朝一塊沉重的石碑走去,那上面用鮮紅的血液刻著兩個醒目的大字:紅柳。
在不遠處的樹下,一個男人正閉著眼睛靠著大樹,如同在沉睡一般。他的全身彷彿被大火燒過,身上的衣服沒有一塊是完整的,但奇怪的是,他的面板上卻看不到一點燒傷的痕跡。
“這是你最後留下的東西嗎?”女子撫摸著那塊石碑,靜靜地說著。
男人依舊在沉睡,臉色乾淨得像一個剛出生的孩子。
“也許,你總有一天會把一切重新記起吧。”女子用盡力氣抬起了石碑,將它插在了已經挖好的土坑裡,四周用泥土輕輕地掩實。
“再見了,歐陽長生。”
一切都妥當之後,女子站起身來,拍了拍滿是塵土的衣服,然後起步向遠處走去。
樹下的男子,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睛,他看著女子逐漸遠去的背影,輕輕地喊著,聲音虛弱。
“紅……柳……”
女子停住了腳步,她回過頭來,靜靜地看著那個男子,然後搖了搖頭。
“相忘……”
女子說完,轉身離去,身後的男子再次閉上了眼睛。夕陽從遠處緩緩地照來,把泥土中那方小小的墳墓染上了橙黃的色澤,彤雲在上方懶懶地漂浮著,如果此時有人抬頭的話,也許會驚訝於那雲的形狀,竟像是一個女子微笑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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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狼村。
“首領,外面有人擊鼓。”侍衛掀開帳篷走了進來。
“行,我知道了。”黑暗中傳來族長的聲音。
帳篷的大門被掀開,年輕的族長彎腰走了出來,虎紋的坎肩裹著結實的胸膛。村子裡美麗的女子們紛紛投來了傾慕的目光。
“看啊,蒼狼族最年輕的首領啊。”
“呵呵,你的臉紅了哦。”
“什麼呀,才沒有呢。”
人群中傳來竊竊私語的聲音。
首領並不在意,他只是隨和地笑了笑,然後看向了大堂鼓的方向,一個小孩子正提著鼓槌認真地望著他。
“有什麼事情嗎?”首領問道。
“我要向你挑戰,蘇平!”小孩昂首挺胸地大聲說道。
周圍圍觀的人們紛紛笑了起來,他們只是覺得有趣,但沒有人會真正的在意。
“挑戰我做什麼呢?”蘇平並沒有笑,蹲下身來看著小孩。
“我要戰勝你,做蒼狼族的首領!”小孩一臉嚴肅的表情。
“好!”蘇平站起身來,拿起了身後武器架上的大戟,一頓地面,看向了小孩,“我接受你的挑戰了,拿起你的武器吧!”
小孩看了看四周,從武器架上選擇了一隻短劍,但是由於他個子太小,那柄劍在他的手裡還是顯得過於沉重了。他便只能拖著劍柄,劍尖垂在地面上。
“蘇平,你不用太認真
了,小孩子隨便打發一下就好啦。”一旁的村民說道。
“不能隨便啊,”蘇平微笑著搖了搖頭,“小孩子的夢想,是必須要認真對待的啊。”
話音剛落,小孩拖著長劍向他衝了過來,他跑得很慢,因為那柄沉重的劍對他而言,實在是一種負擔。蘇平也揮起長戟衝上前去,揚手一挑,將小孩手中的短劍震飛。鐵劍旋轉著落在了遠處的地上,但是小孩並沒有停歇,他空手衝了上去,一把抱住了蘇平的腿。
這種有些耍賴的打法逗得村民們哈哈大笑起來,蘇平低頭看著腳下正漲紅了臉,想要將自己扳倒的小孩。他無奈地扔開了長戟,抓住小孩的後領,一把將他提了起來。
小孩還在半空中不停地揮舞著拳頭,而蘇平的眼神也逐漸變得嚴肅起來。
村民們感到氣氛有些不對勁了,他們在一旁勸解道,“首領,小孩子嚇嚇他就行了,不用太認真啊。”
但是,下一秒,蘇平按住小孩的胸口,一步上前,將他死死地壓向了地面。猛烈的撞擊聲震起了滿地的灰塵,小孩子痛苦地大叫了出來。
“蘇平,你幹什麼!”村民們驚呆了,憤怒得想要衝上前去。
“痛嗎?”蘇平盯著小孩的眼睛。
小孩倒在地上,痛得眼淚往外直流,但是他依舊在不停地掙扎著。
“想要當上首領,就要學會習慣疼痛,”蘇平慢慢放開了壓住小孩的手,“因為有一天,你可能會突然失去很多的東西,但是,你還是要堅強的面對。因為,所有的人都看著你啊,如果連你都開始軟弱地哭泣了,那麼仰望你的人們該去相信誰呢?”
蘇平緩緩地轉過身去,小孩舉起手臂,用袖口擦乾了眼角的淚水,似懂非懂地望著首領的背影。
蘇平穿過安靜的人群,向自己的帳篷走去。
“如果你覺得自己有一天強大了,再來找我吧,我會一直在這裡,等你來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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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寧城,順安大街,望春樓。
“小二,快給二樓的客官上菜。”掌櫃翻著賬本,向廚房裡大聲招呼著。
“好嘞!”小二應和了一聲,將毛巾往身上一搭,端著兩盤菜,迅速地朝樓上跑去。
望春樓的生意已經今非昔比,每天往來的客人都不計其數,喝酒的,吃飯的,遊玩的,做生意的,甚至永寧城中不知什麼時候,流傳起了這樣一段口頭禪:不進望春樓,枉到永寧城。
孩童們每次路過門口,都會大聲地叫嚷著這段口頭禪,彷彿這裡也成為了一座景點。掌櫃每次看到他們都會走出去,笑著遞給他們每人一隻糖葫蘆。久而久之,這樣的行為竟然成了習慣,無論哪家的小孩到此都會叫嚷一番,以便得到一些打賞的吃食。時間長了,那口頭禪便也傳的大街小巷路人皆知了。看到這種情況,掌櫃的心裡也一直在暗暗地歡喜,而到現在,他已經開始盤算著再招兩個夥計,然後再建一棟更大的樓搬進去了。
送完了菜,小二終於可以休息一會兒了。他緩緩地走到了櫃檯前,用毛巾擦著臉上的汗水。
“掌櫃,你說,我們的酒樓怎麼就突然開始受歡迎了呢?”
掌櫃抬起頭來,看了看一臉疑惑的小二,伸手拍了一下他的頭,“怎麼啦,生意好你還不高興啊?”
“不是不高興,”小二摸摸了後腦勺,“只是來得太突然了,所以有些不適應。”
掌櫃扭頭,看向了大門外,“因為別人都說,望春樓曾經救過歐陽將軍的命啊。”
“吶,掌櫃,我們現在的生活,是歐陽將軍所希望實現的嗎?”
“也許吧,對於我們而言,比以前要生活得更好了,不是嗎?”
小二向門口走去,這時,一群小孩剛好跑過,開心地笑著圍了過來。小二掏出身上的幾枚銅錢,給他們每人發了一枚。
“不進望春樓,枉到永寧城。”
小孩們蹦蹦跳跳地唱著歌,向遠處跑去。
小二望著他們的背影,輕輕地微笑起來,“也許對其他人也一樣吧。”
站在他身後的掌櫃微微愣了一下,他沒想到一向呆頭呆腦的小
二,竟然說出如此意味深長的話,心底不由得百味陳雜。
“如果歐陽將軍還活著話,那該有多好啊。”
*
永寧城,丞相府。
檀木的書桌前,一身白衣的守臣正在伏案疾書,如山的文書堆積在他的身邊,快把他的身影覆蓋住。
“丞相,休息一會兒吧。”家僕端著一杯茶走上前來。
守臣沒有抬頭,繼續埋頭批改著公文,家僕將杯盞輕輕地放在了一旁,躬身向後退去。
“等一等。”
家僕抬起頭來,守臣正扭過身看著他,雙眼因為熬夜而顯得有些通紅。
“你再去驛站看看,有沒有新的奏摺送來。”守臣平靜地說道。
“丞相,”家僕露出了一臉擔憂的表情,“您這樣會弄壞身體的啊。”
“去吧。”守臣揮了揮手,又埋下頭去。
家僕微微地嘆了口氣,轉身走了出去。
安靜的書房中,只剩下狼毫摩擦砂紙的聲音,守臣偶爾會停下筆來,抬頭看一眼窗外的天空,輕盈的浮雲緩緩地劃過天際。
“歐陽長生,你在哪裡呢?夏南的國君將永寧城交付給了我,所以,我現在要盡全力地管理好這一片地方。如果你還活著,你會為我感到驕傲的吧,我曾答應過你的事情,正在一件件地完成。儘管我早已經不願苟活,但是,在那一天,是你教會了我,要用生命去守護一些東西,活著比死去更需要勇氣。我沒有相信過別人,只唯獨相信過你,是你讓我一次又一次地見證了奇蹟,所以,我願意相信你到最後。即使大黎不在了,但是我們的信念還在,我們不是自私地活在一個名字下,而是生活在一個由人組成的國度,它應該是一個我們日日夜夜都憧憬著的理想的地方。”
一隻飛鳥落在了院子裡的樹梢上,它咕咕地叫著,向四周張望,然後又振翅飛向了遠方。
“你聽到了嗎,歐陽長生,你曾經跟我說過的話,我現在,終於明白了。”
*
夏南國,石海城。
朝堂之上,百官位列兩側,國君坐在王座的最中央,俯視群臣。
一名使者帶著略快的步伐走進了大堂,他來到國君面前,單膝跪地,向上方行禮。
“旗雲國使者前來拜見,向國君獻上黃金珠寶,以示忠於夏南之心。”使者伏在地上長拜。
“你起來吧,”王座上的國君揮了揮手,“這些東西你都帶回去,夏南不需要。”
使者驚訝地抬起頭來,他沒想到對方會是這樣的反應。
國君站起了身來,看著堂下的所有人,“夏南國統一中原,並不是為了掠奪其他國家的財富與土地,相反,我是要把這一切都平分給天下所有的人。你們曾經為之而紛爭,為之而戰鬥,甚至為之而付出了生命的代價,但是我想要告訴你們,平靜地生活下去吧,不用再擔驚受怕地過著日子,不用再忍受妻離子散的痛苦,不用再日復一日地乞求著和平的到來。因為,你們在這裡,你們在夏南國,你們在一個發誓要永遠消滅戰爭的國度!“
國君的聲音響徹了朝堂,正在外面恭候的其他國家的使臣都清楚地聽到了,他們面面相覷,彼此都忘記了該用怎樣的言語來形容自己的心情。這是大戰之後,終於迎來的和平嗎?它會一直長久地存在嗎?一個沒有戰爭,沒有殺戮的理想之國,它真的就這麼實現了嗎?
“讓他們都回去吧,以後也不用再來了,”國君說著,一拂袖,轉身朝後堂走去,“一個真正贏得民心的國家,是不需要靠朝拜來籠絡人心的,百姓如果尊重它,自然就會和它緊緊地站在一起。”
國君消失在了人們的視野中,群臣一時還沒有反應過來,怔怔地看著空空的王座發呆。
“退朝。”太監深吸一口氣,大聲地喊了出來。
群鳥在這一瞬間衝上了雲霄,在石海城的上空飛舞著,盤旋鳴叫。走出宮殿的國君正抬頭望著天空,他的嘴角輕輕地微笑。
“父親,你的理想終於實現了,沒有戰爭的世界,是可以存在的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