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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有同病房病友的證詞,蛤蟆很快就恢復了自由。他這一年起起落落,最終算是虧了大本。妻子江小潔對此意見不小,偏偏蛤蟆表面看上去好像對什麼都無所謂一樣,江小潔見了越發的氣憤,平時的數落自然更多了。
從看守所出來的第二天,蛤蟆就去單位上班,才進大門就覺得氣氛不對,還沒到自己辦公室就被政治處主任崔牛碧攔住,說是到政治處談談。
到了政治處,崔牛碧把其他人都支開了,很客氣地和蛤蟆說了幾句開場白,蛤蟆不耐煩地說:“我知道發生什麼了,無非是雙向選擇我落選了,副科級也泡湯了,你就直接說局裡打算怎麼處理我吧。”
崔牛碧一愣,但旋即想到這確實也不是什麼祕密的事情,蛤蟆原本就不是個笨人,提前猜出些名堂也不算什麼。就點了支菸,也遞給蛤蟆一支說:“原本局裡有7個人雙選落選待崗,後來局裡進行了上崗培訓和考試,其他人都通過了,你的情況有點特殊,前段時間出了事。怎麼說你呢?你本來挺有才華一個人……你這次漏子捅的挺大,所以副科極也沒批下來,而且有處分,還要通報批評。待崗期間工資停發,不過考慮到你的具體情況,局裡還是想安排你去原生態旅遊開發辦公室去上班,那裡條件不錯,雖然沒工資,可是……這個是我私下說啊,灰色收入不少……。當然了,你有什麼意見也可以提出來,於公於私我都會替你在領導面前說話的。”
蛤蟆冷笑著說:“扶貧期間向組織隱瞞情況,阻礙執行公務,住院期間意圖行凶,這麼多罪名這麼處理我算是輕的了,我沒任何意見,也不會乞求,另外你轉告局領導,待崗培訓我是不會參加的,同樣考試我也不參加,更不會去開發辦上班,局裡愛怎麼處分怎麼處分好了。”
崔牛碧為難地說:“秋楓啊,你這種牴觸情緒對你沒好處的,說句掏心窩的話,胳膊擰不過大腿呀。”
“謝謝你。”蛤蟆邊說邊站起來“順便問一句,現在誰主持宣傳科的工作?”
“那人你可能還不熟悉,這半年你下鄉後,才調來的鮑文遠。”崔牛碧說。
“哦……應該猜的到,好像就是侯局長那個同鄉嘛。”蛤蟆一邊說,一邊走出去了。
見蛤蟆油鹽不進的樣子,崔牛碧並沒有生氣。兩人以前一度是好友,對於蛤蟆的為人,他再清楚不過。蛤蟆出去之後,崔牛碧長嘆了一聲,自言自語地說:“太有個性了不是好事啊。”
蛤蟆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發現自己原來的坐位現在歸鮑文遠坐了,而自己已經沒有坐位了,不過這人很知趣,見蛤蟆進來不冷不熱地打了個招呼,就藉口出去了。
白雪凝眼蛤蟆進來鐵青著臉,心裡有些怯,她剛剛正幫鮑文遠收拾辦公桌呢。沒有廣告的雖說蛤蟆這人向來大而化之,辦公桌的抽屜從來不鎖,但是鮑文遠也算會做人,只把自己的東西整整齊齊的碼在桌子上了事。
白雪凝無論是蛤蟆住院還是在看守所期間,都沒去看過他,從她的本意上說,是覺得不知道見面之後改如何,若是換個心眼小的人,一定會因此記恨,但是蛤蟆現在並不介意這個,他客客氣氣地對白雪凝說:“你能到文印室室去找個紙箱給我嗎?”
“紙箱?”白雪凝一下沒明白過來。
“對呀,紙箱。”蛤蟆比劃著說“我要收拾桌子抽屜裡的東西,好給鮑科長騰位子啊。”
白雪凝這才應了一聲出去了。
自從和打狗隊打架之後,蛤蟆的手機錢包和鑰匙都不見了,只得又找局裡的司機借了鉗子改刀把抽屜撬開才能拿出東西來。
不一會兒,白雪凝就把紙箱找來了,蛤蟆開始把抽屜裡屬於自己的東西一樣一樣的往紙箱裡面裝,白雪凝在一旁看著,眼神飄忽不定。蛤蟆笑道:“你看什麼?我臉上有花?”
白雪凝說:“你真的什麼也不在乎嗎?”
蛤蟆說:“不啊,心裡難受極了,可是難受又能怎麼樣呢,你是不是覺得我現在嚎啕大哭一場才正常?”
白雪凝說:“你不覺得這一切都是我引起的嗎?”
蛤蟆說:“自作孽,不可活,我這其實是自找的,不關你的事。”
白雪凝說:“這裡到處都是欺騙,我也沒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
蛤蟆把最後一個小本子扔進紙箱說:“我們都沒想到,但是尤其是我,應該早就想到這個結果,好歹也在機關混了這麼多年了,居然還範這麼弱智的錯誤。還是崔處長說的好啊,胳膊擰不過大腿啊。”
白雪凝還想說什麼,門外送報紙的門衛把一疊報紙送了進來,蛤蟆隨手一番發現還有一封信,收信人是蛤蟆,但是下款沒有寄信人的地址。在當今這個時代,電話等諮資訊氾濫,已經很少有人再使用傳統的書信了。蛤蟆拿起信對白雪凝說:“你看,有信來,希望是個意外的好訊息。
撕開信封,裡面只有薄薄的一張紙和一個光碟。蛤蟆先開啟信,上面寫著:
鄧先生:
您也許已經忘了我是誰,但是多年前您曾經給予我的恩惠我卻不敢忘掉。最近我無意中發現了一樁祕密,考慮再三覺得還是讓您知道的好,您是個好人,不應該受到如此待遇。
所有相關的內容都在光碟上。
此致。
信也沒有落款。
看完信,蛤蟆對白雪凝說:“呵呵,看來好人有好報呢,你那個寶貝筆記本帶來了嗎?”
白雪凝忙從抽屜裡拿出一個膝上型電腦遞給蛤蟆。蛤蟆接過筆記本,開了機,把光碟放入電腦,看了起來。
白雪凝不知道光碟是什麼內容,但是她看見蛤蟆的面部表情在飛速地變化著,驚訝、噩然、厭惡、無奈……幾乎所有的不好的神色都掠過了蛤蟆的臉龐,最終這些表情定格為嘴角的一抹冷笑。
蛤蟆取出光碟,關了電腦還給白雪凝。白雪凝隱隱覺得情況不太對頭,就試探地問:“楓哥,你沒事吧。”
“沒事。”蛤蟆冷笑著說“我能有什麼事?我只是聽說過否極泰來,如果一個人倒黴到了極點,那麼也就是說他的好運氣也就快來了。”說完這句話,蛤蟆用力把光碟掰成了幾小塊,又狠狠地摔在地上,然後放聲大笑起來,笑聲如此悲愴,讓白雪凝從內心裡升騰起一陣恐懼來,她幾乎有了要拔腿逃走的衝動。
蛤蟆悲愴的笑聲也引來了其他辦公室的同事,他們聚集在門口,但不敢進來。
蛤蟆笑夠了,又擦了一把剛才笑出的眼淚,對眾人說:“沒事,你們難道還以為我瘋了不成?沒事,什麼事情也沒有。”說完,他的胸部突然劇烈的起伏了幾下,身子也開始搖搖欲墜,白雪凝感到情況不對正想上前攙扶,蛤蟆卻猛的一轉身面對牆壁“撲”的一聲,把一口鮮血噴到了潔白的牆壁上。
再次從醫院出來後,蛤蟆突然一下便的老實起來,在家裡恭恭順順的不說,在單位上也是夾著尾巴做人,而且變的不太說話了。生態旅遊開發辦公室他是沒去,不過卻老老實實地參加了上崗培訓。對此崔牛碧很欣慰。
其實崔牛碧這個人對蛤蟆還是不錯的,上次傳來蛤蟆死訊的時候,他也是跑前跑後的忙和。這次蛤蟆走麥城,別人見了蛤蟆都繞著走,生怕沾了黴氣,但崔牛碧卻隔三差五地找蛤蟆聊天,偶爾還叫他出去喝點小酒,洗個腳什麼的。當然了,也免不了又是一番說教。有次蛤蟆開玩笑地問:“你現在對我這個倒黴蛋這麼好乾什麼?”
崔牛碧也半開玩笑地說:“還不是希望你能東山再起,趕上最後一班車?兄弟我現在好歹也在政治處,知道些內幕,有好事自然先照顧到你頭上。”
蛤蟆問:“你還是沒說明原因啊。我看不出幫我對你有什麼好處。”
崔牛碧說:“我知道你以前看不慣我的有些做派,其實你看不慣,我也看不慣啊。但是咱們要在機關混下去,你不能去改變環境,你也改變不了環境,你只能去適應它。我們畢竟曾經是好朋友,見你有難,我不管你怎麼想,我是不能不管。而且你知道的,官場上沒有永恆的朋友,你為人仗義,咱們一起發展可以相互照應,我也不怕你背後捅刀子。”
蛤蟆笑笑說:“還有就是,現在的白市長是我老婆的同學吧,那生態旅遊也是塊肥肉啊。”
崔牛碧笑了一下,沒否認,也沒說別的。
原本大家都以為,經此一役,蛤蟆大傷元氣,他只有兩條路,要不被褪了神光,從此夾著尾巴做人,要不就是徹底改變以前的桀驁不馴的做派,成為局裡的一匹黑馬,但是蛤蟆再一次讓大家跌破眼鏡了,上崗考試那天是個星期天,也不知道是誰裝的瘋,說不能佔用工作時間,就在星期天把全市待崗的幹部都弄到一起“烤”。市裡領導和電視臺的也來了人,領導還講話說:就是要落實幹部能上能下制度。
結果考試一開始沒多久,蛤蟆就放了一炮:不到十分鐘他就交了考卷,考卷上只寫了兩行字,第一行是:辭職書;第二行字是:老子不幹了!
不但交了,還大聲朗讀了一遍,然後就在眾目睽睽之下揚長而去。
離開考場後,蛤蟆如卸重負找了個網咖上了半個小時網,然後打了個電話給江小潔說:“老婆,我出考場了,題挺簡單的,崔牛碧要和我們幾個去慶祝一下,我中午不回來吃飯了。”然後掛了電話繼續上網。直到快到中午了,才打的到了一家酒店,在607號門前又拿出手機給妻子打電話說:“老婆,我正在回家,你在家嗎?我忘了帶鑰匙。”
江小潔語氣有些慌亂地說:“你不是中午不回來嗎?”
蛤蟆說:“崔牛碧臨時有事,我們改天再聚。”
江小潔慌慌地說:“我在外邊辦事,你在樓下小賣部等一會兒,我馬上回來。”
蛤蟆掛了電話,笑眯眯地在門口等,不到十分鐘607房間的門忽然開了,江小潔急匆匆地往外走,不成想迎面遇到蛤蟆,不由愣住了。
蛤蟆臉上帶著笑,從懷裡掏出一張紙說:“房間裡是誰我就不管了,你在這裡籤個字就沒事了。”
那是一張離婚協議書。
黃玉背了個登山包走在山路上,頭頂上火辣辣的太陽並不能阻止她的腳步。青龍村的學校已經建好了,但是教育部門遲遲把教師安排不下去,無奈之下黃玉只好自動請纓去青龍村小學代課。她其實頗有些俠氣,這也是蛤蟆和他做朋友的原因。
就在一個月前,黃玉送蛤蟆離開了白樺。
蛤蟆辭職、離婚後,在白樺市已經沒有任何值得他留下的東西了。除了離開,他沒有別的選擇。
蛤蟆離開的時候沒有坐車,用他的話來說,不知道該到哪裡去。於是就用走的吧,走累了再搭順風車。他也沒帶多少行李,只提著一隻裝著吉他的琴箱,另外就是一個就揹包裡的幾件換洗衣服。身上可能也沒多少錢,黃玉原打算接濟他一些,但是看著蛤蟆那副灑脫的樣子,有些話又說不出口了。
“我來白樺十幾年了,你是我唯一的收穫。”臨別前蛤蟆象那天晚上一樣擁抱了黃玉“你是我的朋友。”他說。
然後雙方互到珍重。這是旁邊忽然掠過一道黑影,黃玉嚇的往後一跳,才看清了是流浪狗大黑。
蛤蟆摸著大黑的頭說:“怎麼?你也來送我?”
大黑嗚嗚叫著,眼睛看著遠方。
“我明白了。”蛤蟆說:“你也覺得對這城市厭倦了吧,我們就結伴同性也好。”說著站起來提著行李,又對黃玉點點頭。然後一人一狗沿著公路,越走越遠,最後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