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知道我今天出關，你們也不用如此大張旗鼓的歡迎我吧！”如山泉一般輕靈的聲音，帶著不加掩飾的戲謔，又好似一陣春風，吹散了滿室陰霾。
幾人聞言，皆是朝著大門口看了過去。
但見逆光處，纖細的身影大步而來，在光影斑駁之中，絕色容顏緩緩顯現。那飛揚的眉，靈動的眼，妖嬈的脣，以及那邪氣無比的笑容，讓她本就絕色的容顏更為生動，再配上那一身絕代的風華，真真是黯淡了身後一簇簇的陽光。
魏國庭眼中有片刻的怔愣。這個臭丫頭，不過三天時間，整個人和三天前相比，又是一番巨大的變化。如此耀眼的丫頭，竟然喊他魏國庭爺爺，該是他上輩子積了多少德，修了多少福啊！
想著，魏國庭幾不可見的搖了搖頭，眼底瀰漫出些許黯然，轉瞬即逝。
“臭丫頭，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們大張旗鼓的歡迎你出關了？”魏國庭斂了斂情緒，瞪了一眼紫後，不屑冷哼，絲毫不給紫後面子。
“我兩隻眼睛都看到了啊！”紫後眉梢高高一挑，回答的理所當然，絲毫不知道難為情是什麼東西。
“你想多了！”魏國庭嘴角抽了抽，鄙視地瞪了一眼紫後，譏諷道。其實，打死他，他也不會承認其實他天天在盼著孫女出關呢！
爺孫二人那有趣的互動，看在魏世榮和趙心柔夫婦二人眼中，兩人相視一笑，一股濃濃的溫情醞釀…
魏國庭和紫後之間的鬥嘴，魏世榮和趙心柔偶爾也插幾句話，就連楚凌夜時不時也會說幾句，那沉靜的面容上，不時淺笑。一時間整個大廳皆是處於一種天倫之樂的美好之中，這般溫情，好似破曉的晨光，驅散所有的陰霾和黑暗。
“表哥今日找我，是為何事？”許久之後，紫後這才問起今日楚凌夜前來的目的。
此話一出，之前歡快的氣氛霎時間冷淡了不少。不過，倒也沒有之前那般壓抑。
“母妃想要見你！”沉默了片刻，楚凌夜這才輕輕回道。
乍一聽到這個訊息，紫後是有些怔愣的。在她的印象中，楚凌夜的母妃，也就是她那位姑姑並不深刻。唯一殘留的記憶，還是在孩提時代一些殘缺的畫面，距離如今年代久遠，模糊的只剩下一個輪廓。
但是慶幸的是，她依然記得她的那位姑姑，名叫魏晴雪，二十多年前進宮為妃，自那以後就很少回魏府。而這些年，更是從來不曾回過府。她就像是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一點訊息都沒有。
然而，如今，居然告訴她，她那位神祕的姑姑要見她，這如何讓她不吃驚？
不過，紫後並沒有立刻答應楚凌夜，反而是看向魏國庭，等他的反應。因為她知道魏晴雪的事情在魏國庭的心中是一個尚未痊癒的傷口，一碰到就會復發，這也是為什麼這麼多年他從來閉口不提魏晴雪的原因。
“丫頭，去吧！有些事情，你是時候知道了！”魏國庭沉默良久，終於深呼吸一口氣，像是做了很大的決定。
“父親！”聞言，趙心柔立馬激動地站了起身，急切的聲音，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魏世榮沒有說什麼，但是一張臉上陰霾密佈，滿是糾結。
“罷了，這一切都是命中註定的！”魏國庭一陣搖頭，低嘆一聲，隨即轉身離開，留下一道蒼老的背影。
魏國庭一走，趙心柔深深看了一眼紫後，然後哭著跑了出去。魏世榮見此也是深深看了一眼紫後，隨即嘆了一口氣追了出去…
目送著三人離開，紫後神即便色淡然，然而眼底卻是如同暴風席捲，醞釀著萬千情緒。
其實，有些事情，她很早就猜到了。如今魏國庭三人的反應，讓她更加堅定了心中的猜想。
看來有些事情，的確是有必要一探究竟了。
“什麼時候？”良久之後，紫後收回目光，望著楚凌夜，問道。
皇城後宮最偏僻的角落，有一極為破敗的院落藏於其間。
年代久遠的院牆之上青苔密佈，藤蔓纏繞，那顯露在外的牆體，牆皮剝落，已經刻滿了歲月斑駁的痕跡。與周圍那些精緻院落的嶄新奢華格格不入，像是老去的朱顏，被遺忘在時光裡。
清風吹來，院子中迎面撲來陣陣荼蘼花香，淺淺聞之，沁人心脾。
一陣輕風吹開飄搖的院門，嘎吱作響，搖搖欲墜。透過虛掩的院門，可以窺見其中大片大片的荼蘼花爭相怒放。
入目之處，皆是各種顏色的荼蘼花。然而百花之間，有一道白色的身影正徘徊其中，細心的打理著這滿院的荼蘼。
她埋面於荼蘼花叢間，即便看不清容顏，然而僅僅是一個背影卻讓她看起來宛如花間仙子，美不勝收。
紫後前行的步子在大門處頓住，透過虛掩的大門將裡面的一幕看在眼底。
這個女人，應該就是她那位姑姑了吧？
這是她真正意義上第一次見到自己這位姑姑。然而，這個背影即便美好的如同一幅畫卷，可她卻從中看到了一股無言的滄桑，那股子沉澱在歲月裡的厚重，更是讓她明白，她的這位姑姑定是擁有很多很多不為人知的故事。
鼻尖的荼蘼芬芳，令人迷醉的同時，也不禁心中隱隱作痛。
常言道，開到荼蘼花事了。荼蘼花開在三春盡頭，荼蘼開，百花盡。荼蘼的花開，意味著春光的盡頭，也意味著一個女人即將逝去的青春，以及生命中最美好的愛情結束。
但是不可否認，荼蘼花開的美，美到極致！
“來者是客，客人為何不進來？”淡淡的聲音，好似這春日裡的微風，柔和了所有情緒。
紫後聞言，眸光微閃，倒是沒有停留，邁開步子走了進去。
院子裡面，荼蘼花的身影幾乎遍地都是，幾乎佔滿了每一個角落，這主人對荼蘼的喜愛，可見一斑。而那主人，卻始終專注於打理這些花朵。
“我這裡好久沒人來過了，你是怎…”當紫後走近，魏晴雪這才從花叢中抬起頭來，轉過身去。然而當她看到紫後的容貌，她口中的話戛然而止，手中打理花用的剪刀一下子掉到了地上，嵌入泥土之中。
“長歌，長歌，你是長歌…”魏晴雪淡然的態度突然變得激動不已，聲音一下子拔高了許多，那輕紗遮掩的面容下，呼吸急促。
她一邊喊著，一邊猛地朝著紫後衝了過來，握住紫後的手，仔細打量著…
長歌？
紫後眼底光芒閃爍，心底隱隱有著自己的猜想。
“不，你不是長歌！”盯著紫後看了半響，魏晴雪終於放開紫後的手，退後幾步，搖了搖頭，神色有些飄渺。
“你不是長歌，難道你是…小後兒？”魏晴雪眼中一亮，臉上很快再次地被一抹激動之色取代。
“姑姑，是我！”紫後這才點了點頭，承認道。
“小後兒，真的是你？！”魏晴雪眼底滿是亮色，臉上充斥著濃濃的激動之色。她上前握住紫後的手，仔細地打量。那專注的姿態，像是要將這十多年來的遺憾都彌補。
“小後兒，十多年了，姑姑總算又見到你了！”魏晴雪輕輕搖頭，雙眼溼潤。那眼底瞬間翻湧的萬千情緒，似乎是無奈於命運弄人，無奈於時光如水！終於，她竟是抑制不住地抱著紫後大聲哭了起來。
或許是她太過激動，她戴在臉上的面紗，緩緩脫落，露出那隱藏之面紗下的容顏…
但見，那一張臉，半面絕色如仙，半面醜陋如鬼。那醜陋的半張臉，其上皮肉翻卷，駭人之極，與另外半面絕色形成鮮明反差。饒是紫後看了，心中也是暗暗心驚。
這張臉，她一眼便可以看出，是被火燒成這樣的！
“對不起，後兒，姑姑嚇到你了吧！”感受到臉上的面紗脫落，魏晴雪立馬慌亂地將面紗拾起然後重新戴上。
“後兒沒有被嚇到。”紫後淡淡牽脣一笑，搖頭道。
“小姐啊，你先讓小小姐坐下來喝杯茶再和小小姐聊吧！”一道沙啞的聲音低低傳來，緊接著從屋內走出一位灰黑長裙的婦人。
那婦人將手中放著茶杯以及茶壺的托盤放在石桌上，隨即將另一隻手上的坐墊放在魏晴雪身旁的一個石凳上，然後扶著魏晴雪坐下。整個動作嫻熟平常，就像是重複了無數遍…
“小小姐，這是我泡的茶，味道還可以，你嚐嚐。我就不打擾你和小姐了…”那婦人對著紫後慈祥一笑，隨即轉身回了房內。
“這些年，多虧了清荷！”望著那婦人離開的背影，魏晴雪滿臉複雜之色，眼底的思緒好似追憶了無數年華之久，晦暗不明。待那道身影終是消失，她低低嘆了一口氣。說著，她移開視線落在紫後身上，問道，“後兒，聽說你可以修煉了，而且天賦驚人？”
“嗯，的確是可以修煉了。”紫後點了點頭，承認道。
“看來一切都是天意啊！”沉默須臾，魏晴雪輕輕搖了搖頭，感嘆道。
“姑姑何出此言？”
“你可知道我今日找你來是為何事？姑姑想著，我們後兒如此冰雪聰明，可能已經猜到了什麼，不是嗎？”魏晴雪將臉上覆雜的神色斂去，微微一笑，整個人散發著睿智的氣息。
“後兒，你聽清楚了，我不是你的親姑姑，魏家人也不是你真正的親人。這一點，便是我今日要告訴你的！”魏晴雪正了正神色，一臉嚴肅。
紫後聽完，修長的眉梢輕輕揚起，眼底有深幽的光芒劃過。
這件事情，早在她剛穿越過來就懷疑過，後來所經歷的點點滴滴更是堅定了她心中的猜想。然而自己想到是一回事，被如此告知卻又是另一回事。
這一刻，她的心底莫名湧出複雜的情緒…
她的身體隱藏著太多不為人知的祕密。無論是那一日西崎山突然破裂的封印，還是神魂深處，那絲絲縷縷莫名的牽扯。這一切的一切都說明了這具身體真實身份的不簡單！
其實，如果可以，她寧願她就是魏國府的人。魏國庭那個老頑童是她的親爺爺，魏世榮夫婦是她的親生父母，魏子玉是她的親哥哥…
因為，即便他們不是她血緣意義上的親人，卻待她比親人更親。當情感深厚到一定程度，血緣紐帶便也不那麼重要了。
“那又如何？我在魏府長大，爹孃待我如己出，爺爺更是對我疼愛有加。即便沒有血緣關係，我依然還是魏家人！”紫後表情微涼，語氣有些冷冽。
不得不說，對於那所謂的親生父母，紫後還是有些埋怨的。前世裡，她是被拋棄的孤兒，因為這個身份，她遺憾了二十多年，渴求了二十多年。這一世，即便重生為人，她依然還是被拋棄的那一個。即便有魏世榮夫婦這樣愛她的爹孃，卻也彌補不了心底的創傷。
有時候，她也會想，是不是她天生命硬，註定與父母無緣？
“後兒，你當我們是一家人，姑姑我很高興。”魏晴雪淺淺一笑，欣慰道，隨即她站起了身，走出幾步背對著紫後，似乎是在追憶什麼。
“其實，後兒，你要相信你的爹孃是愛你的！他們也有自己的苦衷！”微微嘆氣，魏晴雪突然開口道。
此言一出，倒是讓紫後有些措手不及。兩世為人，習慣了孤獨寂寞，此時卻突然聽說她的父母其實並沒有真正的拋棄她，反而是愛著她的！這樣的話即便出自他人之口，卻也莫名地能治癒心底的傷痛。
如果魏晴雪說的是真的，她的親生父母並不是故意拋棄她，而是由各種各樣的苦衷，那麼前世裡的父母，會不會也一樣？
魏晴雪轉過身來，正好對上紫後放空的眼神。她眼底有憐惜之色劃過，無奈的搖了搖頭，再次開口道，“剛才我錯將你認成長歌，是因為你和她長得實在是太像了！而‘長歌’便是你親生孃親的名字！”
長歌…
紫後輕輕呢喃著這兩個字，眸光漸漸迷離。
原來她的孃親名字叫做長歌！
“那我孃親現在在哪？當年又為何拋棄我？”良久之後，紫後從自己的思緒中清醒過來，清冷的聲音，已經不如之前的冷冽。
“此事說來話長，這事說起來要追溯到二十多年前…”魏晴雪轉過身去，朝著荼蘼花踏過去幾步，微微仰頭，神色漸漸迷離…
“二十多年前，我因為一些事情想不開，偷偷跑到城外的一處懸崖想要跳崖輕生。然而，等我剛跳下去的時候，卻被人給救了上來。救我的人，是一個容色出塵絕色的少女。那一天，她穿著一身白色長裙，肌膚勝雪，出色的比那一輪太陽還耀眼…”那一刻的她，還以為是看到了天女下凡！魏晴雪說著，臉上滿是追憶之色。
“她救了我，還和我說了好多事情，告訴我很多道理。她讓我明白了這世上還有很多美好的東西，正是因為她，我有了繼續活下去的勇氣！”魏晴雪嘆了一口氣，周身氣息悲涼。當初如果不是長歌，如今她早已經是一片塵土了吧？
“那人，就是我的孃親？”紫後微微蹙眉，低低問道。
“不錯，那救我之人，便是你的孃親，蕭長歌！”魏晴雪轉過身來，點了點頭說道。
蕭長歌…
原來她的孃親姓蕭…
只是，蕭之一姓，據她翻閱的那些古書來看，整個天下四國都是不存在的。除非是非常古老的隱世家族…
“那姑姑可知道我孃親來自哪裡？”
“姑姑不知…你孃親只告訴我說她來自很遠的地方，不在天下四國之內，至於來自哪裡，我見她似乎不願提及，也沒有問太多…”魏晴雪搖了搖頭，有些遺憾。長歌的身世，一直都是個謎。這麼多年，她曾經想過，如果知道長歌的家鄉，她也許會去找她！
這麼多年，如果不是為了當初那個承諾，她也許會拋下一切，遠走高飛，過無拘無束的自由生活。但是，她卻從來不曾後悔！
不在天下四國？
紫後眼神微閃，腦海中不期然跳出一個地方。她突然想到了那一日在古書中看到的無盡森林。據說無盡森林廣袤無垠，將蒼茫大陸一分為二。在無盡森林的另外一邊，是傳說中的雲渺聖地！
她的孃親會不會來自那裡？
只是，她不敢確定，因為蒼茫大陸之大，在無盡森林的這一端除了天下四國，還有天下城諸如此類的存在！
“姑姑能和我說說更多關於我孃的事情嗎？”一方面她的確好奇她那所謂的親生孃親的事情，一方面或許從一些小事她能夠獲取一些線索。
“當然可以！”魏晴雪笑著點了點頭，一邊回憶，一邊和紫後分享那一段塵封了二十多年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