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天不亮就起來了,管事的對著一眾人分配任務。寒夏和其他的人被分在主庭院灑掃,並沒有和新月、阿零在一起。
寒夏的身段很高挑,比同齡的十幾歲少女高出許多,一身粗布男子衣衫穿在身上,再加上她以前在山裡野慣了,力氣也不是小小婢女可以相比的。總之完全看不出是個女子,頂多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年。
長得好,力氣大,總是隨手幫其他小婢女的忙。沒幾日,那些小丫環們都很喜歡她。
秋天到了,風輕輕一吹,院子裡就落滿了樹葉。灑掃起來不累,卻很麻煩,剛掃好,保不準一會就又吹落了。枯萎的花枝需要修剪,還要將新開的各色適宜花兒擺上來。整整忙了一上午,才算告一段落。
一個管事的人快步走過來,語氣焦急的說道:“趕緊的,都收拾好東西從側邊退下來,中午咱府裡有貴客要來,馬上都到了,手腳麻利些!快點!快點!”
大家都出了一口氣,趕緊收拾好東西離開主院。寒夏抹了一把汗,因為要拿的東西比較多,就落在了後面。
這時,管事口中的貴客已經從外面走了進來。為首的有三個人,後面還跟著一眾婢女侍從。衣香鬢影,華貴之氣撲面而來。談笑聲老遠就傳了過來。
出去迎接的是五殿下君陵,而作客的兩人則是六殿下君聿和七公主君仟瑤。君聿和君仟瑤是當今君上藏麟王最喜歡的王子和公主,君聿更是被眾人視為繼位的不一人選,自然走到哪都會引起重視。
君仟瑤正在纏著君陵問涇源城有什麼好玩的,君陵很有耐心的說了許多,引得君仟瑤一會喝彩一會驚呼。接著君仟瑤又問君聿在嶺南都見到了什麼,君聿東扯西扯,說著女孩子愛聽的話。
君仟瑤站在中間,君聿站在她左側,無意的一抬頭,看見一個熟悉的側臉。覺得熟悉,覺得不尋常,但一時又想不起來自己在哪裡見過這個人,腦袋裡還在想,腳步卻一轉追了過去。
寒夏疾步走著,正要拐進側邊,不料想突然竄出來一個人緊緊抓住了她。一個不留神,手裡的什麼花木剪、掃帚、簸箕、枯枝殘葉的垃圾,嘩啦啦全都掉到了地上。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的看著對方。寒夏的臉上是疑惑,君聿則皺著眉頭,像是在思索,不一會,像是想起了什麼,臉上浮現出一絲玩味的笑,像是要把寒夏這幅偽裝看穿。
寒夏想了半天,實在沒想出來自己在哪裡見過這個人。對於突然跑出來將她工作搞亂,又將她手臂抓得生疼的男子是一點好感也沒有。寒夏要抽出手臂,君聿卻絲毫沒有放手的意思。
寒夏語氣有些不善的說道:“你幹什麼?放開!”
周圍的隨從顯然也不知道自己的主子搞的是哪一齣,不過六殿下行事向來是荒唐隨意慣了,大家雖不解,但也不會驚訝。
一個隨從出聲訓斥道:“好大的膽子,你是怎麼跟六殿下講話的!還不快跪下認錯!”
寒夏用一種“你有病吧!”的眼神看了那隨從一眼,我走路走的好好的,是這什麼殿下的突然跑了出來,這麼多人看的都是清清楚楚,怎麼又變成我的錯了?
隨從還要訓斥,君陵走了過來,示意他退下,然後對君聿道:“六弟,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沒事。”君聿方放開了寒夏。“只是突然覺得這個小奴隸挺像上次在市集偷我錢袋的那個小偷,就隨便看一看!”
君仟瑤一臉好奇的笑道:“原來六哥還被小偷偷過錢袋啊!那定不能放過他,要重重的罰他才好!”
君聿擺了擺手,道:“算了,是我眼花認錯了,不是那小偷!”
君陵看了寒夏一眼,不過迅速收回目光,笑對君聿道:“不是就好。已經準備好飯菜和美酒,我們去用膳吧!”
寒夏盯著她的主子五殿下打量,墨長的眉,頎長的身姿,寧靜致遠的神色。眼中的巍巍高山之勢被眉宇間的無波靜水所掩蓋,整個人看起來猶如空谷修竹,山間清泉,流淌著與天朝貴胄不一樣寧靜飄逸、淡然悠遠。
簡單的天青色衣衫,更使整個人看起來不像是一國的王子,倒像是普通富貴人家的子弟。不過小小的一件事情,也映襯出和容貌相稱的性子,為人十分溫和,處事謙恭有禮。
君仟瑤看一個小小奴隸竟然敢盯著主子打量,心裡不屑於君陵的軟弱好欺,嘴裡一副關心君陵的樣子道:“五哥,你也太好脾氣子了!一個低賤的奴隸也敢目無尊卑,囂張成這個樣子,要是在我宮中,我定叫他好好長長記性!”
是在說我嗎?寒夏有些疑惑的看向君仟瑤。等她確定眼前這個嬌俏的女子的確實在說自己,心裡又是一陣無語。天地良心,自己從始至終就說了那一句話,怎麼到她嘴裡就變成那個樣子了?
君陵輕笑了一聲,道:“一件小事而已,別擾了我們吃飯的興致,飯菜已經備好,等一下就涼了。”
女人要是計較起來,再聰明睿智的男人都會束手無策。君陵的言外之意已經說的很明白,一件小事,不用計較,我們去吃飯吧!君仟瑤本來也想就此算了,可是她發現,那個低賤的奴隸正在看她,更重要的是,奴隸的眼睛裡沒有帶著恐懼害怕,臉上沒有帶著對高高在上者的尊崇小心,而是以一種平等的詢問目光在看著她。
君仟瑤沒說話,表現出平靜不在乎的樣子。她身後的婢女卻明白主子的意思,疾言厲色道:“好大的膽子,你竟敢盯著公主看,不要命了嗎?”
哦,原來不能看啊!寒夏聞言,把目光轉向了別處,而不是惶恐的低頭跪下。
君聿不禁笑了起來,道:“五哥是在哪裡買到這麼有意思的奴隸?回頭我也買一個來!”
寒夏把目光移到這個始作俑者身上。看他笑的樣子,腦子裡恍惚有個影閃過去,覺得好像是在哪裡見過,但卻又抓不住。
君仟瑤的婢女道:“竟敢對公主不敬,真是膽大包天!你們還愣著幹什麼?”身後的隨從會意,走上前來準備抓寒夏。
這是君陵的府邸,君仟瑤反客為主,任由手下胡鬧,顯然是沒把這個窩囊廢五哥放在眼裡。
寒夏至今一頭霧水,自己是哪裡惹到這個女人了?這火發的也太莫名其妙了吧!
侍衛要動手,寒夏想也沒想就閃身避開了,靈力雖然沒有,招式還是有的。這下算是徹底給了君仟瑤藉口,蔑視公主不說,還連帶著目無尊上、大膽反抗。
兩個侍衛走上前去,公主王子的貼身侍衛,靈力肯定不會弱到哪裡去。寒夏只剩下幾個空招式,再打下去肯定會吃虧。不過寒夏倒是沒想那麼多,也沒給她時間想。她剛用腳勾起地上的掃把,就被疏葉制住了。
君陵道:“一個小奴隸而已,別擾了小妹和六弟的雅興。仟瑤想要怎麼處置他?”
君仟瑤這才開心了起來,道:“這奴隸也太囂張了。算了,就賞他三十鞭,然後在這跪一天吧!”
“仟瑤高興就好。”
一行人這才滿意的去吃飯。君聿走了幾步,又不禁回頭,只看到一雙秋水般澄澈的眸子,裡面夾著著淡淡的嘲諷與不在意。兩個侍從走過來,將寒夏拖了下去。
秋日的太陽還帶著夏天的餘溫,午後的太陽雖不灼烈,但依舊很大。
三十鞭很快就打完了,寒夏被拖到剛才的主院裡跪了下來。
君聿幾人飯也吃過了,正在旁邊的花廳裡喝茶閒聊。君聿和君陵坐在開啟的窗戶邊,恰好能看到院子裡那個堅毅挺直的人。
君仟瑤得意的哼了一聲。大家就像是沒有看到一樣,若無其事的閒聊。不過是一個小奴隸而已,就是死了又怎樣?
大太陽晒著,寒夏渾身汗如雨下,汗水流在背後橫七豎八密密麻麻的鞭痕上,簡直像潑了鹽水一樣疼痛。
夕陽西下,幾人無意瞥到外面時,澄碧天空下的那個單薄身影依舊跪的直直的。大家心裡都閃過詫異,不過面上卻沒有表現出來。三十鞭,饒是一個靈力修為不低的人也抗不了這麼久,這小小奴隸也太能抗了!
寒夏一直挺著背,抬著頭,倒不是她自己為了證明什麼。而是從小到大在山上養成的習慣,每次犯了錯,無論是罰站罰跪還是別的什麼,師父都絕不許有鬆鬆垮垮的姿勢。
沒人心疼自己,寒夏自己倒是心疼的很,用手摸了摸後背,全是黏糊的血水,輕輕一碰,就疼得厲害。
一個人影灑落下來,“阿夏!”
寒夏抬頭看見新月關切的神色,頓覺得後背也不疼了。笑道:“新月,你怎麼來了?”
新月眼睛紅紅的,半跪的寒夏身邊,看見寒夏背後的傷口,眼淚直接就掉下來了。“阿夏,你——”
“你哭什麼呀?新月!沒事,不用擔心,我向來皮糙肉厚,你忘記我上次受的傷了,比這個不知道要嚴重多少倍!別擔心,塗上藥,明天就沒事了!”倒不是寒夏安慰新月,而是這點傷真是沒什麼,前幾次,不是手殘腳廢,就是小命難保,這跟那比起來,真是算不了什麼。
新月抹了抹眼淚,道:“阿夏,你別固執,咱們是當奴才的,哪有不受氣的時候,不然有的苦吃!”
寒夏啞然失笑,突然有些明白自己為什麼受罰了,因為自己沒有用一個奴才該有的姿態仰視她。要怎麼做呢?自己這在山裡野慣了的人,學起來還真是有些難度。“我知道了,新月。沒事了,你先回去吧,回去給我準備點熱水和吃的。我餓死了!”
“好,好,我現在就回去弄。”
寒夏把新月打發走,一來是為了不然她擔心
,二來也怕那瘋女人再發起瘋來,連累到新月。
寒夏抬頭看著半邊霞光的天空,眼睛彎彎的,像月牙。
君仟瑤斟了一杯水,不屑的說道:“早知道就多賞他幾鞭子了!五哥真是好脾氣,府裡竟都是些這號人物,也不管一管!”
君陵笑了笑,沒有講話,端起茶杯。目光卻定在庭院那方單薄的身影上,久久沒有離開。
君聿換了個姿勢,信口說道:“五哥,你我兄弟許久未見了,不知可否介意我住下?反正你的府邸這麼大!”
“好啊!”君陵答應的很乾脆,
君仟瑤不依道:“我也要住下!”
君陵沒開口,君聿道:“只要你回去說服了父王和母后,五哥和六哥隨你住多久!”
君仟瑤洩氣的坐下。
君陵道:“沒事,就算不住一起,你也可時常出來找我們,反正離得又不遠。”
君仟瑤這才又笑起來。君陵和君聿起身,將妹妹送到回宮的馬車上。
君聿和君陵,雖然一個是君上最喜歡的兒子,一個可以說是君上最不喜歡的兒子,但奇怪的是,這兩兄弟的關係還算是不錯。君陵一個人在封地涇源舉步維艱時,這位玩世不恭的弟弟幫了他許多。他在涇源十多年,君聿也曾去看過他多次。
君陵有事情要處理,就先去忙去了,讓君聿一個人隨意。
寒夏看著天色,計算著自己可以站起來的時間。一個頎長的身影遮擋了視線,寒夏仰起頭,映入了眼簾的是一張笑的很欠揍的臉。
君聿雙手背在身後,半彎著腰,一張笑臉幾乎要貼在寒夏的臉上,凝視著寒夏的眼睛:“寒夏公子,可還記得我?”
寒夏的表情由疑惑轉為驚訝,道:“是你!在公輸家的門口!”
“想起來了!”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你說呢?”
說話間,兩人鼻息可聞,寒夏很是不自在,就別過了頭。君聿笑,然後坐在了寒夏旁邊的地上,雙腿曲起,手交叉搭在膝蓋上,一副欣賞暮色的悠閒樣子。
君聿道:“你倒是聰明,躲到了這裡!”
寒夏不解,“你在說什麼?”
“你知不知道現在有多少人在找你?”
“找我做什麼?”
君聿盯著寒夏,像是在看出她是真不知道,還是在裝腔作勢。寒夏也盯著君聿,想看出他究竟想知道什麼。
君聿看不出什麼,乾脆挑明瞭說道:“《夢玄機簡》是不是在你手裡?”
“什麼?原來是為這個,那你可算是找錯人了!”
天色暗下來,寒夏舒了一口氣,也屁股一轉,坐在了地上,揉了揉發酸的膝蓋。然後站了起來。居高臨下的看著君聿,笑道:“有什麼招儘管使出來吧,姑娘我等著!”然後俯身,挑釁的拍了拍君聿的臉,“你不會殺我,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的話,我都是那唯一的線索,所以你---不敢殺我。”
“六殿下,六殿下饒命啊!”寒夏一轉身,看見新月正跪著地上,顯然是被寒夏對君聿的樣子嚇到了。
君聿道:“看看,什麼是做奴隸的樣子?”
寒夏道:“我是五殿下的奴隸,又不是你的奴隸。”
寒夏拉起新月離去。其實今天,不管是君仟瑤,還是打她鞭子的人,她都至少有兩種以上的方法殺了他們。她來自大山,本來就是一隻野獸,野獸殺人還要用什麼武器。可是她不能這樣做,現在她還是奴隸,並且不是隻身一人,她可以逃之夭夭,但卻會連累新月和阿零。
回到小院,寒夏趴在**,新月用溫熱的帕子輕輕幫她清洗傷口,然後上藥。新月看著密密麻麻的傷口,真是下不去手,可是寒夏卻像是睡著了一樣,一聲沒吭。
寒夏在想,君聿怎麼會知道《夢玄機簡》,一個寶貝,一旦知道的人太多,想要的人太多,就不是寶貝,就變成了禍患,得趕緊送人才是!將認識的人想了一遍,至少君聿不行,寒夏絲毫不懷疑,自己上一刻將東西交給他,下一刻就會被他殺人滅口。
“阿夏,你沒事吧?疼的話叫出來會好一些!”
寒夏回過神來,聽新月這麼一說,倒真是覺得背上火辣辣的疼,不禁抽了一口涼氣。
新月道:“阿夏,我還真是佩服你,那可是三十鞭啊!你挨在身上跟沒事似的!”
藥粉撒上去,寒夏疼的直咧嘴,道:“這府裡的鞭子並不厲害,跟我前幾次受的傷比起來,的確算不得什麼!”
“說也是,五殿下脾氣好,從不責罰下人。管事們恐怕都忘了怎麼拿鞭子打人了!”
阿零站在一樹火紅的楓葉下,霜林染醉,月色灑下來,越發顯得冷清。
(本章完)